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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理工附中
第二天清晨林未晞醒得很早,但方秘书的信息来得更早,说是林守仁白天事务繁忙,傍晚再接她回新宅。
当然是回复好,寄人篱下的日子她本来也并不期待。
起床洗漱,酒店送来早餐。林未晞一面不熟练地用刀叉分解班尼迪克蛋,一面费力地伸出小手指刷社媒。
她一般会先刷一会儿抖音和小红书,然后再去闲鱼。
两个社媒消息都不少,大部分是之前发帖的赞,而十几条新评论则大都是“这是神迹吗真的太美了”、“老师问价”、“老师还开单吗,想约”。
她统一回复“最近不开啦”,又想了想,把抖音和小红书置顶的约单条隐藏,并且把个人简介换成“学业繁忙 近期不再开单 感谢喜欢”。
林未晞刚上初中时正逢疫情猖獗,大半年都只能呆在家里上网课,无事可做时只能捣鼓手工,那是她的爱好之一。她用丝带捏花,用滴胶做微缩景观,用黏土捏二次元角色手办,把过程视频发到网上后意外地火了好几条,在抖音和小红书上积累了一定粉丝量,从此就在课余时间当起了手作自媒体博主。
苏青生前只是县城公立幼儿园里的临聘幼师,工资微薄,除了维持日常开销和支付林未晞的学费外几乎攒不到什么钱。而林未晞有了自媒体这个门路后,平常就会通过接各类手作定制的单子来贴补家用。
但现在大概没这个必要了。林未晞清楚自己来到槐城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心全意地学习,把高三这一年度过,然后考上一所好大学远走高飞。
至于林守仁抛弃她们母女十七年之久的事,林未晞已经不在乎,也不再计较。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收留她,她清楚至少现在依傍着他,她就可以心无旁骛地读书,不再像从前一样要成日为家里的经济情况发愁。寄人篱下的滋味大概率不好受,但没有关系,她不是矫情的人,也知道识时务。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虽然人已到槐城,高三这一年她会被安置到哪所学校还没有着落。
林未晞原本就读于临水一中的理科零班,这所高中虽地处县城,但千禧年前后就被评选为了全省优秀重点中学,并且每届都能稳定向清北输送至少一名学子。而未晞的年级排名在二十名到三十名之间波动,她从小到大成绩都不错,是身边朋友眼中妥妥的学霸,在那个小小的县城中也算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但是林守仁看了她的成绩后,在和她通电话时说:“嗯……还差点意思。”
“什么意思?”林未晞还是生平头一遭被质疑学习成绩。
“要转学到盈川那个学校,这个成绩有点困难。”林守仁更像是自言自语,“算了,进不了理附,还有别的学校,十三中,师大附……都去考一考,能进哪个是哪个吧。”
林未晞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两个信息。
一是谢盈川。
林未晞从小就知道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存在,她相信谢盈川应该也知道她的存在,毕竟当年那件事闹得那么大。
但此前她并没在意过这个人,因为她一直认为除了血缘相关,这个人对她而言根本是个这辈子都不会有接触的陌生人。
并且其实,林未晞虽然还从没见过他,心里就已经隐约有点讨厌他。
原因有很多。比如小时候被苏青硬拉着去见林家人的时候,那些所谓的亲戚嘴里总是在亲昵地在提起“盈川盈川”;再比如苏青在她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会突然幽怨地说“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总会让她想起远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的弟弟;再比如自从和林守仁取得联系之后,通话时他总会把谢盈川拉出来和她做对比,听他的口气大概很为这个儿子骄傲。
为他骄傲有什么用?林未晞心里刻薄地想,他好上天不也还姓谢,跟着你这个赘婿姓了吗?
二是理附。
全名槐城理工大学附属中学,它不仅是谢家新宅所在的槐荫区最好的公立高中,在全市乃至全国也是排名前列的公立高中,其普高部往届的中考录取线划在全市前一千名。
可想而知,它转学考试的竞争会有多激烈。
但林未晞不信邪,她偏要考进去让林守仁看看。
19.大小姐
林未晞在处理完两个社媒的消息后,转头又去了闲鱼,这是她平常接单的主要平台。
得益于二次元谷子文化在年轻人中的广泛传播,林未晞作为手作娘近两年的单子大头主要集中在吧唧托与卡套定制、痛板与丝带挂件定制和痛包美化改造上。
因为这些手工制品不方便携带,在来槐城之前她降价甩卖掉了大部分成品,只剩零星几件还滞留在手里。她要登上闲鱼看一看有无买主,顺便把简介改掉,再把之前开单的链接一一下架。
一进闲鱼就弹出了快十几条消息,来自同一个买家的凌晨留言。
xx吃谷版:“老师我又来了……”
xx吃谷版:[图片]
对方发了好几张图片过来,林未晞一一点开放大,通过服装认出来这是知名动漫角色“杀生丸”的收藏手办,身体主干部分完好,但头部不知为何整个不翼而飞了,角色身上一些细节配件如飘带和武士刀也断裂了。
好可惜。林未晞边看边想,手办做工很精细,一定是花了大价钱的。
xx吃谷版:“老师你看看还有救吗?我等了一个月才到手啊啊啊,还没捂热就被家里的狗狗啃了——”
那几张图片里有手办头部碎片,明显是被狗啃过,惨不忍睹。
xx吃谷版:“虽然知道老师近期没有开单!但还是想问问如果加钱的话,能不能让老师接手办修复和超轻粘土重塑头部/星星眼”
这个叫“xx吃谷版”的买家让林未晞很是印象深刻,对方是她早期的粉丝,也是她的大金主之一,从五年前未晞开始接单她们就一直陆陆续续地有交易,彼此在社媒上的账号也是相互关注状态。
林未晞浏览过她的社媒账号主页,看过她的洛丽塔和jk裙试穿分享,找画师约插画的私人稿件分享,还有她在海边别墅里用动漫人物周边摆阵的记录。有人在评论区问她:“这是你租的别墅吗?”她就回复:“不是哦!这是我家一个比较空的房子!”
