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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母种情录 (第二卷10-12)作者:欢莫平 - 长篇色情小说

[db:作者] 2025-08-30 20:12 长篇小说 9530 ℃

         【仙母种情录】(第二卷10-12)

作者:欢莫平

字数:38602

  第十章 笑靥逢悲

  晨风轻拂楚阳县城,薄雾似纱笼罩街巷,拂香苑中一缕茶香袅袅,混杂着庭院中桂花的清甜,教人神清气爽。

  昨夜与娘亲一番缠绵欢好,囚龙锁与房中术尽展,一番灵肉交融,温柔乡中欲仙欲死,囚龙锁虽勉强固守元阳,然终究耗损甚巨,甫一起身便觉肾脉隐隐刺痛,也略有些四肢酸软,头昏目眩。

  念及此,我不由忆起昨夜娘亲的仙姿,檀口服侍的柔情、月臀迎合的妩媚、蜜穴缠箍的极乐,教我心动神摇,面上微热,忙摇首驱散绮念。

  枕边仙踪匿形,但我实无忧虑,只因娘亲早已在嬷嬷醒来前向我道过别,但我彼时浑身酸软,仍在榻上缠绵许久才放仙子离开,心中苦笑恐怕还需早登先天才是正道,倚在绣榻上良久,方才强撑精神漱洗。

  方才漱洗毕,我尚未更衣,便闻院外一串清脆笑声,似珠玉相击,带着几分促狭,直往正堂奔去。

  那娇俏声先是见礼,而后急不可耐地询问道:“婉君见过谢仙子,二哥呢。”

  娘亲与来人对答,声如天籁,清冷中不乏温柔:“婉君来了,子霄在西厢房呢。”

  我才听得两人对答,便闻一阵轻巧脚步声,毋庸置疑是沈婉君不顾礼数直冲我西厢而来了。

  “二哥!快出来,婉君来讨生辰礼物喽!”

  我只得赶忙合上外衣,还来不及细系好襟带,门扉已“吱呀”轻响,一道鹅黄身影如春燕掠入,正是沈婉君。

  她的乌发以碧玉簪轻挽,垂下几缕青丝,衬得那张俏脸灵动如画,杏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笑意。

  鹅黄罗裙随风轻曳,裙摆绣着几朵淡雅兰花,手中提着一只雕花食盒,散发淡淡桂花香,带来一阵清风。

  “婉君,你怎地一大早便来闹腾?”我坐在桌前以掩饰不雅,揉着额角,强打精神,苦笑不已,“也不怕扰了旁人清梦。”

  “哼!二哥还敢说!昨日你也不来寻我,刑场那般热闹,赵知县丑态百出,害我只能听爹爹念叨!”

  沈家丫头嘟着小嘴,佯装嗔怒,随即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脆声道,“前日婉君生辰没收到二哥贺礼,今日特来找二哥讨礼物,快快收拾,随我去集市逛逛!”

  生辰?我心下一动,暗道这丫头果真会挑时候,眼下我元阳未复,肾脉刺痛偶如针扎,哪能陪她逛上大街小巷,虽有元炁调息滋抚,但一时间也难缓解疲惫。

  我欲婉言相拒,抬眼望去,沈婉君正瞪着杏眼,偏那嘴角却掩不住笑意,教人哭笑不得。

  她毫不客气的促狭模样,似极了自幼时便与我争糖人的顽皮玩伴,虽明知我与她并无此等交情,但仍教我心头一暖。

  “霄儿,既是婉君生辰,你便陪她走走,也好散散心。”

  清冷如天籁的声音自房外传来,娘亲一袭素白纱裙,步履轻盈,宛若天仙下凡。她美目流转,扫了沈婉君一眼,柔声道,“不过,城中余波未平,你们二人须得小心。”

  说罢,仙子自袖中取出几锭银两,递与爱子,温声道:“拿去,莫让婉君空手而归。霄儿,也记得莫要贪玩。”

  贪玩?我向娘亲投去无奈的眼光,却见仙子眼眸中微带促狭,只得心中念叨微辞,娘亲明知孩儿元阳未复,哪有心思贪玩?但娘亲已然发话,我也不好推辞,只得应道:“孩儿遵命。”

  “谢仙子真好!婉君定会看好二哥,不让他惹是生非!”沈婉君也未能给我拒绝的机会,笑嘻嘻地接话,飞快拉住我的手臂,催促不已,“快走快走,集市可热闹了!”

  我这会儿衣襟未系,边幅未修,却怎能是个能出世的模样?

  “婉君莫急,待我整饬形容一二。” 于是开口劝道,一边整理衣物。

  她眼珠一转,却眯着眼道:“瞧你这无精打采的模样,二哥昨夜定是熬到三更半夜了,走快些,晒晒太阳补补气!”

  无心之言却似另有所指,我轻咳一声,心虚偏头,系好衣襟,望向娘亲,见她螓首微颔,眼中尽是宠溺与温柔,这才心下稍定。

  虽然昨夜娘亲以檀口服侍,月臀轻抬,蜜穴缠箍,教我欲仙欲死,虽说至今思之犹觉心动,却也元阳泄尽、肾关酸痛,若能休息半日那自然是极好的。

  无奈娘亲已然做主替我应下这门差事,只得强撑精神,随沈俏丫头出了拂香苑。

  被婉君拉着袖子走过两三个街道,集市喧嚣扑面而来,摊贩吆喝此起彼伏,豆浆油条的香气混杂着胭脂水粉的甜腻,教我精神稍振。

  街巷两侧,旌旗招展,行人川流不息,孩童追逐嬉戏,妇人低声讨价,热闹非凡。

  沈婉君如脱笼之鸟,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左瞧玉佩,右摸绸缎,嘴里叽叽喳喳,片刻不闲。

  “二哥,这支簪子如何?是不是很衬我?”婉君从一处首饰摊上拿起一支镶嵌珍珠的银簪,往发髻比划,笑得如花绽放。

  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杏眼熠熠生辉,似有清泉流转。

  我瞧她那副得意模样,忍不住打趣:“簪子倒是不错,可惜戴在你这丫头头上,怕是白糟蹋了珍珠。”

  “哼!二哥就会欺负人!”沈婉君气鼓鼓地瞪我,随即眼珠一转,忽地将簪子塞到我手中,娇声道,“那你说不好看,便给婉君买一支更好的!这可是生辰礼物,二哥不许赖账!”

  我哭笑不得,只得依她,陪她在摊前挑拣。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见我们有说有笑,面带喜色道:“小郎君好福气,这般俊俏的妹子,买支簪子可得用心!”

  沈家妮子俏脸一红,羞啐一口道:“胡说什么!这是我哥!”说罢,她扔下簪子,拉着我飞快跑开,留下摊主一脸茫然。

  我本知婉君对我心意,本欲反驳那生意人的一番乱点鸳鸯谱,奈何被这妮子羞恼地拖开,见那妇人也在懊悔似地跺脚,却也一时不便再返回去驳斥,否则倒显得斤斤计较。

  沈丫头跺着脚,拉着我在街上横冲直撞了一阵,引得行人频频侧目,我好言相劝她才停下,却没消停一会儿,她便从一处糖人摊前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我一串,促狭道:“二哥,这糖葫芦甜不甜?来,尝一口!”

  我正要推辞,她却趁我不备,将一颗红彤彤的山楂塞进我口中,甜腻的糖衣裹着酸甜山楂,教我眉头一皱。

  沈婉君拍手娇笑:“哈哈,二哥眉头怎么皱了?莫非是不爱吃甜口的?”

  我瞪她一眼,嚼着糖葫芦,佯怒道:“再闹,我可不管你这生辰了。”心下却暗笑,这丫头顽皮得紧,偏又天真可爱,教人怒不得怨不得。

  “别别别,二哥,婉君错了,婉君不说话了。”

  这妮子吐了吐舌头便又自顾自往前方琳琅满目之处而去,口称知错却好似浑不在意,我只得无奈跟上。

  集市日上三竿,喧嚣更盛,彩旗随风猎猎,街巷人潮如织。我随沈婉君穿梭摊肆商铺,手上已多了两包胭脂、一支采素玉簪。

  沈婉君边走边啃着糖葫芦,俏脸上俱是满足,阳光炽烈,映得她鹅黄裙摆如春花摇曳,杏眼中笑意盈盈。

  “二哥,这香囊好看吗?给冰魄仙子带一只回去如何?”沈婉君忽然顿足停在一处绣肆,指着一个绣着云水的丝囊,脆声道。

  丝囊做工精致,针线细密,鸳鸯栩栩如生,散发出淡淡檀香。

  我心下却暗思,娘亲的仙姿,佩此香囊,定如天仙更添清韵,于是点头笑道:“不错,娘亲定会喜欢。”

  我掏出银两买下,沈俏丫头得意一笑,拍手道:“二哥,婉君的眼光好吧!”

  “是是是,多亏婉君慧眼如炬识得珍宝。”

  若是只我一人,恐怕万万想不到买上一只香囊送作礼物,这份情却是必须要承的,不觉用上这妮子的口吻,揉了揉婉君的头顶以作谢意。

  仙子虽不甚爱这些奢华外物,但这毕竟是我与婉君的心意,想来不会拒绝,况且我与娘亲有夫妻之实、合体之缘,彼此哪怕送出鹅毛那也是礼轻情意重。

  被我抚顶的婉君却是飞快地后跳半步,龇着小虎牙,气鼓鼓道:“二哥不许摸人家的头顶,会长不高的。”

  这倒是教我一愣,苦笑不得道:“这又是哪里来的歪理?”

  “你管我,嘻嘻。”

  婉君做了个鬼脸,便笑嘻嘻地继续逛这街市去了,行至一处茶肆,她忽地停下,扯着我衣角脆声道:“二哥,歇歇脚吧,婉君请你喝茶。”

  左右我也行得有些乏了,便随这妮子进去坐坐歇歇,却见她入座后点了一壶碧螺春,端起茶盏饮了一小口,好奇打量道:“二哥瞧你这无精打采的模样,定是走累了,可你不是练出了内炁的武人么,怎会如此?”

  我心下暗自叫苦,昨夜娘亲的温柔服侍教我元阳耗损,尚未尽复。眼下又强打精神陪着妮子游街逛市,岂能不无精打采?

  “你这妮子,这一会儿工夫,这条街都逛了三遍了,哪个受得住?”

  个中缘由不好细说,只得瞪眼反口相诘,却又不免心虚。

  闻言,沈婉君吐了吐舌头:“倒是婉君只顾玩意,疏忽了二哥,我哥也是怕这差使来着。”

  知道自己已然糊弄过去,我老神在在地啜了一口清茶,茶香清冽,稍缓疲惫,改口调笑道:“婉君,你这生辰可谓‘大张旗鼓’,怕是要把这街上扫荡个精光了。”

  沈俏丫头笑得花枝乱颤:“二哥倒会打趣我,只是我纵有这心力,二哥也无这财力呀。”

  瞧着她挤眉弄眼,我却只能无奈点头,暗道这丫头真是个跳脱性子,偏生句句又戳中要害,若是个对家,那恐怕当真不好相与。

  茶肆清香袅袅,街巷喧嚣不断,我与沈婉君说笑间,时光飞逝。饮完一壶,她似被一处热闹吸引,忽地起身,拉着我到一处杂耍摊,围了不少人,脆声道:“二哥,快看!那人会吞剑!”

  我随她挤入人群,见一街头艺人正表演吞剑,剑光闪烁,引得人群惊呼。

  沈婉君拍手叫好,却又回头问道:“二哥,你武功那么高,会不会吞剑?”

  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猜法?我哭笑不得,微瞪一眼,故意吓唬道:“我若会吞剑,第一个拿你的‘薄幸’试试!”

  沈婉君似乎真怕我拿她的爱剑开刀,双手捂住腰间细剑,退开几步,转着眼珠子警惕道:“二哥可不许拿我的宝剑做吃食,最多婉君再买一串糖葫芦给你便是。”

  这古灵精怪的逆子总归被我抓住把柄,不由心下大快,哈哈笑道:“谁能拿那铁器果腹呀?二哥逗你玩呢。”

  “二哥戏弄婉君,真坏。”

  婉君这才杏眼一愣,接着粉拳便往我怀里扑来,眼下元炁运转数个周天,气血得了滋补,腰眼酸麻已好了大半,我岂能生受,于是两人一追一逃起来,玩闹起来,却是不知到了何处巷弄。

  眼见四下并非眼熟之所,我赶忙告饶:“好啦,婉君,该回去了,师叔怕是想你得紧了。”

  身后紧追的沈婉君略带喘吁,露出两颗亮晶晶的虎牙,装腔作势地步步紧逼:“二哥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眼下便是当今天子来了,你也须得吃我两拳再作讨论。”

  我心道这丫头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眼下日已中移,再不打道回府有伤她闺中清誉,于是无可奈何地摇头,正打算受了她那两记不痛不痒的捶打,哄她回家早早歇息才是上策,却忽觉背后一凛,心头警钟大作,回头按在含章剑上,沉声喝道:“何人在此隐伏?”

  婉君闻言,也立时收起顽皮之色,与我齐身而立,杏眼微眯,薄幸剑柄已然扣在指间,鹅黄裙摆随风轻动。

  不经意间来此,方才还未觉有异,眼下细看,巷口似有阴风阵阵,尘土轻扬,集市的喧嚣渐远,教人毛骨悚然。

  “二哥,你觉察到什么了?”

  虽说我灵机一动察觉到寒意,但到底并非先天高手,只是莫名的感应,并无十分把握,正自心下犯嘀咕。

  思来想去,正要开口让婉君先行避让锋芒,两个武服浪人突自巷角闪出,拦住去路。一人手持长刀,面容粗犷,摇头叹道:“小兄弟倒有几分机敏,不过还是陪我们走一趟。”

  他的刀锋泛着寒光,气息沉稳,似有几分武艺,另一人持铁棍,目光淫邪,挥棍一抖,带起呼啸风声,嘿嘿吓道:“这小娘子生得俊俏,定能讨主子欢心!”