总而言之,这位大金主显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但更让林未晞在意的,是她寄件和收件的地址。
理附。
之前聊天的时候她也提到自己就是理附学生,而且两人还惊讶地发现对方和自己同级。
林未晞:“我接的,你的话不用加钱。”
xx吃谷版:“太好了!!!”
xx吃谷版:“老师,狗啃的碎片是不是也要和手办一并寄过去?这回打包可难办了……”请记住网址不迷路yedu⒊点cōМ
林未晞:“今天有空吗?要不要线下面交?”
xx吃谷版:“欸???老师来槐城了吗?”
林未晞:“对呀。”
xx吃谷版:“那太好了!我们在哪里面交呀?”
林未晞:“理附怎么样?”
林未晞:“其实我也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带我进理附参观一下?”
20.你不认识我吗?
绕过普高部大楼再向后,就是理附的田径操场,操场四面都环绕着建筑,自西向东分别是国际部大楼、宿舍楼以及学生活动中心。
华馨带路的终点就在国际部大楼,她今天早上和林未晞约定好面交后就把破损的手办从家中带到了学校,提前放在自习室里。
正午的国际部三楼走廊空旷寂静,偶尔有嗡嗡讨论声从两侧教室传来,身侧有从实验室出来穿着白大褂的学生行色匆匆快速经过。
阳光被深色玻璃幕墙过滤成白光洒在大理石地面,大楼内部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打印资料油墨和浓郁的咖啡香气。
林未晞跟在华馨身后,脚步下意识放得很轻,拘谨到像是害怕惊扰这个世界。她的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着的那些中英双语的论文专利展示框、科研项目展板以及国际竞赛获奖榜单,瞥到两侧教室门内那些配置精良的昂贵设备。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高不可攀的精英气息,一切都让人觉察到什么叫做鸿沟,什么叫做差距。
就在她们经过一扇敞开的玻璃门时,里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飘进了林未晞的耳朵。
那是一个茶水间兼讨论区,这帮人说话中英夹杂,她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发现讨论的四个人里果然有两个外国人,分别是一个白人男生和一个黑人女生。
她的第一想法是那个外国男生长得好高,果然白人基因有优势吗,第二想法是这帮人有的说中文有的说英文居然还能聊得这么热火朝天,真是很厉害。
至于聊天内容,她听不太懂,也没太在意,跟在华馨后面径直离开了。
茶水间内。
“我刚刚在走廊看到soren了,他回来了?”那个金发碧眼的高个白人男生喝着咖啡问。
“他那个波士顿私立高中的交换项目应该六月就结束了,ssp夏校也完了,我估计他返校是来处理交换后学分对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国女生接话,“应该还要准备开学后的会考补考?毕竟他高二会考那段时间人还在美国呢。”
“Soren的ssp项目太……疯狂了。”那个黑人女生在脑中搜索了半天终于找到“insane”这个词来形容,“我在麻省理工的表兄在线看了他们的终期汇报。”
“毕竟是谢神,SAT满分的男人。”另一个中国男生摇了摇头,望洋兴叹,“高一就搞定沃顿夏校并且拿到了教授的推荐信……我等凡人只能仰望。”
“谢神SAT满分吗?难道不是1590?”那个中国女生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
“是满分。他五月又在美国考了一次。”
“我靠我不行了,我的焦虑症又要犯了。”那女生忍不住哀嚎起来。
21.偷拍被抓包
继续往走廊深处走,明显到了华馨熟稔的环境,同她打招呼的同学也逐渐多了起来。
华馨脚步轻快,嘴里向林未晞介绍:“这边主要是我们商科方向的活动区,平常小组讨论或者做项目都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前方一扇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顺手带上门。他个子很高,甚至比林未晞刚刚在茶水间看到的那个白人男生还要高,立在那里像座小山,连身后门洞也显狭小。男生塞着蓝牙耳机,上身是灰色棉质T恤,腕上戴一块精钢腕表,下身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右手端着的Mac笔记本上,屏幕冷光将他清晰的下颌线映亮。
他走得慢慢悠悠,但却自带一种奇特的气场,那是一种能将全场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的存在感。
林未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有预感这个男生长得很帅。
走在她身前半步的华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男生,她扬声道:“嘿,Soren,好久不见!”
男生闻声抬头。
那个瞬间,林未晞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半拍。
猜对了,他果然长得很帅。
男生脸部线条精致而流畅,眉骨生得立体,眼窝微微下陷。眼型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略微上挑,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红色泪痣,给那种原本就极具攻击性的美平添一份妖异。
男生朝华馨点了点头,嘴角礼节性地向上牵动一下,算是回应。然后,他的视线并未在熟识的同学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过华馨的肩膀,落在了林未晞的脸上。
林未晞缓过神来,朝他点头一笑。一路走来也有不少和华馨打招呼的同学将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都报以微笑回应,然后也获得那个人的点头微笑。
然而,男生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回报她,他快速而平静地扫过她标志性的蜷曲头发和遮了半张脸的眼镜,更像是在评估和确认。林未晞莫名感到一丝被看透般的不自在,心虚地别开了眼睛。
那视线在一秒半后不着痕迹地滑开。
“来拿东西?”他开口,音色是符合年纪的清朗,却又带着种低沉的磁性。这话是对华馨说的,但视线似乎仍有余光笼罩着林未晞。
“对啊。”华馨显然对男生那分外貌上的惊艳习以为常,只是笑着侧身示意了一下林未晞,“顺便带我朋友过来参观一下。那我们先过去啦?”
男生颔首,身体微侧,让出通路。
两名少女接着向前走去。在经过男生身边时,林未晞闻到一股冷冽干燥的气息,很好闻,也莫名熟悉,但究竟为什么觉得熟悉,她想不起来了。
华馨带着她走到那扇磨砂玻璃门前,一边刷门禁一边回头道:“老师,我进去把手办拿出来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林未晞等候在原处,那个男生也没走远,托着笔记本电脑倚在窗台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身段挺拔拓落
走廊里十分安静,就只剩他们俩人。
林未晞忍不住再度将视线投向男生。
说真的,这个人一定是她活了17年到现在所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异性,无可挑剔的一张脸,简直活像从日漫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很适合作为钢笔速写的素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未晞不否认自己是颜控,如果不是审美能够得到二次元圈内人的普遍认可,她也吃不上手作娘这碗饭。
她默默从随身小包里摸出手机,把照相功能开启,调整角度,对准男生的侧影,按下快门。
咔嚓!
一道刺眼的亮光猛地闪过!
林未晞瞬间僵住,血液上涌,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的手机照相功能是自动模式,到了暗处会自行开启闪光灯!
前方的男生几乎是立即转身看过来,那双茶褐色眼睛因强光而微微眯起,但眼神很是锐利,显而易见的不悦。他摘下一边耳机。
林未晞从脸颊到耳根都已红透,大脑一片空白。
完蛋了。
好尴尬。
谁来救救她。
能不能让她现在就地消失啊!!!!
但男生在看清她就是刚刚那个跟在华馨身边的女生后,脸上的不悦略微收敛了一些。他同她对视,微挑一下眉梢,目光带着清晰的问询。
“我……”林未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根据以往朴素的交际经验,她觉得现在比起撒谎,坦诚是一种更好选择,于是硬着头皮道,“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很帅……所以我……呃……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删掉……”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利索,她希望删掉刚刚偷拍的那张照片,这个男生就可以原谅她的冒失。
男生倚在窗台边,目光落在她因窘迫而涨红的脸上,始终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在听到她说他很帅的时候,他的反应竟然是微微一怔,随后眼中浮起一丝玩味和讥诮:
“哦?你不认识我吗?”
她竟然真的只是把这件事当作偶遇一个帅哥,然后偷拍被抓包了,仅此而已。
不是“你为什么拍我”,不是“删掉”,甚至不是对那句“你很帅”的回应。
林未晞彻底懵了。认识他?为什么要认识他?就因为长得帅?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突然灵光一现,嘴巴的反应比脑子还快:“你是明星吗?”
男生彻底沉默了,那张平静的脸上表情像是皲裂。
走廊里只余沉默。
良久之后,他突然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没有回答林未晞的问题,只是在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转回身去,向她的方向抬了抬手,表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22.林守仁
当天傍晚,林未晞终于再次接到方秘书电话,提醒六点林守仁会亲自到酒店来接她。
司机为她拉开后排车门,她看见另一侧座位上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这是相隔多年后,她再度见到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