  闻言,我心下怒火腾起,我确信自己与他们素不相识,更是无仇无怨,他们却不由分说已有加害之意。

  此情此景再多费口舌也是枉然,倒不如拿下他们问个仔细,于是二话不说,冷哼一声便矮身冲去。

  只见含章剑光一闪,我飞身直取持刀浪人胸口,剑势凌厉,迅疾无伦,剑锋带起破空之声,好似蛟龙清鸣。

  那浪人眼中一惊,连忙挥刀格挡,刀势虽然刚猛有力,却被我剑意占得先机,含章剑本就削铁如泥,眼下在内炁加持之下,剑锋更是势若奔雷,甫一相交将他手中长刀斩作两截,便如吹毛断发般不费吹灰之力。

  他再欲扭转乾坤已是追悔不及,我趁势飞身一踢,踹中他胸口,浪人闷哼撞墙,一时半会儿再难理顺气息。

  沈婉君也不遑多让,娇叱道:“大胆贼人,敢在本小姐面前撒野!”她手腕一翻,薄幸蜿蜒如丝,飞向持棍浪人。

  那人挥棍抵挡,势沉力大,奈何婉君身姿灵活,薄幸柔韧更似无形,只一个照面便被割破了双手脉门,再握不住手中武器,跪倒在地,双手紧贴身侧以阻血流,瑟瑟发抖。

  不过一个照面,两个浪人便被制服,一个跪倒在地,一个面如土色。

  我剑锋抵住持棍浪人咽喉,冷声道:“你们埋伏于暗巷,意欲何为?”

  那人看来似乎受制于剧痛不得余力开口,但眼中精光分明在与另一名同党交流,想必定非好心。

  我一思忖,左右他们恶意再先,也不愿多说,于是剑锋微颤,缓缓划破他脖颈皮肤,便欲一剑结果此人。

  那剑下浪人见我似是杀伐果断心生惊惧,于是仰头稍稍避开剑锋,颤声求饶:“小爷饶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奉命抓些年轻男女,送到城外山谷……”

  言辞未尽,他咽了口唾沫,目光闪烁,似在犹豫不决。

  我心下一凛,山谷?莫非有人在彼隐蔽之处行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山谷在何处?何人指使?”我剑锋微压,寒光逼得他冷汗涔涔。

  沈婉君在旁娇叱道:“快说!再敢吞吐,我二哥的剑可不长眼!”

  浪人吓得一哆嗦,急切道:“我真不知主子是谁!只让我们将人送去,前日已抓了两对情侣……我只听见谷中哀嚎悲凄惨切……似在被他们虐杀取乐……”他声音渐低,眼中闪过惧色。

  虐杀?如此禽兽,怎配为人!

  闻此惊骇之言,我胸中怒火腾起,圣心如刀,割得我心神欲碎。

  “畜生!”

  我咬牙喝道,剑锋欲刺那人心口,却被沈婉君拉住,她眼中闪过果敢,薄幸收回腰间,警觉地扫视四周,低声道:“二哥冷静,先问清楚地方,无辜之人或还可救。”

  婉君所言不无道理,我这才强压杀意,寒声喝问:“那山谷在何处?如何行事?”

  持棍浪人颤声道:“山谷在城县西北,约莫十里,入口隐于杂草间……我们只负责送人,向来是到了谷口便有人接应……主子从不露面,只知是个大人物……”

  他瞥了持刀浪人一眼,似在求助,后者却闭目后仰,毫无动静。

  持棍浪人似丢了主心骨,连珠炮似地供认不讳:“小爷,小姐,饶命!接应的是个持枪男子,武艺高强,我们不敢细看!谷中……谷中似有七八个武林中人守着,还有个……个男生女相的头领,性情古怪得很……”

  此事竟有首恶,定要教他得偿报应,我沉声道:“带路!若敢耍花样,定叫你们尸骨无存!”我收剑归鞘,真气暗运,警觉二人神色。

  沈婉君在旁低声道:“二哥,若他所言不虚,那为首的怪人能使唤得这许多武林中人,怕不是简单之辈,咱们单枪匹马而去定有凶险,是否要回去请仙子和我爹爹?”

  沈婉君的眼中闪过担忧,面上虽有惧意,眼中却无退缩,足见承继了沈师叔仁义为先的侠风,面临险境也思虑周全。

  “我辈既知恶行,焉能退缩?婉君考虑得周到,但……不必如此。”

  虽然圣心扰我思绪,但有些事我心中已有把握,并非逞匹夫之勇,况且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天人共诛,我焉能坐视?

  我紧握手中含章,紧逼那胆小求生的恶贼同党,教他略作包扎后便在前头引路,而那沉默不语的武者,似乎并无反抗之心,被我封住脉门后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

  我忍着万分恶心,作勾肩搭背之状,实则一手虚按他后心,只须他有异动,元炁一吐便能教他魂归九天,警告道:“别耍什么花样,老实带我去那山谷中。”

  两个浪人对视一眼,知无退路,颤巍巍地引着我们出城。

  集市的喧嚣渐远,城门已在望,守城的禁军见我们四人略有疑惑,却未阻拦。出城后,便卸掉二人用以转运无辜之人的车辕,纵马疾驰。

  阳光炽烈,田野间麦浪起伏,偶有农夫挑担而过,望见我们一行,皆避之不及,我亦无心他顾,胸口似有烈火,惟愿早些到那血腥之地,或能救下一二无辜。

  行至城外五里,山林渐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竟隐隐透着一丝腥气,我深吸一口气,不愿去想那最坏的未来。

  我挟持那浪人下马,后者指着前方一条羊肠小道,颤声道:“小爷,山谷入口就在前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恐惧,似不愿前行,我冷哼一声,剑锋轻点他后背,沉声道:“继续走!”

  我真气运转,警觉四周,沈婉君早将那沉默的武人捆在一旁,凑上前来担忧道:“二哥,前方血腥味越来越重,恐怕……”

  “一帮禽兽……”

  我咬牙切齿地点头,强压怒火,含章剑意暗凝,步履沉稳。行至小道尽头,杂草丛生,掩着一处幽深谷口,谷中隐隐传来低泣之声,夹杂着风声,教人毛骨悚然。

  那浪人瘫软在地,颤声道:“小爷……我……我不敢再进了……”

  我并不言语,提剑刺在他背心,挟持上前,拨开掩映的枝叶,踏入谷中,沈婉君紧随其后,鹅黄裙摆轻曳。

  却只见到谷中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乱石堆中,数具残破尸骸散落,血迹干涸,似苔藓一般攀在碎石上,散发刺鼻腥气。

  两对年轻男女被铁链锁于巨石,衣衫褴褛,满身鞭痕,气息微弱,似已不支。

  一名阴柔男子立于谷中,身着锦袍,眉眼如画,男生女相,唇角噙着一抹享受至极的诡笑,他那面容却似与某位故人有三分相似,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面善之人。

  锦袍男子身旁,一持枪武者默然站立,长枪斜指地面,气息如渊,身如苍松,一眼便知并非寻常高手,却是低眉垂眼,不知是不忍还是不看瞧这地狱般的惨状。

  谷地外围,七个执刀剑棍棒的武者个个面带讥笑轻松,四下分散守候,虽不似那持枪武者渊渟岳峙,但也气息沉稳,瞧来并非三流俗手。

  眼前景象惨绝人寰,圣心炽如烈火烹油,但我却出奇的冷静,含章如吹毛断发般斩下带路之人的首级,将他的头颅掷于乱石,步履沉重地踏入他们眼中,环顾那些恶人,声如寒冰:“禽兽不如之辈,今日定教你们身首异处。”

  正在欣赏惨状的阴柔男子闻言转头,只见他容貌极似女相,若论美貌更胜风月场中的花魁,明明是男儿,却涂丹染蔻,妆胭画脂,瞧见我们二人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感动的事迹,流泪拊掌道:“好一个英雄少年,好一对同命侠侣,世所罕见,真叫人心生敬佩……左右与本宫拿下,本宫要亲手炮制。”

  他的锦袍随风轻动,涕泗横流地欣喜而笑,却似胡言乱语般前后矛盾,但那外围的七八人却似司空见惯般耸肩叹气,缓缓围将上来。

  沈婉君先行发难,柳眉倒竖,娇叱道:“二哥,先救人!”

  她身形如燕,银针连发,射向外围两名刀客。那二人挥刀格挡,刀光如练,却未能全数格开,动作一滞,闷哼退后。

  我飞身而上,含章舞动如虹,剑光连闪,斩向一名棍棒武者。

  那武者棍法刚猛,迎面砸来,带起呼啸风声。我侧身避开,剑锋自他肋下划过,血光迸现。武者惨叫倒地,我不作停留,剑意再起,直取另一名剑客。

  剑客身法诡异,剑招阴毒,刺向我腰间。我以含章剑格挡,元炁凝实,震得他长剑偏斜,顺势一掌拍出,击中他胸口。剑客吐血飞退,我正欲追上刺穿他肩胛,第三名刀客自侧前方杀来,我只得格开他的刀光,先退几步再做打算。

  谷中其余武者纷纷围上,阴柔男子唇角笑意更深,泪水如帘,似在欣赏一场好戏。持枪武者低眉冷眼,一动不动,枪尖微颤,气息如渊,教人心悸。

  我心下暗凛,知此人武艺不凡,纵使解决了眼前这七个助纣为虐之徒,恐怕对上那枪客也是难以速战速决。

  沈婉君也退至我左右,眼中满是担忧,薄幸扣在虎口,随时待发,低声道:“二哥,这些人配合默契,怕是武林老手。你脸色不好,我们要不先回去求援兵,再来惩戒这些宵小。”

  我摇头沉声道:“见恶于眼前,焉能退缩?若此时知难而退,难保不教他们隐匿,届时遗祸无穷,岂非我之过也?”

  我深吸一口气,提剑上前,正要再战,忽觉一股清冷气息自谷口涌来,宛若冰雪降临,瞬间笼罩全场。

  一阵香风袭来,却见一名姿容绝世的仙子翩然而至,神貌更非世人可比,一袭素白纱裙随风轻舞,仙姿圣洁如天女降世,一股精纯的冰雪元炁自她周身散开,教谷中风声骤停,更有森森寒意笼罩上空。

  “娘亲!”我心下一松,知救兵已至。

  只见娘亲美目微寒,扫过谷中众人,玉手轻抬,冰雪元炁如潮涌出,外围武者纷纷僵立,眼下正值酷暑,他们脚下却有肉眼可见的冰晶缓缓凝结,好似冰蛇缠足,动弹不得。

  阴柔男子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忌惮,虽无法开口,却并无什么贪生怕死之色。

  持枪武者目光更是惊骇非凡,浑身隐隐微颤,似在竭力挣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弹。

  一时间,谷中场面急转直下,他们眨眼间便成束手就擒之辈。

  这般情形我心知肚明,毕竟曾二度亲身体会,知晓他们已被娘亲的浩瀚元炁压制得无法动弹,一旁的婉君虽不明就里,但也松了一口气。

  我目光扫过受虐男女,铁链锁身的四人已气息未明,衣衫褴褛,满身鞭痕,血迹干涸,触目惊心。

  我强压心头怒气,万分不忍道:“婉君,查看他们伤势……”

  沈俏丫头点头,飞身来到巨石旁,细细探查四人脉息。

  只见她杏眼渐红,声音哽咽,悲愤难抑:“二哥,他们……他们伤势太重,已去了……”

  我闻言,心头一沉,胸中似有万千刀剑齐刺,痛得我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方才集市的欢笑犹在耳畔,糖葫芦的甜香尚存舌尖,转眼间却见这人间惨剧,这番云泥之别的境况,无疑教我心神欲裂。

  “尔等滥杀无辜,残虐生灵,罪不容诛,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娘亲的声音犹如天籁,此刻却带上了万年不化的冰寒霜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语中的那番杀意不下于当时司露村初见范从阳真容之时,随着她的判言,谷中似乎入了深冬般寒意刺骨。

  我紧握含章,目光灼灼,却是阻止了仙子以无上神功诛杀这群恶贼:“娘亲,孩儿要亲手结果这些禽兽,否则于心难安。”

  “霄儿……”

  仙子轻叹一声,却也未有多言,螓首微颔,冰雪元炁稍收,外围武者周遭无形压力顿时消失无踪,他们却并无死里逃生的喜悦,反倒是个个瘫坐在地,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这是何等的功夫?”

  “如此高手,我岂有逃出生天之理?”

  “左右是个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无论他们是引颈就戮还是恶向胆边生,皆是罪恶滔天、死有余辜之辈,若是方才被娘亲一击毙命,反倒是一种幸运,唯有我手刃群贼才能息胸中怒焰与圣心。

  怒意越是嚣狂,我心下却反而越是冷静,似入无人之境,不再拘泥于武功招式,唯以杀生夺命为意,剑意流转,迎上为首一名刀客,只见他挥刀劈向我胸口,我侧身避开,剑锋自他小腹划过,血花飞溅,刀客惨叫倒地。

  我不作停留,剑光再闪,刺向另一名剑客,震得他手中本就不稳的长剑偏斜,顺势一掌拍出,击中他肋下,剑客吐血倒地之时已被含章刺穿胸口。

  余者或引颈就戮或失魂落魄,我亦不绕过,轻挥含章,取了他们性命。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站到那阴柔男子与持枪武者面前,含章虽已取了众人性命,但仍旧如犹未染血般光亮。

  阴柔男子面上泪水未干,历经了娘亲教人绝望的元炁压制,却并未失态,既不求饶也不求生,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方才我将那些同党诛杀之时,他竟似好整以暇般在看戏。

  持枪武者长叹一声,将那男生女相的首恶护在身后,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惊惧压下,对一旁的娘亲抱拳见礼,缓声道:“前辈有礼,容在下禀过姓名……”

  “一介禽兽,何来姓名?”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语。

  瞧他姿容体态、气势神意,我便知他并非俗手,与他对敌,只此一人也要比方才被七人围攻更加危险,若在平素我自然愿意结交高谈,但他助纣为虐,武功再高也与我不是同道中人,多听他说一句都教我直欲作呕,更何况他竟要与娘亲搭话。

  娘亲面上霜寒不减,古井无波地盯着此处,似乎亦是不愿与此獠寒暄。

  “是了,伤天害理,不过禽兽尔。”枪客面上一怔,不无哀凄地叹道,“苟活于此,再无颜面见世人,但尽人力,不求谅解。”

  “惺惺作态!你丢了颜面,他们丢的可是性命!”