从林未晞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在打电话,接完又来,接完又来,所以车开出去快三十多分钟林未晞都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她只好默默翻看刚拿到手的转校资料。
“晞晞。”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电话才停,男人叫林未晞小名,她这才偏过脸看他。
不可否认林守仁生得很是高大英俊,加之保养得当,即使人到中年也还是自有一番风流倜傥。
若非如此,也不能让两个女人都为他蹉跎一生,其中一个还是谢氏集团创始人独女谢婉仪,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
林未晞小时候在林守仁老家听人闲谈,都唏嘘这位谢小姐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病逝了。
那时候她多大呢?大概是八九岁左右吧。毕竟十岁那年她在大年初二的林家家宴上跟堂兄动手,大闹一场扬言要和林家断绝关系,当晚就逼苏青带她回临水县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去过林守仁老家。
林未晞对于这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谢小姐其实一直有种隐隐的愧疚感,尽管很多时候她觉得应该比她羞愧得多得多的应该另有其人。
因为谢婉仪才是林守仁的原配,而苏青当年作为第三者插足他们婚姻的时候还是在槐城某师范学院就读的大专生。
年轻美貌的女学生被选为学校活动礼仪接待,遇到来校参与访谈讲座的社会精英,心中不由充满艳羡之情。在活动结束后又受到社会精英的私人邀请共进晚饭,听这个光芒万丈的男人谈论令人心潮澎湃的鸿鹄大志,又无端透露出不得志和脆弱感,再四追问之下才让对方吞吞吐吐倾诉婚姻家庭生活并不幸福。天真的女学生不知这是玩弄她的圈套,对男人怜爱万分,生出一种对于这个消沉而迷人男人强烈的救赎心理来。
为了所谓伟大的爱情,就这样献祭了自己的一生。
但无论出于多么纯洁的动机,抑或是受了诓骗,第三者就是第三者。
对于谢婉仪的亲生儿子,也就是谢盈川,林未晞也始终报有一份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但这份愧疚感和她对谢盈川一直以来的忮忌并不冲突,因为后者完全来源于一种同侪间的竞争压力。
林守仁虽然甚至喊了她小名,但显然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林未晞知道他从始至终只把她当个需要处理的麻烦,所以心态平常。但是在无意间多瞥了她几眼之后,林守仁明显认真了起来,开始细看这个多年不曾谋面的女儿,反而把林未晞看的不太自在。
“家里已经把你的房间安排好了,等安顿下来以后就要看书复习,等到八月份参加各个学校的转学笔面,时间会很紧凑。”他交代道,“每个学校每年空出来的指标就那么几个,好学校大家都想去,竞争会很激烈,你要是没有那个本事把你硬塞进去你也跟不上。”
意思是他能为她搞到考试资格已经是关系运作后的结果,但他不会为了把她塞进一个好学校去动用人脉,能考到哪里全凭她自己。
他又说:“今后住在家里,上下学就和盈川一起坐家里的保姆车,车接车送,每个月零用钱打到卡里,都不会亏待了你。”
林未晞忍不住回:“我可以住校,我想住校。”
林守仁没答应:“住校?为什么住校?我给你挑的那几个学校都离家很近,车程都在半小时内。”
林守仁自从被民政局找上门之后,现在惟恐外面的人说他对林未晞不好,影响他作为企业家代表的公众形象。
林未晞住了嘴,但心里想的是等他忙起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她,到时她想怎样就怎样。
“还有,以后在家要和盈川好好相处。他平时比较忙,也喜欢清静,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和他相处的时候让着他点,他是你弟弟。”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23.人怎么能在同一天社死两次
谢家新宅的确买在优质学区地段,因为车开过理附南大门不久后就径直拐入一处小区,现代感极强的入口障壁上金光闪闪的四个字:云阙公馆。
这个地处市中心的富人区里尽是独院独栋的别墅,车上了一段坡路,终于在一处提前打开的卷草纹铁艺大门前停下。
林守仁又在接电话,自顾自下车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才又把林未晞想起来,扬声招呼一个正在院内洒扫的女佣:“周管家提前和你们说过了吧?来帮林小姐拿一下行李。”又回头向林未晞招了招手,让她跟上。
那个女佣于是放下手中活计,走过来帮她提行李箱。
庭院入口并非正对别墅大门,而是侧开,林未晞跟在佣人身后经过一处户外休闲区,才看清别墅全貌:这是一栋高四层的欧式建筑,外立面是浅米色墙灰搭配洋红色鸡心瓦,点缀有整块大理石和石膏浮雕。建筑主体部分左右延伸出两侧翼,中部有露台向外挑出。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发现庭院面积很大,蔚蓝色泳池、喷泉水景、观景平台、草坪沿着中轴线依次排布,轴线两侧则分部着刚刚经过的休闲区和另一个烧烤区。
林守仁早就消失了,佣人一路把她带进别墅内部,七拐八拐到一处电梯前停下,才道:“林小姐,周管家已经安排好了,您的房间是三楼西侧最顶头的那间。我这边手上还有点事,您看……”
林未晞还在一面观察着内部奢华的装修一边暗叹,听女佣这么说赶紧道:“我没事,你去忙吧。”
来到新环境,她太急于展示自己是个不会添麻烦的人,以至于忘记了一点。
她其实……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林未晞站在电梯里,按亮三楼按钮才想起来这件事。
在山环水绕的南方小县城临水,人们往往以上下左右来辨别方向,但在地处北方平原的槐城,人们辨别方向常用的是东西南北。而林未晞,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
而且还有一点非常奇怪,她发现自己刚刚所处的楼层是负一层,而三楼实际是最顶层。
为什么会这样设置楼层?