  我呸了一声,再不愿多说,提起全身气力挥出含章,直取枪客脖颈。

  持枪武者微微摇头,后退两步,枪尖微抬,骤然刺出,枪势如龙,迅疾无伦,带起尖锐破空声,直取我心口。

  枪尖未至,劲风已刺得我面皮生痛,我心下一凛,含章剑横于胸前,硬格其枪。

  枪剑相交,我只觉手臂酸麻,虎口酸软欲裂,退后三步,险些握不住剑。

  武者却是乘胜追击,一杆玄色红缨枪如指臂使,枪尖如潮,绵绵不绝,枪影笼罩四方,封住我进路。枪势刚猛至极,每一刺皆如山岳压顶,教人喘不过气,不过片刻我便有左支右绌之势。

  我一咬牙,强提元炁,挥动含章,剑光连绵如流水,与枪影缠斗,试图以柔克刚,虽是左冲右突,却并不能解围。

  但那枪客招式老练,瞅准空隙便刺向我肩头,我只得侧身避开,剑锋斜挑,斩向武者手腕,只见他枪身一抖,震开含章,枪杆挥砸而来,逼得我连连闪避。

  武者枪身急旋,托地而来,枪势弹地而起直刺向我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我心头更添一分沉稳,运足元炁,险之又险地避开枪锋,剑光连闪,刺向他肋下。

  眼下枪客进取不成,我已在他枪围之内,虽说一寸长一寸强,但自近身之后便已无多少转圜余地,只得换手格挡,但我含章终究更快一步,剑锋顺势滑过,刺入他手臂,血花飞溅,含章却未能透体而出,只挑开了他的武服。

  武者闷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后退两步而立,撕下武服一条布巾,扎住手臂伤口上沿,拄枪调息。

  方才本可趁机废去他一条手臂,但劲力用老之际,忽然肾脉刺痛如潮,再使不出力气,只得放弃那良机。

  个中原因我自然知晓,且旖旎万分,但此刻并无一丝心旌动摇,我略作喘息,真气运转之下呼吸渐平。

  武者也似在等候,见我状态好转,便提枪再攻,枪影如网,封住我进取之路。

  经过方才一轮交锋,我心下冷静,已然看得分明,虽然他招招迅猛,但并无取我要害之意,不知他是良心尚存还是提防娘亲。

  只是无论如何,他助纣为虐是不争的事实,我眼中更冷,只觉这人假惺惺的好不令人犯呕,剑招流转,以含章剑格挡,几次避过那沉如天柱的枪势。

  只是他手臂已受创伤,几番攻势下来未能取得胜机,却被我寻到破绽,以含章卸去刺来长枪的大半劲力,旋身一掌拍出,武者眼疾手快地退后一步,枪势自然一滞,我剑光追上,刺向他肩头。

  枪客旋枪格开含章,枪剑交鸣,我也再无进取之力,于是退开两三步,相对而立。

  谷中血腥弥漫,持枪武者纵然有伤在身,却并不轻举妄动,气息依旧沉稳如山;我喘息不定,几近枯竭真气随着功法运转渐渐充盈,好似我心中怒意愈发强盛,紧握含章剑,目光灼灼,誓要取这枪客的项上人头。

  放眼而去,阴柔男子坐于背后,搓动着锦袍,似有百无聊赖之意,唇角笑意愈发诡异,似在期待这场生死交锋的结局。

  娘亲莲步轻移,缓缓而至,立于我身侧,柔声叹道:“霄儿,够了,退下吧,让娘来了结他。”

  若在平时,我自然对娘亲百依百顺,但眼下目睹了他们的恶性,实在难假旁人之手,于是执拗地摇头,咬牙切齿道:“娘亲,此人助纣为虐,孩儿定要亲手了结!”

  说罢,我扭头强提一口气,持剑上前,沉声道:“再来!”

  持枪武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红缨枪化作一团闪影,似要笼罩我周身。我心下冷静,含章剑化作一团光幕,剑意灵动,与枪影缠斗。

  枪客攻势绵绵不绝,枪影如网,每一刺皆如山岳压顶;我咬牙挥剑,剑光连绵如流水,虽在左右避让,但仍在寻机而动。

  枪剑交击间,阵阵清鸣愈发短促,我却觉得对手的红缨枪似乎闪动的范围愈发狭窄了,因而我能回转的余地亦是愈发不足,不光难以左右闪避,便是挥剑的力度亦难积蓄。

  此中奇怪变化教我心头警惕,却忽然,枪客迅猛后退一步,虽无蓄势却挺枪而来,直取我肩头,来势极迅极猛,躲闪已然不及。

  这一记枪刺的劲风刺得我面皮生痛,虽非取我要害,但若被实打实地戳中,恐怕肩头也要被捅穿,非有个三五月不能恢复如初。

  千钧一发之际,我福灵心至,闭目运起苍穹碧落之技,矮身躲过如流星般的红缨枪,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之际便即刻剑意骤凝,化作一抹惊艳寒光,刺向武者手腕。

  武者枪势一缓,似未料我此招,枪杆急压,擦着我肩臂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我强忍痛楚,欺身而上,含章挥出一道银色月弧,枪客的手、肩头、喉颈俱是被剖开,顿时血流如泉。

  他退后三步,扔开长枪,倒在地上,双手也不去捂伤口,眼中却闪过一丝解脱之色,默默无声,似为这一刻等候良久,因此并无抗拒。

  我心下疑惑,再提一分元炁,含章剑化作一束光芒,刺入他心口。

  武者瞪大双眼,口中吐出鲜血,眼中却露出浓浓的解脱之色,似卸下千斤重担,一言不发,呛着血似哭似笑,任由生机渐逝。

  强敌已授首,我跪地拄剑,喘息不定,眼前发黑,险些跌倒。

  沈婉君却是飞身上前,扶住我,急声道:“二哥,你受伤了!”

  娘亲身形一闪,来到我身侧,玉手轻抚我额头,冰雪元炁缓缓输入,温柔中带着化不开的关切、担忧与心疼:“霄儿,歇息吧。”

  一直冷眼旁观到百无聊赖的阴柔男子鼓掌娇笑,啧啧赞叹,仿佛他才是那个行侠仗义的人:“果然好身手,果真好侠义。”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教我心头一暖;但此人一开口,胸口便似烈焰狂燎,于是我强撑一口气,提剑指向他,沉声道:“禽兽,受死!”

  那阴柔男子缓缓起身,双手如翼般敞开怀抱,似乎不做任何抵抗便要引颈待戮。

  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外围武者与持枪武者的身死未让他动容分毫,唯有此刻,我的剑锋转向他时,他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期待。

  “你是何人?”

  见他神色有异,并无惧色,与那枪客一样渴求解脱,我心中不由冒出一丝疑虑,莫非此人仍是替罪羊?于是我强压怒火,出声询问。

  “何人?哈哈哈!本宫只是漉阳王在外面留下的野种,。”阴柔男子面露疯狂,缓缓道出家世,而后邪笑一声,“你不用担心杀错了人,这些男男女女,都是他们在我令下所杀所虐,我就是爱极了瞧见这些痴男怨女、生离死别的样子!”

  闻得此人不知悔改的罪言,我圣心炽烈,怒火如潮,满腔义愤化作一抹寒光,直刺他咽喉。

  男子不闪不避,缓缓张开双臂,捏着嗓子娇声道:“来吧!成全本宫!教那老东西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的声音明明有着男儿的粗犷却强行捏着嗓子模仿女儿之声,听起来刺耳如针,眼中狂热更盛,唇角笑意诡异至极,似在迎接某种宿命,似某种梦寐以求的东西触手可及。

  男子的话语如针刺心,教我疑惑丛生,但圣心却不容我迟疑,胸中怒火与悲怆交织,似有千钧重压,教我心神欲裂。

  我咬牙挥剑,剑光如虹,迅疾无伦,剑锋直刺男子咽喉。男子眼中期待更浓,唇角笑意渐化为喜极而泣的神色,泪光闪烁,宛若疯魔。

  “噗!”剑锋入喉,血花飞溅,男子喉头喷血,缓缓倒地,他的脸上仍挂着诡异的笑,泪水滑落,眼中透着一丝解脱,似卸下无尽枷锁。

  我拔剑退后,胸口剧痛,圣心发作如潮,似有烈焰焚心,教我气息不稳,眼前发黑。

  “霄儿,这些畜生已死,莫再逞强。”娘亲身形一闪,来到我身侧,扶住我的身子,素白纱裙轻舞,仙姿圣洁,玉手轻抚我胸口,一股冰雪元炁如春风化雨般涌入身体,织田仙子柔声心疼道:“霄儿,够了,好生歇息吧,剩下的事娘来处理。”

  娘亲的声音温柔如水,似春风拂过,教我心头稍暖,更有冰雪元炁入体化作一阵清凉,滋润了经过一场大战的疲累躯体,却难以平复我胸中剧痛,只因圣心发作如狂,烈焰焚心,教我难以自抑。

  沈婉君飞身上来,抓住我臂膀,急切道:“二哥,你脸色不对,仙子你快救救二哥!”

  她的杏眼中泪光闪烁,咬着嘴唇,似是不知该如何缓解我的痛苦。

  我摇头瞧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尸首,道:“娘亲……孩儿无能……这些人……”

  “霄儿,非你之过,他们在我等到此之时便已回天乏术。”娘亲轻叹一声,缓缓抚摸着爱子的胸口,再次柔声开口,“霄儿,你心力交瘁,交与为娘吧。”

  虽然娘亲的话语教我好受许多,心神却更加空空如也,唯有一股执念:“娘亲,孩儿须亲手埋葬他们的遗躯,方能稍慰心头……”

  “唉,霄儿……”娘亲轻叹一声,似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关切之际心疼,“好吧,娘以冰雪元炁为你补足精神,但这只是寅食卯粮,稍后你不可再逞强了。”

  沈婉君拭去泪水,点头道:“二哥,婉君也帮你!”

  我点点头,不置可否,提剑上前,以剑锋划开土石,谷中日光炽烈,照得血迹刺眼,我如行尸走肉般与婉君合力掘开两座浅坑,将两对男女尸骸小心移入,而后覆土埋之。

  每一抷土落下,皆如刀割我心,他们的面容在黄土下模糊,唯有手中紧握彼此的衣角,似诉说生前的依恋。

  我心头剧痛,圣心如烈焰焚烧,眼前渐渐发黑,耳畔似有低泣回荡,似那些冤魂在诉说不甘。

  我缓缓以含章剑削下木枝,立为简易木碑,剑锋划出不明所以的痕刻,似为他们留一丝痕迹。

  沈婉君泪光闪烁,凄声道:“二哥,他们……我们不知他们的姓名……”

  我迷茫地点点头,似有无尽悲愤涌上,教我心神欲碎,喃喃道:“今生太苦……不记其名……愿他们来世……不再受此苦……”

  话音未落,圣心如烈焰焚心,我眼前一黑,身形一晃,终是不支,即将倒地。

  娘亲身形一闪而至,温柔香风包裹了我的意识,只觉一双玉手扶住了我的躯体,一手抚我胸口,另一只手则紧握我腕脉,冰雪元炁如涓涓细流涌入,柔声安慰道:“霄儿,娘在,不会有事的,你安心歇息……”

  娘亲的声音温柔如水,似春风拂过,教我昏昏沉沉中犹觉一丝暖意。

  只听沈婉君仍旧放心不下地轻声追问道:“谢仙子,二哥他……”

  “无妨,霄儿只是心力交瘁,调息几日便好。”仙子轻抚我额头,冰雪元炁奔流不停为我抚慰心神,“婉君,扶他回城,我来断后。”

  “二哥,你定要好起来……”

  至此,我再也无法觉察到外界声音,陷入无尽黑暗,似有万千刀剑刺心,悲怆与怒火交织。

  似梦非梦中,集市的欢笑回荡,沈婉君的糖葫芦甜香扑鼻,娘亲的温柔笑靥如画,奈何转瞬化作谷中惨景,尸骸遍地,低泣呦呦盈于天地,血骨汹汹蔽于日月。

  第十一章 榻前絮语

  黑暗如潮,如有万千刀剑刺心,血谷惨景在梦中交织、撕裂、揉合,冤魂低泣,苍云化血而坠地,乱石化骨积山,汹汹盈盈,上欲冲穹霄,下即塞江海。

  无尽悲愤如烈焰焚烧,教我喘不过气,心神如遭百炼千锤,恍惚无明,蒙昧失魂。

  忽有一缕清凉自灵台涌起,似春风拂面,似甘霖润心,温柔如水,仿佛一只永拒风霜的摇篮,缓缓将我自无尽深渊拉回。

  我悠悠醒转,眼前光影朦胧,鼻端萦绕一缕熟悉的幽香,似兰似麝,教人心安。

  眼帘微抬,映入眼中的是一袭素雪纱裙,青丝如瀑,垂落榻边。

  那张欺霜赛雪的仙颜近在咫尺,美目中忧色未褪,眉间轻蹙,似一朵雪莲于寒风中微颤。

  却是娘亲正端坐床侧,玉手轻握我腕脉,冰雪元炁如涓涓细流,徐徐如春风化雨,护我心脉,佑我心神。

  “娘亲……”

  我轻唤一声,嗓音沙哑嘲哳,心口犹有隐痛难明,似是圣心过亢,强推气血澎湃,以致气脉不和,脏腑受迫。

  昨日血谷之景如刀刻心中,尸骸遍地,冤魂低泣,教我心神难宁;然而,一见娘亲如玉像般守候在侧,那温柔的目光如春日暖阳,登时驱散我胸中阴霾。

  “霄儿,你醒了。”娘亲闻言,螓首微抬,美目中忧色化作柔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似百花初绽,教我心头一暖。她玉手轻抚我额,柔声道,“莫乱动,圣心发作过烈,元阳又未尽复,纵有娘的冰雪元炁相助,也须得静养才是。”

  我挣扎欲起,奈何浑身无力,头昏目眩,只得倚回枕上,苦笑道:“孩儿无能,累娘亲担忧了。”

  昨日血谷一战,持枪武者枪势如山,锦袍男子笑泪疯魔,我虽仗剑诛凶,然元阳不足,内息枯竭,终因圣心发作昏厥,

  想到未能救下无辜之人,心下便自责不已,念及那四人紧握衣角的惨状,我胸口一痛,似有刀绞剑戮,喉头微哽,目光不由垂下。

  “霄儿,非你之过。那些人……在你我赶到时已回天乏术,否则娘不会坐观他们身死……”娘亲似洞悉我心,柔荑覆上我手背,温声安慰,“你心怀侠义,亲手诛凶,已是报了血仇,想必他们九泉之下也得安宁。”

  她声音如天籁,关切中透着无尽温柔,似要将我心头的自责与悲愤尽数抚平。

  想到昨日一战,持枪武者枪势如山,招招凌厉,一身内炁极为浑厚,而我元阳未复,内息枯竭,险些不敌其缨枪,若非娘亲先天高手在侧掠阵助威,恐怕我便是身无隐患亦难以胜之。

  思及此,我心下微动,抬眼望向娘亲,低声道:“娘亲,昨日血谷中那助纣为虐者,个个都有武艺棒身,尤其那枪客更是刚猛老练,似非寻常匪类,孩儿欲知其师承何门?”