可能有钱人有自己的想法吧……
林未晞出了电梯,经过一小段走廊后来到三楼客厅,客厅正对的便是外挑的大露台。此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余晖暖茸茸洒在露台下的庭院之中。
她虽然不辨东西,但是她有常识,知道国人买房最讲究坐北朝南,之前卖房给苏青的病筹钱的时候,家里的老房子就是因为朝向不好没能卖到好价钱。
谢家这么有钱,买房没道理不讲究这个,所以庭院一定是在建筑南面。
她在心里默默比划了一下方向,向三楼走廊右边最顶头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林未晞首先看到面前有个人,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面正对房门的落地镜,镜中的是她自己,这才定了神。
她很快留意到,这间卧房面积很小,进门就是一张黑色皮质床,床对面是一台壁挂电视,床左侧是内嵌入墙的衣柜,床右侧是边角硬朗的黑色木制书桌和皮质转椅,桌上一盏牛皮纸阅读灯,桌尾则摆着那面高大的落地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个房间陈设非常简单,简单到和别处装修的繁复华丽格格不入,大概是源于对她这个私生女骨子里怠慢,但对于林未晞而言完全够用了。她把行李箱拖进门内,在房间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而后甩掉拖鞋,将随身小包扔上床,自己也仰倒在床打了好几个滚,舒展着因为长久坐车而有些酸麻的身体。
被褥柔软亲肤,上面还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很喜欢。
躺了一会儿,林未晞又因不够凉快坐起,脱掉身上的开衫。
在今天下午和华馨分手后,她回酒店洗了澡,换了一条白底红波点吊带连衣裙,胸口处还缀了蝴蝶结,外罩一件红色针织开衫,为了和裙子相配,她还在头发上别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发卡。
头饰和衣服都是苏橙姨妈在她到槐城之前带她到商场买的,意思是既然一定要去谢家那种地方,总要有几件拿得出手的贵价衣服,不要叫人轻看了。
当时她穿着这条裙子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姨妈、表姐和店员都说好看,四岁的表弟也拍着小手说姐姐好漂亮。林未晞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把手臂横在胸口上方遮住,因为自觉领口有点低,但大家都这么说,她也就自然而然将手放下,学着自我欣赏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亮,显示有信息,林未晞才想到自己既然安顿下来,是有必要和姨妈报个平安的。
她坐在床上盘起腿来,将手机横过来点开照相模式,打算录一段房间视频发给姨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
林未晞举着手机,呆愣愣地僵在原处,和进门的男生对上视线。
这是一个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人,因为就在数小时前,他们还见过一面——那可真是永生难忘的一面。
“S……Soren?”
她张了张嘴巴,声音很轻飘,大脑一片混乱,但在极致的混乱中又奇迹般转得极快:这个房间难道不是西边的房间吗……她走错了吗……谢宅里有一个和她同龄的男生……谢宅里好像除了林守仁和谢盈川之外就没住别人……佣人的儿子吗……怎么可能他可是在理附国际部读书的啊!!!
林未晞理出头绪来了,她通过推理终于意识到:
第一,华馨的同学Soren,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异母弟弟,谢盈川。那个传说中样样都好的完美弟弟,她从小的假想敌。
第二,她很有可能走错了房间,因为谢盈川现在光裸着上半身,下半身只穿了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并且进门的时候正拿着一条白色毛巾擦拭着自己湿淋淋的头发,那种自在的姿态昭示了他就是这个空间的主人。
难怪他会问她认不认识他,还有他当初在走廊里打量她的那种神态,都曾经是让林未晞觉得诡异的地方。现在想来,他是把她认出来了吗?为什么呢?难道是见过她的照片?
林未晞有一脑袋问号,那张小脸因为大脑过载和极致尴尬而爆红,从颧骨到耳根红成一片。
人怎么能在同一天,同一个人面前,社死两次。
她觉得头皮发麻,因为谢盈川现在看她的眼神并不是很友善。他信步进门时姿态原本闲适又放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滑着手机屏幕。但意识到房间里有人,并且还坐在他的床上时,他瞬间眯起了眼睛,上下扫视她时带着锋利的威压,好像在看什么不知死活的人。
但是扫视到她身体某处时,他顿了顿,很快别开眼睛回避视线。
“你……我……”林未晞感觉自己好像在说梦话,舌头都像是打了结一样,终于弱弱出声,“……我是不是……走错了?”
“你的房间在那头。”谢盈川朝正确的方向抬了抬额,语气里有种不快的生硬。
24.乳波送到他眼下看了个精光
然后谢盈川就立在门框处,冷眼看着这个少女像只惊慌失措的小鸟般在他房间里四处乱窜。
不知道是应该先去找拖鞋,还是先穿衣服,还是先把包从他床上拿下来,还是去找不知道被甩到哪个犄角旮旯里的小物件。光着一双脚在地板上踩,发出慌乱的啪嗒啪嗒响声,宽大的裙摆被行动的风带起,被她手忙脚乱地向下压住,大脑好像完全宕机了,行动也完全没有章法的样子。
不可否认,在这个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房间,少女的存在是一抹鲜亮又惊心动魄的色彩。青春的身体被那条连衣裙包裹得凹凸有致,像块可口的草莓慕斯。裸露在空气中的肩颈和胳膊白里透粉,前胸鱼骨把发育良好的一对莹润奶乳托起,但没有完全裹住,露了小半个白腻的上缘在外头,细密的汗珠就顺着颈项曲线向胸口的皮肤和沟壑的阴影流淌,留下湿亮的轨迹。
感官诱惑来得原始,而欲望来得生猛而猝不及防。
少年的视线无意瞥过那些晶莹的水迹,那个瞬间感觉像是被子弹击中,视线里的其他一切都骤然模糊、褪色,只剩下那一片晃动的、带着生命温度的白。
喉咙阵阵发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改道,轰然向下腹涌去,带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燥热和紧绷。
不用低头看,他就知道自己硬了。
谢盈川一米九的身高为他提供了天然的、自上而下的俯瞰视角,让他能将林未晞胸前春光一览无遗。一开始他扫视到那里还出于教养回避,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她精心打扮成这副诱人模样,精准迷路迷到他房间里的概率有多大?她今天下午在理附都还没这么穿呢。还有,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号佣人难道都没人和她说清她住在哪吗?都没有人领着她去自己的房间吗?