  娘亲闻言,美目微闪,似忆起昨日谷中情景,螓首微垂,青丝滑落,遮住半边雪靥,抚摸着爱子的脸颊一一道来:“霄儿,观昨日谷中那些恶贼的招式,多是二流门派出身,刀剑棍棒,皆杂乱无章,料想被漉阳王府收服,早已失了传承。至于那持枪武者……”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似望向远方,“他所使的武艺倒非籍籍无名,娘也识得,乃寒鳞门绝学,名‘骖龙踏电归横渠’,以枪围困敌手,封绝进路、势压回旋,再以积蓄的绝强威势取人性命,非内门弟子不传,虽然出必见血,然则不过是‘恃强凌弱’之招,绝非精妙绝伦之式。”

  “寒鳞门?”

  我心头疑惑微起,想起那武者枪影如网,势如山岳,一杆缨枪熬炼得出神入化,论技艺我实非敌手,想必宗门也并非名声不显,只是我久居谷中,不知江湖事。

  “寒鳞门想必是身居侠义之道,他为何助纣为虐?”我细细回想昨日与他拼抖的场景,一起一些当时盛怒之下未能细思的枝节,却是暗暗皱眉,“昨日他枪势虽猛,似无杀心,眼中更有解脱之色,莫非身不由己?”

  娘亲轻叹,玉手理了理青丝,柔声道:“霄儿,江湖水深,人心难测。寒鳞门虽非一流,然其绝学威势不俗,那武者或因利诱,或因胁迫,投靠王府麾下,行此恶事。至于他眼中的解脱……”

  “或许他心存悔意,宁愿死于你剑下,以求解脱。”她美目微眯,似是有些不齿,“只是他有何等难言之隐、行不由衷,但相助恶贼残虐无辜男女已是不争的事实,江湖同道人人得而诛之”

  我默默点头,心下却波澜难平,昨日那武者枪势如潮,我以含章剑苦苦支撑,若非他似留余地,自己恐难取胜。

  娘亲顿了顿,目光深邃,“只是,寒鳞门绝学不传外人,那武者招式老练,没有二三十年是无法练就的,定然是中道投靠王府,其中或有隐情,娘与你日后可查明此中真相。”

  我点头应是,心下暗自思量,那为首之人自称王府之子,虽似有临危不乱之心志,却毫无武功根基,寒鳞门绝学“骖龙踏电归横渠”,威势绝伦,持枪武者似非自愿助纣为虐,背后或有漉阳王府的胁迫。

  我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锦袍男子那张眉眼如画、男生女相的面容,泪笑交织的疯态,似与故人三分相似,教我心生疑惑。

  昨日仓促、盛怒间未及细思,此刻静下心来,那熟悉之感愈发清晰,似曾相识,却又模糊难辨,一时难以厘清。

  “娘亲……那锦袍男子自称漉阳王之子,麓阳王是何人也?”我思索片刻仍是不得其解,方才问道,“孩儿总觉他容貌有些熟悉,似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到底是与谁面善,不知娘亲是否亦有同感?”

  娘亲闻言,美目微闪,垂首闭目,似在回忆过往之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来:“霄儿,漉阳王乃青州漉郡王公,为玄武开国太祖第十四子之荫封,二百年来爵位不减,虽无实权,却为皇亲国戚,世代居于漉阳城,声望颇高,势力想必亦是盘根错节。”

  仙子声音平静,似在述说寻常事,然我灵觉敏锐,察觉娘亲语气中分明了然,却又似藏着一丝该如何措辞的仔细谨慎,我心下一动,追问道:“那漉阳王……与咱们可有交集?孩儿瞧那锦袍男子,眉眼间似与谁有三分相仿,莫非他……”我顿了顿,未敢直言,怕触及娘亲心事。

  “霄儿心细如发,只是我们与麓阳王府并无瓜哥,而霄儿之所觉得那锦袍男子有几分面善……”娘亲美目微抬,凝视我一霎,眼中略有赞赏宠溺之意,柔荑理了理青丝,顺着我的话肯定道,“或与洛氏有些渊源,洛氏为朝廷望族,世代簪缨,与漉阳王府联姻亦非无稽之谈。或许他母亲乃洛氏之女,故有几分相似。”

  “洛氏?莫非……”

  “不错。”

  我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洛乘云那小白脸阴柔俊美的面容,细想之下,果然与那锦袍男子有一二分相似,虽说我已与娘亲成其好事,他也识趣地回到了洛府,但想起他心下仍有一丝膈应,方才明了娘亲为何百般思量措辞。

  将他抛诸脑后,方才想起洛氏在朝堂的赫赫声威,门生遍布朝野,与藩王联姻确有可能。

  然而那洛家名门望族,而那锦袍男子疯态可怖,虐杀无辜,毫无教养,怎会与洛氏这等清贵之家扯上干系?

  这点倒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由皱眉问道:“娘亲,那男子行径禽兽,丝毫不见教养修习,怎会是洛氏血脉?莫非他所言‘麓阳王之子’有假?”

  娘亲螓首微摇,不置可否,目光深邃,似望向远方:“霄儿,世人之心,最是难测。漉阳王膝下有世子,亦有几位郡主,然藩王府邸深似海,或有私生子不为外人知。那男子自称王府之子,容貌又似洛氏,或是王府与洛氏之间的一桩隐秘。”

  “虽不排除他抑或是心魔深种,胡言乱语,但他能驱策这许多武林中人,想必定是显贵,改日我等上麓阳王府讨个说法便是。”

  说到此处,娘亲顿了顿,玉手轻抚我脸颊,柔声关切道:“霄儿,莫多想。此事盘根错节,但我们替天行道,无论他是皇室血脉还是显贵家裔,都是罪不容诛。”

  她眼中温柔如水,更带着一丝关切宽慰的劝解,似不愿我深陷其中。

  娘亲的宠溺关切之意,我岂能不知?况且娘亲所言不虚,那等残虐无辜、杀人取乐的枭獍之徒,无论来历身世何等不凡,只要行侠仗义者都人人得而诛之,又何必纠结。

  只见娘亲玉手轻握我腕,冰雪元炁缓缓输入,似要抚平我心头的疑惑与悲愤。

  我点头应是,胸中却仍波澜难平,血谷惨景如钝刀斩心,锦袍男子的诡笑、持枪武者的解脱、无辜男女的惨死,皆如梦魇缠身。

  昨日集市,沈婉君的糖葫芦甜香犹存舌尖,她促狭的笑靥尚在眼前,奈何转瞬见此人间地狱,我摇头挥去心头不快,问道:“昨日事后,婉君如何了?”

  “霄儿,你与婉君合力诛凶之后,是她与娘亲一同将你扶回城中,在拂香苑门口遇着你沈师叔便跟他回去了。”娘亲美目一转,似洞悉我心,却忽然略带促狭地一笑,“不过你昏过去那一会儿,婉君那丫头可为你泪流满面,怕是心疼坏了。”

  “婉君……”

  忆起她昨日扶我时的泪光与急切,我心头也是不由一暖。

  那丫头古灵精怪,偏又侠义柔情,教我既感温馨,又觉微妙。

  她对我情愫暗生,我心知肚明,然而自己心中唯系娘亲,却是对她别无绮念遐想。

  此际娘亲隐隐点明婉君的颇有些胡来的想法,我也只得摇头道:“婉君虽说顽皮了些,却也不失侠义心肠,眼下她年级尚轻,一片心思都做不得数,孩儿却不可胡乱开口以致误会。”

  “莫非霄儿比婉君年长许多?还是说霄儿何时成了情场浪子,竟也知女儿家的心思了?”娘亲闻言,美目流转,似笑非笑地戏谑,不等我开口辩驳又正色道,“婉君那丫头,天真烂漫,侠义为怀,你若无心,便莫要戏她。”她玉指轻点我额,温柔中带着一丝嗔意,教我心头一荡。

  我忙辩道:“娘亲,孩儿哪有戏她?只是……只是……”

  话未出口,我忽觉语塞。

  婉君的促狭笑靥、她递来糖葫芦的古灵精怪,虽教我不堪捉弄,但总有一种难以抵御的亲和力,教我难以将那无情之词说得言之凿凿。

  娘亲的缠绵情意、温柔旖旎,早已将我心占满,怎容他人?然而若说因此便要与婉君绝交,死生不见,那却又未免矫枉过正了。

  心下纠结,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一声轻叹。

  唯今之计,也只好对此装聋作哑,待她另遇良人,自会视我如常人了。

  娘亲见我神色,螓首微摇,柔声道:“傻霄儿,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你心怀侠义,待人真诚,婉君心动亦是自然。”

  她顿了顿,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既欣慰又洒脱地道:“且随心而行,莫负真心便是。”

  我心头一震,知娘亲所言,乃指我与她的禁忌之情,自我们母子那日拜天敬地、结为夫妻,山盟海誓,心中唯有仙子一人,纵以千金万户、王侯将相相诱,亦不能动摇分毫。

  婉君的真心,我着实无法面对,更不能妄谈。

  我低声而坚决道:“娘亲,孩儿此生,只愿伴您左右,余者……皆不敢想。”

  娘亲闻言,嫣然一笑,似百花绽放,玉手轻抚我脸颊,温声道:“霄儿有此心,娘便足矣。江湖路远,朝堂水深,你我母子同心,定能共渡难关。”

  “娘亲,孩儿定会勤修苦练,早日突破先天,护您平安。”

  我握紧娘亲玉手,目光坚定。

  “纵然霄儿登上了先天,也与娘差着二十年的修为呢。”娘亲美目一柔,忍俊不禁地调笑道,“不过霄儿有此大志,娘甚是欣慰,无论如何,修习武功都于己有利。”

  娘亲所言甚是,我自出谷以来,昨日之战的凶险更胜与贪酒搏杀,毕竟后者功体不全、有伤在身,若非有着极高明的身法,我教他授首亦非难事。

  而那枪客招式老练,功力雄浑,我又先耗去了部分精力元炁,若非娘亲这等先天高手惊世骇俗,从旁压阵、护我周全,我绝非他对手。

  思及此处,我自嘲一笑,低声消沉地长叹道:“娘亲,孩儿武艺不精,昨日若非那武者似有死志,又畏惧娘亲先天之威,孩儿怕是难以为那些死难者洗雪冤仇,如此武功不济,怎堪平定天下?”

  “傻霄儿,平定天下,焉须武功卓绝?否则娘二十年前便成就改天换日的大业了,还须今日来辅佐霄儿之志么?”娘亲闻言,螓首轻摇,轻轻一笑,似百花初绽,玉指轻点我额头一记,温柔似水,“想那玄武王朝开国太祖,不过一介田舍文人,手无缚鸡之力,那时节多少英雄好汉、武林高手纷纷涉足鼎争逐鹿,最终仍是他运筹帷幄,胸怀韬略,得以威加四海,泽被苍生,可见武功并非必须之物。”

  闻得此言,我心头一震,犹如骄阳照破旧山河,眼前迷雾去了大半——玄武太祖以文人之身,定鼎江山,的确不恃武力,此一节不可不察。

  但思及乱世风波,朝堂诡谲,江湖险恶,我一介白身武夫,初出山谷,却要怎生才能将万象更始的大业付诸实践呢?

  疑惑之下,我抬眼问道:“娘亲,武功卓绝既非平定天下所必须,孩儿要如何才能完成此志愿,还黎民以公道?”

  娘亲美目流转,凝视我片刻,似在思量,过了一会儿仙子才轻叹一记,柔声道:“霄儿,娘也不知。”

  满怀期待的我闻言一愣,正欲再问,娘亲却一手抚摸着爱子的脸颊,坚定而宠溺地续道:“自古至今,无一人能确保自己事事成竹在胸,遑论为他人谋乎?然而娘知你心怀侠义,志存高远,这改换江山旧、点缀乾坤新之路,霄儿定能觅得——至少这条路,缺不了霄儿的臂助,娘,信你。”

  “娘信你”三字,如春雷炸响,震得我心潮翻涌。娘亲的信任,似暖流涌入心海,驱散我自责与迷茫。

  然血谷惨景中受虐男女的依恋、锦袍男子的疯笑,皆如刀刻斧斫,教我胸口隐痛,不由低声道:“娘亲,孩儿心有余而力不足,昨日未能救人,怎敢言平定天下?”

  “霄儿,你心怀圣心,悲悯苍生,已胜常人百倍。昨日之惨事,乃恶贼猖獗,世道不公,非你之过。你诛凶獠于剑下,埋魂骨于山丘,已尽侠义,不必自责过甚。”娘亲螓首微摇,柔荑覆上我手背,仙子顿了顿,似笑非笑,“况且,你连娘的温柔乡都舍得,怎会无成大事之志?”

  我闻言,面上大热,忆起那与娘亲灵肉交融,檀口服侍的缠绵、月臀逢迎的妩媚,教我心动神摇,忙低头道:“娘亲,孩儿不敢……”

  心下却暗暗飞过一缕念头,娘亲的温柔乡,纵是刀山火海,我也甘之如饴,怎舍得离?

  娘亲玉指在我额上一敲,轻声笑道:“好了霄儿,娘逗你的,你好生歇息,莫要胡思乱想,无益于心神复健。”

  只见仙子起身为我掖上被纱,一袭素白纱裙如水流转,我正欲缩身躺下,却忽瞥见床侧置放的衣物、含章剑,及一枚云丝香囊.。

  那香囊绣工精致,所纹云水栩栩,然而边缘隐有暗红血迹,应是于昨日血谷染就。

  我心下一动,忆起集市与沈婉君挑选此物,原为赠予娘亲,奈何血谷一战,香囊沾染贼人鲜血,已不洁净,却不知是否还适宜作赠礼。

  我不由低声道:“娘亲,这香囊是孩儿与婉君在集市挑选的,原想赠您,奈何染了贼人鲜血,怕是不宜佩戴。”

  娘亲闻言,玉手拎起香囊,细细观摩,眼中柔光流转,浅笑摇头道:“霄儿,这香囊是你心意,亦是你我母子共同诛凶的见证,娘怎会嫌弃?”

  说完,娘亲嫣然一笑,郑重将香囊佩于腰间,素白纱裙与云丝香囊相映,仙子更添一份清韵。

  我凝视娘亲仙姿,香囊虽染血迹,然而在她腰间,却似化作一份誓言,承载我与她的山盟海誓。

  胸中悲愤尽化感动,似有暖流涌上,喉头微哽,眼眶渐热。我再难自抑,挣扎起身,扑入娘亲怀中,哽声道:“娘亲……孩儿无能,累您担忧……”

  泪水夺眶而出,滑落娘亲纱裙,似欲倾诉尽我心中的自责、悲痛与深情。

  娘亲柔荑轻抚我背,温声道:“霄儿,没事的,娘在。”

  仙子怀抱如春,温柔似水,一股冰雪元炁缓缓输入,抚平我心潮。娘亲的声音如天籁,带着无尽宠溺,“霄儿,你是娘的骄傲。莫自责,未来路长,你我母子同心,纵有重重难关,也不在话下。”

  埋首于娘亲怀中,只觉一片温暖与柔软,鼻端萦绕她的幽香,似兰似麝,教我心安不已。

  倘若昨日血谷的惨景、锦袍男子的疯笑、持枪武者的解脱,皆如梦魇,那幺娘亲的温柔怀抱,便是能驱散一切阴霾的暖阳。

  我低声坚决道:“娘亲,孩儿此生,唯愿与您相伴左右,纵有乱世风波,亦不退缩。”

  娘亲闻言,螓首微低,以玉靥与我天灵相抵,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玉手轻抚我发,柔声道:“霄儿有此心,娘便足矣。你我母子同心,何惧艰险?”

  她起身,素白纱裙如水流转,仙姿翩然,柔声道,“娘去为你煎药,婉君那丫头怕是也着紧着你,若是她来探望时,你也要好生谢她,不可失了礼数。”

  我点头应是,目送娘亲离去,青丝摇曳,莲步轻移,飘逸如仙,出尘绝艳。

  西厢静谧,圣心受昨日惨案激发,试试起伏如潮,血谷惨景、锦袍男子的疯态、漉阳王的隐秘,皆如乱麻缠心。

  沈婉君的泪光与担忧,又教我心生柔情,只是我心唯娘亲一人,注定辜负她一片心意。

  我闭目调息,试图平复心潮,永劫无终运行周天,采练所得元炁似一泓清泉,缓缓抚平悲愤。

  窗外暮光渐盛,拂香苑中桂花香飘,似娘亲的温柔,萦绕心间。

  我轻叹一声,喃喃道:“娘亲,孩儿定不负您……”

  晨光熹微,拂香苑中桂花香幽幽而至,混着窗外清露的湿气,教人神清气爽。

  前日所历之血谷惨景,似刀刻心头,受害男女的依恋、锦袍男子的疯笑、持枪武者的解脱,皆如梦魇,曾缠绕不休。

  但得娘亲温柔抚慰,心中魇障虽未尽消,却已将那悲愤化作进取之心,只为有朝一日实现胸中抱负,堪定天下不平事。

  我闭目盘坐,默运永劫无终,受血谷所历之事而激,圣心较平时更加勃勃不息,勿需刻意催动便能激调气血,凝练元炁更是进境迅速,也教我有余裕细思与那枪客的搏杀。

  虽然他并非全力以赴,有刻意求死之心,但一身数十年磨练出来的枪法端地难以撄锋,哪怕我毫无留手、竭尽全力,也只是堪堪取胜,却也在此战中收获非凡。

  仅以事后而论,若非我初回楚阳县城时,悟得了些许剑道精髓,否则前日拘泥于半生不熟的剑招,纵有娘亲助阵,也要多费偌大功夫。

  而那枪客招式刚猛熟稔,也极有变化应对,亏得我以自悟的剑道精髓与之对攻搏杀,才能在那重重枪围中寻得一线生机,在此临敌之际悟得的精要,更非可以言语细说。

  我正自沉浸在个中神妙,忽闻一缕清冷而温柔的传音,宛若天籁,如春风入耳:“霄儿,沈师叔到访,随娘来苑门相迎。”

  我心神归正,知是娘亲传音,于是收摄功体,起身整衣,步出西厢,与候在庭院中的仙影相视一笑,一齐往苑门等候贵客。

  晨风轻拂,拂香苑门前,桂花树影摇曳,阳光洒下金辉,一道熟悉身影自街巷尽头缓步而来,正是沈晚才。

  他身着青衫,腰佩长剑,步伐沉稳,眉目间豪气不减,却是独身而行,未见沈婉君与粟余安。

  远远见我与娘亲,沈师叔便朗声笑道:“谢仙子,沈某冒昧来访,未扰清静吧?”

  他声色高朗豪放,带着江湖儿女的爽快,教人不由心生亲近。

  “若说打扰,沈兄也已来了,我还能轰你回去不成?”娘亲螓首微摇,素白纱裙随风轻曳,仙姿清冷,语中破不近人情却又不觉生分,“沈兄快请入内相谈,若再客套,仔细我当真翻脸不认人。”

  “哈哈,谢仙子果然风采不减当年。”

  沈晚才豪爽一笑,不以为意,拍了拍迎上前来依礼拜见的我的肩膀,虽未多言,眼中却颇有鼓励欣赏之色。

  三人步入正堂,娘亲端坐主位,玉手轻抚茶盏,率先问道:“沈兄此行,可有要事?昨日婉君归家,似有心绪,现下如何?”

  她声音清冷如泉,带着一丝关切,目光却深邃,似洞悉一切。

  沈晚才闻言,放下茶盏,叹道:“瞒不过谢仙子慧眼,沈某此行,确有两事。一为辞行,明日我将启程赴石符渡,参加武林会武,特来向仙子与子霄告别。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一肃:“昨日我亲往血谷查探,除了你们所立无名坟茔,余者莫说血迹尸骸,就是石头上也寻不到半点痕迹,似被人刻意清扫。背后之人,势力甚大,怕非寻常。”

  我心头一震,血谷惨景历历在目,怎料一夜之间,竟被抹得干干净净?

  此事多半是漉阳王府所为,却不知是为了皇室名声,还是爱子心切?背后是否积蓄着针对我们的阴谋?

  想到此处,圣心不由激发了一分,若非那些坟茔尚在,我恐怕当场便要再陷入血海幻境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皱眉道:“沈师叔,如此手段,定是漉阳王府所为。昨日那锦袍男子自称王府之子,却行径疯魔,眼下为他收敛尸骸,不知所图为何。”

  “抹去一切痕迹,却独独保留了那坟茔,漉阳王府想必也知道我们并不好相与,无论是故布疑阵还是意欲修好,一时半会儿应是相安无事。”娘亲美目微眯,玉指轻叩茶案,继而淡然道,“无妨,总然他们有什么宵小之举,有我在,无人能动霄儿分毫。待此间事了,我携子霄亲赴漉阳王府,问清缘由,以绝后患。”

  仙子声音轻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似未将一座百年王府放在眼中,冰雪元炁自周身隐隐散出,教堂中空气一寒。

  娘亲这般冰雪清冷的侠义之语,教我不由一时痴了。

  沈晚才点头,信然道:“谢仙子胸有成竹,沈某自是放心。既如此,待会武之际,你我或可在石符渡再会,共商江湖大事。”他目光转向我,关切道:“子霄,昨日听婉君说,你在血谷一战受了伤,现下可好?”

  我忙拱手道:“谢师叔挂怀,前日不过内息耗损,心力交瘁,蒙娘亲元炁护持,已无大碍。”

  心下却暗自苦笑,前日枪势如山,我以含章剑苦撑,若非武者似有死志,娘亲又及时赶至,恐难全身而退。

  思及此,我胸中隐痛,血谷惨景又浮心头,教我气息微乱,但沈师叔关怀之情,教我心头微暖,凝神静气后又问道:“那日昏迷以来,未知婉君音讯,却不知她如何了?”

  前日她泪光闪烁,扶我时的急切犹在眼前,她一向古灵精怪,不像耐得住性子的人,怎会缺席?

  沈晚才摇头苦笑道:“婉君那丫头,前日归家后神色不对,闷在房中不吵不闹,半晌无言,我心下担忧,托客栈女掌柜探视,才知她是睡过去了。今晨问她是否同来,她却忸怩推辞,怕是心有余悸。”

  闻言我心头一紧,脑海浮现婉君杏眼中泪光流转的模样,还有促狭顽皮的笑靥,集市嬉笑玩闹的画面历历在目,奈何血谷惨剧,竟教她这天真烂漫的侠女也心生阴影。

  我不由低声道:“师叔,是子霄之过,,不该让婉君卷入此事。她心性纯真,却不幸见道了此人间地狱,怕是吓着了她……”

  沈晚才正色摆手,目光灼灼:“子霄,休要自责!婉君虽神色有异,然昨日之事,我无半点反对。行侠仗义,乃江湖儿女应尽之责。你肝胆过人,仗剑诛凶,婉君薄幸出鞘,助你诛凶,侠风不让须眉,教沈某骄傲不已。”

  他声音朗朗,目光炯然,豪气干云,似在诉说沈氏一门的不屈侠魂,教我心头一震,为这豪迈之言语结。。

  血谷之事虽然惨绝人寰,然沈师叔的侠义之气,似春雷炸响,震散我心头阴霾。

  这乱世虽有漉阳王府的阴谋、吕莫槐的毒计,然而有沈师叔、娘亲这等侠义之人,世道终有希望。

  我郑重起身,拱手道:“婉君侠心可鉴,师叔高义,子霄受教!”

  沈晚才哈哈一笑,摆手示意我坐下:“贤侄侠心,果然我辈中人,当浮一大白!至于婉君那丫头,性子跳脱,过几日便会恢复,也不必太过挂怀。”

  “沈兄谬赞,霄儿尚需历练,江湖路远,望沈兄多加提携。”娘亲闻言,螓首微摇,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满是骄傲与欣慰,末了又将话锋对准了沈晚才,“不过沈兄若是教我家霄儿酗饮,说不得只能‘力劝’沈兄三年不沾酒水了。”

  闻得此言,我立时便明白娘亲所谓的戒酒,恐怕不是靠苦口婆心的劝,而是凭举世无双的力了,心中有些忍俊不禁,但毕竟沈师叔当面,却是不好露相,便只能苦苦忍住。

  “仙子息怒,随口一语尔,贤侄的事一切有你做主,我不敢插手。”沈晚才似也明白其中关窍,连忙告饶,见娘亲一笑而过之后,他也熟稔地开起玩笑来,“子霄,你也不急着享用那酒水,谢仙子一向算无遗策,想必什么时候准许你饮酒都已在帷幄之中了。”

  娘亲闻言,螓首微颔,竟尔微微叹了一口气:“沈兄过誉了,算无遗策,可不敢当……”

  我正自疑惑,却见仙子美目微瞥我一眼,似有深意,心头划过一道闪电,已知娘亲弦外之音,不由心神一荡。

  无他,娘亲所言者,便是我们母子间的禁忌之情,与亲生爱子灵肉合一,这是仙子万万没有预料的。

  更何况,我们母子在司露村结为夫妻之事,便已饮过合卺酒,只是这事万万不能对沈师叔言明。

  一时间,与娘亲床笫欢好、颠鸾倒凤的旖旎画卷如雨后春笋般冒将出来,教我心神微乱,气息难以自持地紊乱起来。

  我面上微热,忙低头掩饰,忽忆起昨日集市为婉君选的采素玉簪,尚在西厢,遂顾左右而言它:“沈师叔,昨日我与婉君在集市选了一支玉簪,原为她生辰之礼,尚在此处,待我取来,烦您带回。”

  娘亲闻言飞来一记斜眼,目光柔和却夹带着一丝促狭,显然明白爱子与自己心有灵犀,螓首微颔,似默许爱子暂时奉陪以平心神,我心下微松,忙起身道:“师叔稍待,子霄去去就回。”

  言罢,我火急火燎奔向西厢,身后隐约传来沈晚才的疑惑与娘亲的低语,似在谈及我的窘态,教我耳根一热,不敢细听。

  西厢静谧,案上置着那支采素玉簪,莹润剔透,镶嵌细珠,似婉君杏眼的清泉流转。

  我拿起玉簪,心下微叹,昨日集市,她娇俏比划簪子的娇笑犹在眼前,奈何血谷惨剧,教她心生阴影。

  她的真心,我心知肚明,然而我心唯系娘亲,却是无法回应。

  此簪虽是生辰贺礼,事到临头,我却不由想到,若是赠她,是否会教她误会?心下纠结,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我握紧玉簪,暗自思量,婉君侠义天真,虽非青梅竹马,但也不遑多让,教我既怜且惜。血谷一战,她薄幸出鞘,银针破敌,侠风不让须眉,我怎能让她独受心伤?此簪赠她,权作歉意与祝福,愿她早复笑颜。我心下稍定,忙将玉簪裹入锦帕,小心收好,疾步返回正堂。