之前找人查她的资料,不是说她成绩一直不错,是个聪明人吗?怎么,聪明人连路也不会认吗?
在谢盈川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试探边界和引起他注意的手段。
而且,她还是那个插足母亲婚姻的第三者的女儿。
想到这里,谢盈川皱了皱眉,内心不由涌起一阵鄙夷和警惕。
白天在学校遇到她,她那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就让他觉得很可疑。
谢盈川从小到大上新闻没有一百次也有几十次,他确信只要随便上网搜一搜就能认得他的脸。
人是好奇的生物,按常理来说不可能对生身父亲的另一个孩子毫无好奇之心。更何况都已知要住进别人家里,要在同个屋檐下生活,怎么能不提前了解情况?
或许那种单纯的表象是一种更高明、更反套路的人设塑造。
最可疑的还是和华馨的攀交,据他所知,这个同班同学是本地某地产集团老总的千金。
不是说她一直在县城生活,昨天才刚到槐城,是怎么一天时间就能做到让华馨亲自接待、带入学校核心区域、并称为朋友的?
以华馨的家世,想进入她的圈子社交是有门槛的。而在谢盈川的认知里,跨越阶层的快速亲密只有几种可能:巨大的利益交换、血缘关系、或者一方具有高超的社交手腕和心机。
前两者显然不成立,那么只剩最后一种。
林未晞,这个他同父异母的“姐姐”,是一个极具目的性、善于伪装和攀附的野心家。
谢盈川不再回避,心中带着恶欲直白地上下打量她。
大概从十四、十五岁开始,外面的人为了趋奉或是攀附,谢盈川常常收到或明或暗的性暗示,见惯了各种精心设计的挑逗和性感,他为之深深感到厌烦。
但现在,他很好奇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爬到他床上晃着圆翘的屁股,露出他一掌就能完全握住的纤细脚腕,把零碎的小物件一一收回包里,这是第一次。
把包收拾好,从床上爬下来,又反过身弯下腰,假装想把床单铺平,实际是将领口荡下来,这是第二次。
走到他身侧,把嘴唇咬得湿红,扬起脸来吞吞吐吐地说对不起,实则彻底把那对白到晃眼的晃荡乳波送到他眼皮底下看了个精光,这是第三次。
他不耐地抬了抬手,叫她快走。
林未晞犹如得到赦免,跑得飞快,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轱辘轱辘地远去了,消逝了。
谢盈川走进房间,反扣上房门。
房间里残余着那抹不该属于这里的气息,床单上也还是留下了铺不平的褶皱。
少女走得太急太匆忙,所以当然没有留意到,男生那条黑色运动裤的裆部已经支起一个高高的小帐篷,肿胀得几乎要撑破裤头。
谢盈川在桌前转椅坐下,头发依然湿漉,身体却非常燥热。
他冷笑了一下。
林未晞,很有手段的姐姐。
这不是心动,而是中招了,像是误触了某种精心伪装的毒草,皮肤先于理智产生了反应。
所有的笨拙都是武器,所有的无知都是陷阱。她是披着羊皮前来攻城略地的猎人,而他竟然有一瞬间成了可笑的猎物。
他的征服欲和挑战欲已经被她彻底挑起来了。
很好,既然她选择用这种低级的方式开场,那他不介意奉陪到底。
看谁能先把谁玩死。
25.晚餐暗涌
晚饭设在一楼紧邻开放式西厨的小餐室内。
林未晞一进餐室就看见已在小巧圆桌前入坐的林守仁和谢盈川,父子两个大抵正聊着些琐事,林守仁身体前倾,明显是更殷勤的那个,谢盈川则始终漫不经心地浏览着平板电脑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小餐室内还有一中年女人立在圆桌不远处随侍,她就是新宅的周管家,名叫周蕴蓉,年纪约摸50岁上下,据说已服务过谢家两代主人,谢婉仪在世时她就身在谢宅,同时也看着谢盈川长大。
周管家的目光扫过来时,林未晞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但她只是上前两步,提前为她拉开餐椅。
“晞晞来了,坐吧。”林守仁向林未晞点头示意,又转向谢盈川,向他介绍,“盈川,这是你……”
他在这里非常突兀地卡顿住,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在潜意识里,林守仁也知道要这个倨傲无比的儿子去叫一个私生女“姐姐”几乎是不可能事件,谢盈川当初是同意了让林未晞在新宅寄居一年,但谢盈川可从来没答应过要陪他演和和美美一家人。
正当他不知所措间,少年已熄灭平板的屏幕,转头看向餐室入口,同林未晞对上视线,喊了一声:
“晞晞姐姐。”
声线平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一石激起千层浪。对林未晞而言,她在一天内无意冒犯了他两次,正忐忑本就有上一辈恩怨,将来在相处中谢盈川会给她羞辱,但现在看来对方似乎并没放在心上,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对林守仁而言,他既惊喜于儿子给了面子让他没在私生女面前丢脸,同时也隐隐疑惑于谢盈川破天荒的好态度,但总体对他有利也就懒得去想了。
而对于谢家的佣人而言,这也是一个信号,白天他们都在暗暗观察,不肯和这位身份尴尬的林小姐多接触,但现在他们都知道该拿什么态度来对待她了。
在这个别墅之内,被当人还是被当鬼,都取决于谢盈川的态度。
但林未晞浑然不觉,只是如释重负,对谢盈川露出一个笑来:“弟弟。”
“我给姐姐准备了礼物。”谢盈川也回报一个可称亲和的笑容,“其实也不能算礼物,只是一点心意,姐姐别嫌弃。”
他指着自己刚才拿在手里的平板道:“之前听爸爸说姐姐想转到理附来,这个ipad虽然是我用过的,但还很新,里面有我整理的各科教材和习题,都是理附的内部资料,另外我自己还做了点思维导图什么的,或许姐姐可以用得上。”
然后彻底转过身来,露出桌上迭成小山的数码产品盒子:“这些都是平板的配件,没什么好说的,希望能帮助姐姐提高学习效率。”
这些,完全是林未晞没办法拒绝的礼物。
理附教研组出题极有本校特色,对外出版的教材和习题集种类极少,多数都在内部流通。想通过转学初筛的笔试,总要先搞到真题来熟悉出题风格,但最大的问题是该怎么搞到。林未晞曾试图在闲鱼上搜集,但从个人卖家手里流出的资料都是零碎的,要价还死贵。
而现在,谢盈川说,他有全套资料,并且要免费送给她。
对林未晞而言,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但是ipad和那些配件对她而言还是太贵重了,她现在用的手机都还是苏青留下的遗物。林未晞不敢收,下意识望向林守仁,看他态度。
谢盈川看见了她眼眸中闪烁着渴望和惊喜的光。这光芒如此真实,几乎让他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立即归咎于对方演技的高超:她在塑造一个单纯、懂事、有分寸感的形象,而这的确是一种快速博取好感的方式。
谢盈川心中冷笑,但面上仍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和:“我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
林未晞闻言一愣,摆手摆得飞快,脸也跟着红了:“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林守仁也终于打圆场道:“盈川有心了。晞晞,你收下吧,盈川从小六开始被选进理附培优班,在中考分流到国际部前就把普高内容学完了,他熟悉理附出题风格,他的资料也都是一手的,对你的考试肯定有很大帮助,还不快谢谢弟弟?”
“谢谢弟弟。”林未晞再度看向谢盈川,表情和声音里除了激动也就只剩下感激,“……那,如果之后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我可以问你吗,盈川?”
她知道这个请求也许冒昧,但求知欲和对考入理附的迫切渴望压倒了一切。
谢盈川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答得慷慨干脆:“当然,姐姐可以随时找我。”
“不过,”他接着补充道,“这个ipad上登的还是我的账号,因为我想着今后如果有资料需要更新可以直接通过icloud云端同步,这样会比较方便,账号和密码我一会儿发给你,姐姐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未晞没用过苹果系产品,自然也听不懂他说的账号云端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对这个慷慨友善的弟弟满怀好感,因此无论他说什么都是连连点头。
在两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的空当,佣人便开始布菜。晚餐都是清淡鲜美的淮扬菜,分量虽不多但摆盘极为精致,小巧的碟盏摆满了不大的餐桌。
“最近有和你外公通过电话吗?”林守仁问。
谢盈川用餐巾不急不徐地擦了擦嘴,才回复:“上周通过视频,问了我在SSP夏校的项目进展,还有开学后的安排。”
林未晞留意到,他语气虽平常,但在提到“外公”时,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略微收敛,流露出一种自然的、近乎本能的恭敬。
谢盈川的外公,也就是谢氏集团的创始人,对林未晞是一个遥远的、只存在于传闻里的人物。但她隐隐感觉到,尽管他并不在场,他的权威和影响也如影随形地笼罩在这个家的上空。
林守仁点点头,脸上堆起笑容:“老爷子身体还好吧?精神怎么样?”
“很好。上个月刚做完全面体检,各项指标比去年还好。每天雷打不动游泳一小时,集团战略会的简报还能一看看俩钟头不歇。”谢盈川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守仁,茶褐色眼眸里映着餐室顶灯的光,显得平静而深邃,“外公还特意问了爸爸你,说‘守仁最近在忙的那个新能源电池项目,推进得如何了?如果需要集团研究院的数据支持,让他直接打报告上来’。”
林守仁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了几分受宠若惊:“老爷子日理万机,还记挂着我这边的小项目,真是……盈川,你下次通话一定替我多谢外公关心,就说一切顺利,不敢劳烦他老人家费心。”
“我会转达。”谢盈川颔首,随即话题一转,“对了,外公还说八月中旬瑞士某银行在我们槐城有个亚太区高净值客户答谢晚宴,给家里发了正式的请柬。以往的惯例是邀请家主及直系亲属,外公的意思,今年让我也去见见世面。”
林守仁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谨慎地瞥了一眼谢盈川,语带确认:“老爷子让你去,那是有意栽培你。请柬……是发到老宅那边了?”