  堂中,娘亲与沈师叔正在交谈一些江湖见闻,见我归来,二人均对我一笑,不知是否心虚,我竟觉得沈师叔这等豪放大侠笑容中也带着一丝促狭。

  我心头微乱,忙将锦帕递上,恭声道:“师叔,此簪烦请转交婉君,权作子霄赔罪,望她莫因血谷之事郁郁。”

  “贤侄果然心细,这簪子玲珑精巧,婉君得此簪,定会欢喜。”沈晚才接过锦帕看了一眼,又顿了顿,目光深邃,“子霄,昨日之事,婉君虽心有余悸,然她侠义在胸,绝非懦弱之辈,你莫自责,沈某相信她日后定能如你一般,仗剑江湖,行侠天下。”

  我闻言点头称是:“师叔所言甚是,侄儿惟愿婉君早日恢复。”

  沈晚才摆手,豪笑道:“婉君那丫头,性子跳脱,前日不过一时受惊,待她缓过神来,定又叽叽喳喳,缠着你讨糖葫芦,届时子霄切莫嫌她烦扰才是。”

  “哪里的话,若婉君能恢复如初,侄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霄儿,婉君那丫头心思细腻,你赠簪之意,她必能懂。”娘亲美目流转,似笑非笑,柔声道,“沈兄也要多关切她,莫让她郁郁寡欢。”

  “沈某替婉君谢过仙子挂怀,眼下叨扰已久,也该告别了,沈某明日便启程赴石符渡,会武之后,或有江湖风云再起,望你我共襄盛举。”沈晚才点头应是,起身拱手道别,“漉阳王府之事,沈某亦会留心,若有消息,定与仙子互通。”

  娘亲螓首微颔,柔声道:“沈兄侠义,在下铭记。石符渡会武,霄儿与我自当前往,届时再会。”

  她起身相送,素白纱裙如水流转,仙姿清冷,腰间香囊摇曳,似一份无声的誓言。

  我亦忙起身,拱手道:“沈师叔一路顺风,石符渡再会。”

  我们送至苑门,彼此再次行礼告别后,上次我转身大步离去,目送他远去,只见青衫背影渐远,似一柄出鞘长剑,锋锐逼开一条大道。

  第十二章 邀函议事

  清晨的拂香苑,晨曦透过薄薄朝雾,洒在庭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

  我自昨日与沈师叔一番交谈后,心绪渐平,郁结稍纾,今日一早便起身,于庭中苦练武艺。

  此时,我随着所悟精髓而动,剑光如练,招式间带起凛风,含章剑在手中清鸣,似与我心意相通。

  练至酣处,汗水微濡衣衫,胸中一股少年意气似又复燃,隐隐有股豪情,欲将前日血谷中所见不平一剑斩尽。

  辰时左右,练功方歇,我正收剑回鞘,忽闻苑外马蹄轻响,夹杂着铿锵之声。

  未几,一名身穿皂袍的配刀差人步入苑中,步伐稳健,腰间佩刀,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

  他见我持剑而立,先是一愣,随即拱手施礼,声音洪亮:“可是柳少侠?在下楚阳府衙差役李元,奉命送来一封函帖,请柳少侠与谢仙子过目。”

  我略感意外,掣剑归鞘,回礼道:“李差人辛苦了,函帖何人所寄?所为何事?”

  说罢,我接过他手中递来的函帖,入手微沉,烫金封皮上墨迹遒劲,写着“谢仙子亲启”五字。

  李元恭敬答道:“回柳少侠,此帖乃几位上差转交,至于详情,在下不过奉命送信,不敢擅自揣测。只知今日下午,楚阳府衙有场议事,想来与近日的大案有关。”

  上差?这几日风波未平,所指应当是奉命钦办楚阳大案的御使,他们在玺王之后方抵楚阳,倒也不稀奇,只是为何会找上我等。

  我微微颔首,心中却生疑惑:“既如此,多谢李差人送信,烦请回禀上差,我与娘亲稍后商议后再做拜访。”

  李元再施一礼,便转身离去,步履间依旧带着官差的干练。

  我持函帖入内,寻到正在苑厅品茶的娘亲。

  仙子一袭白衣,清冷如雪,手中茶盏,一旁香炉正轻雾袅袅,衬得她容颜愈发绝世。

  她见我进来,便嫣然一笑,好似百花盛绽,放下茶盏,柔声道:“霄儿,练功可还好?”

  我将函帖递上,母子双手相接一刹那,一股冰雪元炁已将我身上的汗尘尽数涤净,不由神清气爽地笑道:“娘亲,孩儿练功顺畅,倒是方才来了位差人,送来这封函帖。孩儿有些不解,咱们母子并非朝廷中人,怎会被钦差所邀?”

  娘亲接过函帖,玉指轻启封口,展开一看,我亦坐于仙子身侧,自然而然地一同观阅,只见函帖上写道:

  仙子雅鉴:

  楚阳一案,罪逆滔天,民怨沸腾,朝廷震怒。

  本宫忝为玺王,既无厚德,亦无建功,唯居皇裔,上有解君忧之责,下有昭民冤之义,督办此案。

  今邀仙子权代擒风卫,与江南道巡、青州牧、兵部侍郎、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兵部郎中等于今日申时,齐聚楚阳府衙,共议此案,匡扶正义,靖清民愤。

  仙子德高望重,宅心仁厚,望请拨冗莅临,共议此案。

  太宁澂 敬拜

  瞧那落款处一方朱砂印章,以小篆印上“玺王之宝”四字,瞧来竟还是当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玺王所下的函帖?

  我不禁眉头一挑,虽知此函必是内侍代笔,但也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想到娘亲曾经觐见过当今天子,似乎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必要,于是开口问道:

  “娘亲,杨玄感身为承天御祸使,亦是此事的责成之人,为何不亲来此处,以致玺王却要咱们江湖中人代劳?”

  仙子秀眉微挑,似早已料到几分,将函帖递还于我,眼中宠溺与欣赏交织地笑道:“霄儿所虑不错,依常理,我等江湖人确实无权插手朝堂议事。然此番玺王邀我,一则多是因你我乃此案的举告人,知晓内情最多。”

  “况且,欺君之案虽是由擒风卫所查的水天教牵扯出来的,却已不在他们的权责臂辖之内。”她顿了顿,美目中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锐芒,“杨玄感身在京畿,恐有他务缠身,也难以亲至楚阳,故而存了让你我代他便宜行事的心思,恐已知会过玺王,后者也不置可否。”

  我低头细读函帖,果然如娘亲所言,字里行间虽恭敬,却隐隐透着我等无关紧要之意,虽然言明今日议事关乎赵钧恩与吕莫槐之案,但只是需擒风卫代表到场而已。

  我也不由笑道:“娘亲,杨玄感却是当了一回甩手掌柜啊。”

  “霄儿此话倒也不虚,不过杨玄感此番能在天子面前仗义执言,已是大为不易了。”仙子闻言,轻轻一笑,随后略一沉吟,语气多了几分笃定,“不过此案涉及杀良冒功,欺君罔上,圣上震怒,意欲重办以儆效尤,遣皇子亲临,已是明证。杨玄感邀我等参与,十有八九有圣上授意,欲借我等江湖身份,避开朝堂掣肘,为仇、虞两家多添一些阻力。”

  我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感到这朝堂中也未免太过勾心斗角,不禁犯了难:“娘亲,那咱们可要去?”

  娘亲螓首微点,柔声道:“自然要去。一来,霄儿可见识朝堂与江湖交汇的微妙,瞧瞧朝中大员的行事风范到底如何;二来还能探得吕莫槐等人的下场。”她美目凝视我,温柔中带着一丝洞悉,“霄儿对此案耿耿于怀,欲知结果如何,娘又岂能让你失望?早些让此事落地,也好教霄儿心安。”

  我心头一暖,知娘亲句句为我着想,点头道:“娘亲说得是,孩儿确实想知道赵钧恩与吕莫槐的罪行如何清算。前日刑场一幕,衣冠禽兽的下场虽大快人心,但吕莫槐的狂笑总教孩儿有些不快。”

  仙子微微一笑,玉手轻抚我的肩头,温声道:“霄儿不必多虑。吕莫槐虽狠毒,然恶人自有天收。今日议事,定能见分晓。你我且养精蓄锐,下午前往府衙,看看这楚阳大案如何收场。”

  我颔首称是,胸中热血微涌。

  吕莫槐的狂笑与赵钧恩的狼狈历历在目,这二人沆瀣一气,杀良冒功,罪不容诛。昨日刑场一幕,玺王亲临,圣旨宣判,足见此案已惊动朝野。如今议事,或能揭开更多隐情。

  我虽年少,未谙世事,却也知江湖与朝堂交错,风云诡谲,今日之会,或非寻常。

  娘亲见我神色坚定,嫣然一笑,带着几分宠溺:“霄儿既已拿定主意,便随娘用些午膳,而后准备一番,莫要失了礼数。”

  “是,娘亲。”我应了一声,与仙子并肩走向膳厅,心中却已开始揣摩,今日府衙议事,究竟会是何等光景?

  用过午膳,我与娘亲各自回房稍作休整,为下午的府衙议事做准备。

  未时将至,得娘亲传讯,我出了西厢,却见已然换上一袭素白长袍仙子恰在庭中相候,面覆轻纱,清冷如霜雪,若天仙化人,举手投足间尽显绝世风华。

  娘亲如此超凡脱俗,我也不由暗自打量自己,青衫合体,佩含章剑,收拾得齐整,虽无娘亲那般绝世风姿,却也有几分少年英气,想来于仙子的爱儿与夫君一职上皆不有失。

  想到此处,我也不禁昂起了头,娘亲却微微摇头,似是知道了爱子心中所想,笑得有些宠溺与促狭,玉手却是柔柔牵了过来。

  苑外传来辚辚车轮声,我与娘亲牵手自苑中步出,只见一顶八抬大轿停于门前,轿身雕龙画凤,鎏金镶玉,垂珠帘幕随风轻晃,宛若宫廷御轿,华贵中透着几分庄严。

  轿顶嵌以碧玉,雕刻祥云瑞鹤,阳光下流光溢彩,轿壁以紫檀为骨,覆以蜀锦,绣金线游龙,栩栩如生。

  帘幕间缀满珠玉,微风拂过,叮当作响,清脆如仙乐。

  八名轿夫侍立四方,轿旁站着一名皂袍差役,腰佩长刀,神色恭谨,正是早前来送信的李元。

  有外人在,我亦不好再与娘亲十指相扣,于是自然地放开玉手,迎上前去,拱手见礼道:“李差人,又劳你奔波了。”

  李元忙回礼,恭声道:“柳少侠言重了,在下奉霍大人之命,特来接谢仙子与少侠前往府衙。轿子已备好,请二位上轿。”

  我略一颔首,转身望向娘亲。仙子莲步轻移,长裙曳地,宛若一朵白莲自水面升起,淡然道:“霄儿,既已备妥,咱们便走吧。”

  “是,娘亲请。”我侧身让路,恭请娘亲先行。

  仙子莲步轻移,素裙如云雾流转,掀开珠帘,优雅登轿,动作间不带一丝烟火气,似白莲自水面升起,令人心神俱醉。

  我随后跟上,步入轿内,却又为内中装潢一惊。

  只因轿内更显奢华,宛若一座小型宫室。

  地面铺设殷红锦毯,柔软厚实,踏之无声。轿壁嵌以螺钿,绘花鸟山水,栩栩如生。

  紫檀小几置于中央,上面摆放鎏金茶盏、玉雕果盘,旁有青铜香炉,袅袅檀香升腾,香气清幽,令人心旷神怡。

  软榻上铺陈蜀锦坐垫,绣以金丝牡丹,触手柔滑,华贵中透着舒适。轿顶悬挂一盏小巧琉璃灯,灯芯微燃,映得轿内光华流转,宛若星辉。

  我与娘亲并肩落座,软榻宽敞,却因彼此亲近,肩头几乎相触。

  方一落座,我便觉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扑鼻而来,似兰似麝,非花香可比,正是娘亲独有的体香。

  这香气如春风拂面,柔而不腻,深嗅一口,顿觉心神宁静,杂念尽消。我不由侧首望去,娘亲端坐如玉,面纱下雪靥若隐若现,美目轻合,似在凝神静思,仙姿高华,令人不敢直视。

  为祛心神之荡漾,我强自顾左右而言他,低声道:“娘亲,这轿子倒比咱们在白水城的排场还大几分,楚阳不过一县之地,怎地如此奢华?”

  娘亲美目微转,透过珠帘望向轿外,微微一笑,天籁之音中尽带为爱子解惑的温柔,却也透出了一丝对这些贪官墨吏的不齿:“楚阳虽小,却是青州要冲,商旅辐辏,财帛丰厚。赵钧恩沆瀣一气,搜刮民脂,自然不逊于排场。”

  闻得此言,我不由真个心头厌烦,正欲开口,忽觉一只柔荑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温软如玉,触感细腻,似春水流过指尖。

  我低头一看,正是娘亲的玉手,纤细修长,骨肉匀停,肌肤欺霜赛雪,莹莹如玉脂凝成,指尖微微泛着粉嫩,似桃花初绽。

  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粉光泽,恰似贝壳映月,华美而不张扬。

  掌心温热,掌纹细腻如丝,似藏着无尽温柔,握住我的手时,既轻柔又坚定,仿佛要将母子间的深情尽数传递。

  我心头一暖,抬头望向娘亲,却见她美目微睁,纱幕后秋水流转,带着一丝宠溺与柔情,正凝视着我。

  母子四目相对,虽未开口,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心间流淌回荡,娘亲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嫣然浅笑,宛若冰雪初融,春芳尽绽。

  我亦回以一笑,少年意气中多了几分柔情,只觉心跳与呼吸皆与娘亲相合,仿若琴瑟和鸣,灵犀相通。

  轿内香气萦绕,珠帘叮咚,阳光透过帘隙洒下斑驳光影,映在娘亲白衣上,宛若仙子披星戴月。

  我手背感受着仙子玉手的温存,指尖不由轻轻回握,与她十指相扣,娘亲未有丝毫抗拒,反将玉手握得更紧,掌心相贴,似要将彼此心意融为一体。

  我心神微荡,欲念未起,只觉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化作无尽柔情,似涓涓细流,润泽心田。

  凝视娘亲,见她美目中宠溺不减,似在鼓励我尽情享受这片刻温存。轿外车轮辚辚,轿内却静谧如水,唯有檀香袅袅,伴着娘亲的体香,将我心神尽数笼罩。

  轿夫步伐稳健,轿身行进无一丝颠簸,珠帘轻晃,发出清脆叮咚,似为这静谧时光伴奏。

  如此心神安定中,母子握得住彼此双手,却握不住流逝的光阴。

  未几,轿子停稳,李元在外恭声道:“谢仙子,柳少侠,府衙已到,请下轿。”

  我与娘亲步出轿子,抬眼望去,楚阳县衙的气派远超意料。

  正门高悬鎏金匾额,上书“楚阳府衙”四字,字迹遒劲,鎏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尊石狮雄踞,雕工精湛,獠牙毕露,似欲择人而噬。

  朱漆大门洞开,门内影壁上绘金龙腾云,左右廊柱皆嵌玉石,流光溢彩,几近奢靡。两列甲士持戟肃立,目光如炬,气势森然,显是禁军出身,非寻常府衙差役可比。

  我低声对娘亲道:“这县衙修得如此排场,怕是连青州州府都不遑多让。”

  娘亲淡然一笑,纱幕后的美目微微一眯:“赵钧恩贪墨成性,府衙如此,恰是自掘坟墓。霄儿,随娘进去吧。”

  我点头,跟随娘亲穿过县堂,堂内更是金碧辉煌,青石地面光可鉴人,四壁悬挂锦绣帷幕,描金画银,尽显豪奢。

  正中公案虽空,却摆放着紫檀笔架、玉石砚台,案后太师椅雕刻繁复,椅背镶嵌螺钿,华贵得近乎俗艳。

  穿过县堂,来到后院的议事堂,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更让我心头一震。

  议事堂内,雕梁画栋,檀香袅袅,地面铺设青玉石板,嵌以金丝纹路,宛若星河倒挂。四壁挂满蜀锦帷幕,绣着祥云瑞兽,堂顶悬挂一盏鎏金八角宫灯,垂下珠玉流苏,随风轻晃,折射出斑斓光华。

  正中设一座紫檀长案,案上摆放玉雕笔筒、鎏金香炉,香烟氤氲,令人心神微醉,堂内两侧各设三张太师椅,椅上铺陈锦缎坐垫,尽显尊贵。

  堂首一面碧玉屏风,雕刻百鸟朝凤,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旁有两名宫女手持仪仗扇,轻摇生风,华贵中透着莫测威严。

  堂中已有六位官员在座,五人身着绯红官袍,一人身着紫色官服,气度各异。

  见我们入内,那紫袍青年率先起身,面带浅笑,拱手道:“想必是谢仙子,柳少侠,久候多时,请入座。”

  我与娘亲还礼,依言落座。紫袍青年年约三十,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从容,目光却锐利如刀,似能洞穿人心。他朗声道:“在下兵部郎中刘望希,奉命主持今日议事,先为二位引见堂上诸公。”

  他指向屏风后那道模糊身影,恭敬道:“此乃玺王殿下,太宁澂,奉圣上之命监审此案。”

  屏风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嗯”,声音清朗却不露面,仪仗扇轻摇,隐隐透出皇室威仪。

  我心下暗忖,这位玺王倒是一副深藏不露、气度非凡的模样。

  刘望希转向长案上左首,续道:“此二位,一为议政台季丞,加封太子太傅,暂领江南道巡,钦办此案的霍再刍霍大人。”

  循声望去,只见左首的霍再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面容沉稳,目中无甚官威,却有种不动如山的稳重,他微微点头,目光平静,似在打量我与娘亲。

  刘望希又指向右侧:“此为青州州牧张凤镗张大人。”

  张凤镗相貌匡正,略带儒气,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息,却又不怒自威,不愧一方封疆大吏,点头示意时,嘴角微微上扬,似有几分亲和。

  刘望希转而指向两侧:“此三位,上首为兵部侍郎颜垂颜大人。”

  我看向颜垂,见他须发皆白,目光炯炯,性情似有些乖张,点头时嘴角略撇,似不屑于礼节。

  “右首为刑部侍郎洛聿颖洛大人。”

  洛聿颖面貌略显老态,却仍可见昔日丰神俊朗,点头时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审视。

  洛姓?我眉头微微一扬,冒起一个猜想,却未敢断定。

  “末位为大理寺少卿王嘉元王大人。”

  王嘉元笑眯眯的,眼神温和,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点头时嘴角笑意更深,似在掩藏什么心机。

  刘望希最后自报家门:“在下刘望希,兵部郎中,今日忝为主持。”

  他话音方落,堂上诸人皆点头示意,未发一言,气氛却隐隐透着威压。

  仙子先行起身,清冷的声音响彻堂中,不卑不亢:“在下谢冰魄,一介江湖无名人士,此乃吾子柳穹,见过诸位大人。”

  我随之拱手:“柳穹,见过诸位大人。”

  诸人再度点头,玺王太宁澂屏风后又传来一声低“嗯”,似在应答。

  刘望希请我们重新落座,笑道:“谢仙子与柳少侠乃此案举告人,又代表擒风卫,今日议事特邀二位前来,共商楚阳大案。”

  我心下暗动,娘亲先前所料果然不差,此番议事既是朝廷授意,又有杨玄感托付之意。堂中陈设奢靡,官员气度各异,隐隐透着朝堂与江湖交汇的微妙。我偷瞥娘亲,见她神色淡然,纱幕后美目平静如水,却似洞悉一切。

  刘望希续道:“今日议事,关乎赵钧恩、吕莫槐杀良冒功之罪,诸位大人各司其职,欲将此案速断,以平民愤。请谢仙子与柳少侠先述案情始末。”

  娘亲清冷点头,旋即朝我看来,美目中一丝鼓励与心疼,我心中明白,自是我来陈述,于是轻咳一声,一边整理,一边思绪娓娓道来:“此案始于水天教……”

  随着我将案件始末一一陈述,堂中诸人凝神倾听,不时颔首对视。我口中案情不断,却暗自思量,这议事堂的奢华、诸官的气度、玺王的深藏不露,皆透着不凡。吕莫槐与赵钧恩的下场,怕是要在今日揭晓,而我与娘亲置身其中,又将如何应对这朝堂与江湖的风波?

  议事堂内,金碧辉煌,鎏金宫灯流光溢彩,碧玉屏风后玺王太宁澂的身影若隐若现,两名宫女轻摇仪仗扇,扇面绣金凤腾云,华贵中透着威严。

  堂中诸人听完我娓娓道来的案件始末,堂上一时静寂无声,唯有娘亲螓首轻颔,玉手将我带着落入座中,推来一盏清茶。

  青玉石板地面似乎映着众人身影,蜀锦帷幕垂落,香炉中檀香袅袅,氤氲如雾,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诸位官员低眉垂目,目光不交,似各怀心事,堂中气氛凝重如冰,唯有珠玉流苏轻晃,发出细微叮咚,似在诉说无人敢言的隐秘。

  兵部郎中刘望希率先打破沉默,起身向屏风后恭敬一揖,声音清朗:“玺王殿下,谢仙子与柳少侠已将案情陈述详尽,罪证确凿,请殿下示下,如何处置?”

  屏风后传来玺王太宁澂一声轻笑,清朗中带着几分随和:“本王奉父皇之命,持帝器督办此案,勾决人犯而已,断案之权,非本王所能。刘郎中,还是请霍道巡主持大局。”

  霍再刍闻言,缓缓起身,向屏风后深深一鞠,声音沉稳如山:“蒙皇上厚信,钦办此案,下官自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圣恩。”他转身面向堂中诸人,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官员,最后落在我与娘亲身上,沉声道:“孝始,谢仙子与柳少侠所言,与案卷可有出入?”

  兵部侍郎颜垂须发皆白,目光乖张,闻言微微点头,声音略带沙哑:“并无出入,擒风卫遣送至天牢的黑云寨二当家所供,也与二位侠士所述严丝合缝,证据足可相互印证。”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我,似有深意,“擒风卫杨使办事果真面面俱到,倒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我早知杨玄感有此行动,却也不免心下暗叹,不愧是承天御祸使,行事雷厉风行,点滴不漏,令人折服。

  娘亲纱幕后美目微动,似对颜垂之言早有预料,端坐如玉,仙姿清冷,未发一语。

  霍再刍颔首,目光转向刑部侍郎洛聿颖,沉声道:“墨练,罪证既明,供述吻合,依我朝例律,当如何判决?”

  洛聿颖面貌微显老态,却仍存丰神,闻言起身,拱手道:“回霍大人,案卷已清,依律,吕莫槐罪大恶极,当判斩刑;赵钧恩欺君罔上,知法犯法,当凌迟处死;嘉首营中其余相助之人,按参与程度,判流放八百至二千里不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语气略缓,“至于二位侠士所举告的虞龙野,虽与吕莫槐交好,然并无实据证明其与此案有涉,依律当免罪。”

  此言一出,堂中再度陷入死寂,诸人目光低垂,似在掩饰心中默契。

  我心头却如烈焰燃起,怒火中烧。娘亲早曾言及,赵钧恩不过一县之官,若无虞氏、仇氏这等庞然大物暗中撑腰,焉能如此肆无忌惮,欺君犯法?

  如今洛聿颖此言,分明是朝堂诸公官官相护,欲将虞龙野摘得一干二净!我攥紧拳头,欲起身咆哮公堂,质问这群衣冠楚楚之辈何以如此包庇罪人。

  正欲开口,耳中忽传来娘亲清冷如泉的传音入密:“霄儿,稍安勿躁。”

  转头对上娘亲的一双美目,满是安抚之意,我心头一震,强压怒火,缓缓坐了下来。

  “诸位,老夫来迟了,告罪告罪。”

  几乎同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伴着衣袍窸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绯袍博冠,步入堂中。

  此人须发花白,面容沧桑却不见老态,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与威严,正是龙渊阁大学士范从阳,亦是我师祖,水天教羽玄魔君!

  与往常所见不同,他眼睛半眯,目光也不锐利,倒似一个饱学鸿儒先生,扫过堂中,只是步伐从容,气度俨然,令人不敢小觑。

  霍再刍起身相迎,拱手笑道:“范学士,哪里来迟?来得正是时候!”

  范从阳微微一笑,先向屏风后的玺王一揖,恭声道:“见过玺王殿下。”

  又依次向堂中诸人见礼,动作不疾不徐,尽显大学士风范。待目光落在我与娘亲身上,他却故作疑惑,抚须道:“老夫眼拙,这二位是?”

  虽说与师祖有默契,在人前自当装作初识,却也不免腹中暗道,好演技,旁人以为我们素不相识,孰料我等连对招都不止一回了。

  刘望希忙起身介绍:“范学士,此乃谢冰魄谢仙子与其子柳穹柳少侠,今日代表擒风卫参与议事。”

  我与娘亲起身还礼,娘亲清冷道:“谢冰魄,携子柳穹,见过范学士。”我亦拱手。

  心中却暗自忍笑,知师祖此举乃是佯装不识,以掩水天教身份。我偷瞥娘亲,见她神色淡然,纱幕后美目波澜不惊,显然既是早已以灵觉察知师祖到来,毫无意外,又在视同陌路一事上远胜于我。

  范从阳颔首落座,坐在我与娘亲对面,朗声道:“老夫不过一介书生,修史撰字,不通律法。此番欺君大案,波及朝野,老夫唯愿旁听,将案情始末载入《九州风物志》,以彰天子圣明,流芳百世。今日议事,老夫不置一词,权作旁观,免贻笑大方。”

  我心头正有疑惑,却听娘亲传音道:“你师祖月前便已是从青州赶赴扬州,却又重蹈覆辙,恐怕是太宁炿传谕,欲将自己‘爱民如子’的事迹载入史册、传示百代。”

  话音刚落,又听范从阳传音入密:“不错,仙子果然慧眼,老夫身在官场,有时也身不由己。”

  霍再刍自然无法发现我们的暗中交谈,笑道:“范学士过谦了,有劳学士记录,既得昭彰圣上英明神睿,又可洗雪百姓冤屈,自是一大幸事。”说罢,请范从阳入座,堂中气氛略缓。

  霍再刍轻咳两声,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依方才议论,有罪者皆按律处置,吕莫槐斩刑,赵钧恩凌迟,嘉首营中从犯等依律流放。虞龙野暂无实据,罪名不立,然不可轻纵,待数日后大审,再详加审问。”

  屏风后玺王默然不语,堂中诸人点头称是,目光交错间似达成某种默契,隐隐透着几分弹冠相庆之意。

  我心头怒火再燃,这分明是欲将虞龙野之事轻轻揭过!若非我与娘亲这外人在场,怕是早已皆大欢喜,结案了事。我深吸一口气,拳头紧握,正欲起身斥责这公堂之上的虚伪嘴脸。

  未及开口,忽觉一只柔荑轻轻握住我的手,温软如玉,纤细修长,掌心细腻如丝,带着清凉却又温暖的触感,正是娘亲的玉手。

  我心头一震,抬头望去,见娘亲缓缓起身,纱幕后雪靥清冷如霜,美目环顾堂中,气度高洁,宛若仙子临凡。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堂中:“诸位大人虚与委蛇,欲将虞龙野之事轻轻揭过,谢某不才,却愿自领此事,还天下一个真相大白,我与霄儿自会查明真相,届时取其项上人头,亦无需再知会朝廷,勿谓言之不预。”

  此言一出,堂中如遭雷殛,诸人神色各异,霍再刍眉头微皱,似欲开口,却最终按捺下去,洛聿颖目光微沉,颜垂嘴角一撇,似有不屑,王嘉元仍旧笑意不改,刘望希面露惊色,似未料娘亲如此直言。

  屏风后的玺王太宁澂低笑一声,意味不明道:“谢仙子好气魄,本王拭目以待。”

  我心头怒火稍平,娘亲的玉手依旧紧握,似在安抚我的躁动。我凝视娘亲,见她纱幕后美目平静如水,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芒。范从阳抚须微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似对我与娘亲的反应早有预料。

  娘亲复又落座,玉手轻抚我的手背,传音入密:“霄儿,朝堂之事,盘根错节,今日之议不过权宜之计。虞龙野之事,娘自有主张,你我且静观其变。”

  我点头应是,心中却暗自思量:娘亲与师祖皆在此,朝堂虽欲包庇虞龙野,江湖却自有公道。

  吕莫槐、赵钧恩罪有应得,虞龙野若真有罪,我与娘亲必不容他逍遥法外。

  堂中奢靡陈设,鎏金宫灯依旧流光溢彩,碧玉屏风后玺王的身影若隐若现,堂上诸人各怀心事,而我与娘亲并肩而坐,心灵相通,似已置身风波之外,只待真相大白,剑斩不平。

  楚阳县衙议事堂内,碧玉屏风流光溢彩,鎏金宫灯垂珠叮咚,堂中诸人各怀心事,气氛凝重如冰。

  娘亲一番掷地有声的言辞,宛若惊雷炸响,震得堂上诸官神色各异。

  我随娘亲起身,正欲往堂外而去,霍再刍若无其事地开口,声音沉稳,毫无尴尬:“谢仙子,柳少侠,议事尚未终了,二位何故急于离去?不若再商片刻。”

  娘亲清冷一笑,覆面轻纱后的美目如寒星,淡然道:“霍大人好意,在下心领。然而公堂虚伪,难容真言,我与霄儿自有主张,便不劳诸位费心。”

  说罢,她玉手轻握我的手腕,柔荑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引我起身,莲步轻移,径直向堂外走去。

  我与娘亲未待霍再刍再次挽留,便拂袖而去,仅以淡然一礼敷衍告退,离开这满是官场腥臭的堂皇之地。

  八抬大轿依旧停于府衙门前,鎏金轿身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珠帘叮咚,似在嘲笑方才堂上的冠冕堂皇。

  我与娘亲回返拂香苑,天色已暮,苑内灯火初上,青石小径映着昏黄光晕,庭中花木摇曳,幽香阵阵。嬷嬷早已备好晚膳,庭中石桌上摆着三两盘清茶淡饭,与方才议事堂想必若有云泥之别。

  我与娘亲相对而坐,嬷嬷退下后,庭中只余母子二人,黄昏暮光,映得娘亲白衣如雪,绝美雪靥一改方才的清冷,满是宠溺地瞧着爱子,令人心神宁静。

  我却难掩胸中郁闷,夹了一筷子鱼肉,尚未入口便搁下筷子,叹道:“娘亲,今日堂上诸人,皆是官官相护之辈!那虞龙野分明与吕莫槐、赵钧恩沆瀣一气,背后更有当朝宰相撑腰,千千万万冤魂的性命,竟因腐权朽势而不得沉冤得雪?这朝堂公义何在?”

  “霄儿切莫如此气恼。”

  娘亲闻言,美目微动,解下面纱凝视我,秋水般的目光中带着无尽温柔与宠溺。她玉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纤细修长,肌肤欺霜赛雪,莹莹如玉脂凝成,指尖泛着粉嫩,似桃花初绽,掌心温热,细腻如丝,似要将母子间的深情尽数传递。

  我心头一暖,怒火稍平,只觉这柔荑的触感如春风化雨,润泽心田,只见娘亲美目温柔如水,带着无尽宠溺,声音清冷却满含柔情:“霄儿,不唯朝堂之事,千年以降,人人皆是如此。譬如娘对霄儿,必将尽心尽力爱护,倾尽一切而不悔;然彼辈为私利而庇护同僚,不顾黎民百姓,自然有愧天下,令人齿冷。然若说冤魂无望沉冤得雪,却也未必。”

  我闻言心头一亮,希冀地看向娘亲,只见仙子嫣然一笑,玉靥如冰雪初融,温柔中透着胸有成竹:“既有娘与霄儿追查此事,必不让那些冤魂默默消失于尘土。若朝议律法无法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娘与霄儿自会以江湖侠义,令虞龙野伏诛于世道公义之下。此乃侠义之志,正是江湖存在的意义。”

  此言如雷贯耳,我心头郁愤一扫而空,只觉天仙化人的娘亲不仅温柔似水,更有豪情万丈,侠义不逊旁人。

  我不禁脱口而出:“有娘亲做孩儿的娘亲,孩儿真是三生有幸!”

  “霄儿这话说得语无伦次,却尽是些甜言蜜语~”娘亲闻言,先是轻嗔,随即玉手轻抚我的头顶,温柔中满是欣慰与宠溺,天籁之音柔声道:“娘才是,有霄儿这样的儿子,乃是娘此生最骄傲之事。”

  我心头一暖,起身绕过圆桌,轻轻拥住娘亲。仙子纱裙曳地,体香清幽如兰,柔荑回抱住我,母子静静相拥,烛光映照下,似一幅温馨画卷。

  我将头埋在她香肩,感受那欺霜赛雪的肌肤,温软如玉,只觉心魂俱醉,世间万物皆如过眼云烟。

  虽是灵肉相拥的亲密,却无一丝邪念,只余心魂相契的宁静。

  正沉醉于这片刻温存,庭外忽传来一声朗笑:“谢仙子当真舐犊情深,老夫叹为观止!”

  声音沧桑却饱含中气,再不复方才议事时的明哲保身之意,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绯袍身影如鬼魅般浮现于庭中,须发花白,气度儒雅,正是龙渊阁大学士范从阳,亦是我师祖,水天教羽玄魔君!

  娘亲神色如常,缓缓分开,却仍与我十指紧扣,凝起一双美目冷冽如霜,声音清寒:“我与霄儿相依为命,轮不到阁下阴阳怪气。”

  范从阳苦笑一声,抚须道:“仙子何必如此火气?老夫不过随口一言,无意冒犯。”

  娘亲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翻起旧账:“你打伤霄儿之事,尚未与你清算,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逞口舌之快吧?”

  我见娘亲与师祖一如既往剑拔弩张,心中无奈,却知二人皆为我好,只得默然不语——当然,若是二人当正要分个泾渭,我还是毫不犹豫选择娘亲这一方……

  “仙子权且揭过此事,日后必有交代。”范从阳故意咳了两声,目光转向我,笑道:“老夫此来,实则欲问子霄,今日堂上见闻,观感如何?”

  我叹了口气,郁闷重又升腾:“师祖何必明知故问?官府用度奢靡无度,朝堂之上官官相护,虞龙野罪行昭然,却因权势庇护而逍遥法外,如此公堂,令人心寒。”

  范从阳哈哈大笑,声音震得庭中花木微颤,而后目光炯炯地瞧来:“子霄所言极是!朝堂腐朽,世道不公,你可愿改变这等现状?”

  我皱眉沉思,点头道:“自然想改变!然而……谈何容易?”

  我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范从阳接口道:“子霄所虑,乃是此事有万端,不知该如何着手,是也不是?”

  我心头一动,如何不知他意欲招揽?却也好奇水天教的宗旨,点头道:“请师祖指教。”

  “这般朝廷实已僵朽倾颓,难以回天,倘若只是灭亡它,不说易如反掌,却也只差振臂一呼了;然而,手中武力兵卒,可以兴替江山,却无法永固社稷。”范从阳捋须沉吟,目光深邃:“例如,古来孙武灭诸国,赵武灵王留百战之军,然白虎王朝五代而亡,国祚未尝长久,可见要害不在此处。我自中功名以来,修史撰字,遍观三朝百代,灭亡之因,皆因百姓手中无钱粮,朝廷失民心,民变遂起,万丈便似高楼顷刻倾塌。”

  我若有所思,试探道:“师祖之意,新的朝廷,当让百姓有钱可用、有粮可食?”

  范从阳颔首:“不错,此乃根本。然仅此不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朝,开国之初,皆有富庶盛世,然时移世易,盛况难续。究其根本,在于取税无度。一亩田产十石,开国时朝税仅一石,后渐增至二三五石,乃至七石,佣主抽租更甚,百姓焉有活路?故欲解此弊,需一股力量,抑或一种意志,确保百姓所得。”

  “确是此理,高高在上的官吏们多拿一斗米,黎民百姓就少吃几顿饭。”我陷入深思,试探道:“依师祖之意,金銮殿上需要有贤明之君以安黎庶?”

  “是,也不是。明君在位,自是社稷幸甚,然则明君之后却未必是明君,只因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血脉传承,难保天子代代贤能。”范从阳喟然一笑,信手拈来,“太祖、太宗、仁宗、怀宗,皆与民休养,然光纯德化短短四十年,便将二百年国库气数败尽,诚为鉴也。”

  我深以为然,顺势道:“故而立太子时,需选贤任能,而不以嫡长为重?”

  “子霄此念,已然远胜庙堂上的酸朽腐儒,只是还欠缺些许见识,须知,选贤任能,需有贤能可选——”范从阳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君不见朱雀朝玄宗帝裔稀薄,仅有一位圣质如初的皇子可择,却又哪里分得出什么贤与不贤呢?诸臣别无他法、拥护他登基,以致诸王造逆、战火纷起,一代王朝就此由盛转衰;本朝德臻帝更是以剪除异己而登大位,也无法分辨他到底是贤或不贤。”

  “因此选贤之道,尚有不足。”

  师祖此言鞭辟入里,句句在理,我囿于见识浅薄,已跟不上他的思路,只得追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范从阳目光如电,沉声道:“当选贤能于天下,而非囿于君王一族、天子一脉!”

  此话一出,如惊雷过顶,大受震动,我脱口而出:“这不是……禅让!?”

  范从阳抚须颔首:“正是!史前三皇五帝,禅让天下,奉著有贤能之名、先黎庶于己者为君。如今皇帝却以为有名则有实,登大位便自称明察秋毫的至圣,实乃窃天下神器而掩耳盗铃之辈,令人发笑!”

  我大受震撼,却思绪如飞,顺着问道:“可如何确定一人足够贤能?若登大位后不愿禅让,又当如何?”

  范从阳道:“此乃水天教存在的必要!以教中之力,遍察天下贤明,选一能为百姓谋福祉之人,并确保大权禅让顺利交接。”

  我正心潮澎湃,却闻娘亲天籁,清冷开口,声音如冰泉罄玉:“阁下又如何保证水天教选出之人必是贤能?抑或水天教自身,果真愿选天下为公之人?”

  我心头一震,醍醐灌顶,范从阳方才的气势为之一顿,俄尔摇头叹道:“仙子所问极是。依老夫设想,教中之人皆须有先天下之忧而忧之心,方能确保践天子位者以社稷为先——然正如仙子所料,老夫亦无十足把握百年之后,水天教仍奉此道、遵行不悖。”

  仙子美目寒光一闪,玉手与我紧扣,十指相缠,温软如玉,掌心细腻如丝,似在传递无尽温柔与坚定,淡然道:“阁下既无十足把握,又何谈禅让天下?水天教若无此心,选出的所谓贤能,不过另一场家天下的翻版。”

  范从阳苦笑,抚须摇头:“仙子言辞如刀,句句切中要害。老夫不敢妄言此论尽善尽美,至少,可以给百姓一个新选择——揭竿而起之时,民众不必再缔造另一个家天下,或可稍解民困。”

  “阁下若欲实现此志,恐需九州十亿尽为尧舜,方能见那天下为公之日,然真至彼时,天子也好,水天教也罢,已皆无存在的必要了。”娘亲似乎也为师祖不加掩饰地承认而侧目,语气不再冰冷彻骨,缓缓指出其中矛盾,带着一丝赞许之意,“不过即便如此,阁下的想法,较之腐朽历史上,江山更替不过仍旧换另一家来做这贪权蠹虫,确胜一筹。民众或不必再待明君救世,或暴君灭亡。”

  范从阳抚须一笑:“仙子谬赞!老夫愧不敢当。子霄,你意下如何?可愿加入水天教,共谋天下?”

  我心头一震,范从阳之言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似为这腐朽朝堂指明一条新路;然而娘亲之问,亦如醍醐灌顶,点出水天教的缺陷。我不禁陷入沉思,目光在娘亲与范从阳间游移。

  只见娘亲美目中满是宠溺,似在鼓励我依心而行,而范从阳抚须微笑,目光深邃,似在等待我的决断。

  见状,思来想去,我实在难以下定论,正欲开口,娘亲玉手轻握,淡然道:“阁下稍安勿躁,霄儿少不更事,我欲带霄儿遍游九州,见识民情世态,方有定夺之日。”

  范从阳闻言却也不失望,对娘亲颔首道:“自当如此,那便依仙子所言,老夫静候子霄佳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语重心长:“子霄,今日朝堂之议,你已见官府奢靡,朝臣虚伪。天下之大,黎民疾苦,非一朝一夕可解,愿你日后亲见民情,再思老夫之言。”

  我点头应道:“师祖教诲,子霄铭记于心。”

  范从阳欣慰地哈哈一笑,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眨眼间消失于庭中,唯有余音袅袅:“仙子,子霄,老夫去也,后会有期……”

  “故弄玄虚……”

  我转头望向娘亲,见她美目中宠溺不减,柔声道:“霄儿,范学士之志向虽高,然世事难料。你我母子,且先查虞龙野之事,至于水天教,待见识天下后再定夺。”

  我点头称是,心中却仍回荡着范从阳之言,禅让天下,选贤于民,如此理念,果真可行?水天教又当真能守住初心?

  撇去心头不置可否的怀疑,低头看向娘亲与我相握的素手,纤细温软,如玉如蜜,掌心相贴,似将她的温柔与坚定尽数传递,不由心神一定,笑道:“娘亲说得是。孩儿且先随娘亲查清虞龙野真相,朝堂若无公义,江湖自有侠义!”

  娘亲嫣然一笑,抚摸着我的脸颊,温柔道:“霄儿有此心,娘便放心。来日方长,你我母子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我与娘亲十指紧扣,微弱烛光映照下,仙姿愈发清丽,似月华流转,令人心醉。

  母子相视一笑,心灵相通,似已置身于这惊世论道之外,唯余彼此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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