“嗯,秘书处已经处理了。外公说,既然我已回国,就让爸爸带我一起过去,算是代表家里出席。”
林守仁显然领会了,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能携子出现在那种级别的国际金融圈私宴上,本身就是一种身份象征。
“这是好事!某银行的答谢宴规格一向很高,去的都是老朋友、老伙伴,确实该让你早点接触。”林守仁兴致勃勃,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转向正在安静用餐的林未晞。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做某个决定。谢盈川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未晞,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安排的道具。
“晞晞,”林守仁开口,语气是商量的,但内容却已有了定论,“八月中旬的这个宴会,你也一起去吧。”
“我?”林未晞猝不及防,差点被一小口汤呛到,连忙放下勺子,“我去……合适吗?”
“你既然到了家里,就是家里的一分子,去见见世面总没坏处。”
林守仁说得含糊而轻巧,仿佛只是带林未晞去逛个街。谢盈川则迅速反应过来父亲在打什么算盘:他一定是在见到林未晞之后发现这个便宜女儿的姿色竟还不错,就打了要带着她多出席公共场合去钓个金龟婿联姻的主意——商人的每一分钱都不能是白花的。他心里正冷笑着,那边林未晞的目光就向他投了过来,似乎是想从这个看似友善的弟弟那里获得一点提示或者安慰。
谢盈川愣了愣,开口安慰她道:“姐姐别担心,到时候只要跟着爸爸和我,少说话多观察就好。”
圆桌并不大,她还穿了那件开衫吊带裙,他也还穿了那条运动裤,两人光裸的膝盖皮肤就在桌下时不时相触,每次碰到时都有种微妙的痒意,像是猫爪挠心。
她看向他时的眼神,比起爸爸,她看起来似乎……更信任他多一点?
谢盈川轻轻晃了晃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晃出脑海去,手中把一盏蟹粉豆腐转到她眼前去——刚刚见她一直盯着看,但又始终没抬手去转桌盘。
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没再对答谢宴的事提出异议,大概是默认了。
林守仁见谢盈川没有反对,更是放下心来,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对了,晞晞,”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了林未晞一阵,问道,“你会跳舞吗?”
“不会……”林未晞汗颜,其实她除了擅长各类手工外倒是会跳二次元宅舞,但林守仁显然不是在问这个,她也深知在谢家她的两样拿手才艺恐怕都会被看做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林守仁皱了皱眉,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不会也没关系,还有时间。这种晚宴后半段通常会有舞会环节,虽然不一定非要下场,但最好还是能懂一点基本步,免得万一有人邀请,手足无措失了礼数。”他转向周蕴蓉,“周姐,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趁暑假给晞晞找个老师,简单学一学?”
周管家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好的,先生。我会尽快联系合适的礼仪老师。”
26.目前为止,就只有你
林未晞自此在谢宅定居下来,整个暑假她都不打算再出门,除了在家安心看书备考,每天下午还要抽出两个钟头来应付林守仁给她安排的礼仪课。
学习方面进展得很顺利,一方面谢盈川给她的资料笔记都理得很细致,为她节省了大量归纳总结的时间,另一方面遇到看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当晚找谢盈川问,纠正错误的效率极高。
在谢宅内,和林未晞交流最多的除了周管家也就是谢盈川了,至于林守仁是成天神龙不见首不见尾的。她也是住进来后才知道林守仁其实不怎么回谢宅住,有次她还无意间听见佣人说小话,说林守仁更多时候都夜宿在外面情人家中。
原来这么多年,林守仁一直都情人不断,苏青当年以为自己是拯救他于不幸婚姻的“真爱”,为他牺牲掉自己的一生,到头来,不过是他那如朝露般短暂关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站在转角阴影处默然听完全程,为生母的遭遇感到一阵迟来的、近乎潮湿的悲哀。
转身要走,却发现谢盈川就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正斜倚在另一侧墙面上,双手插在休闲裤口袋里,午后光线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对方显然不是刚来,见她转头也不动,还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睨着她,良久后才慢悠悠开了口:
“说不定外面还有弟弟妹妹呢。”他耸了耸肩,“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听着挺混不吝的,但在眼下境况里听来竟有种同命相怜的自嘲意味,林未晞品出来他话里对林守仁的尖酸刻薄,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就被一种诡异的释然和亲近所取代,于是也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语气往下接:
“是吗?那你的房子将来岂不是会很挤?”
谢盈川闻言显然也愣了一下,某个瞬间迅速收起了原先的轻佻神色,认真地盯着林未晞的脸看。但很快,他就重新低笑出声,不是冷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那种短促气音。
“担心这个?”他语气随意,“放心,能进这个门的,目前为止,就只有你。”
这句话像片羽毛一样,在林未晞心里轻轻搔了一下。她正不知该作何回复,但谢盈川似乎觉得这场偶遇的对话该结束了,只向她略一点头,便施施然转身离开了。
……
总体而言,林未晞和谢盈川的相处还算和谐愉快,他们本就是处在人生同一阶段的同龄人,天然有共同话题,家里又常常只有他们俩,每天住在同一屋檐下,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彼此逐渐熟稔是自然而然的事。
林未晞常常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以前和苏青那边的亲戚私下闲谈的时候,偶尔会提及谢盈川,她一般都会戏谑地称他为“谢家那个男宝”、“谢家那个太子”,这完全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一向低看她的林家人越是宝爱他,她就越是恶意满满。但在真正见到本人并深入相处后,林未晞觉得自己和林家人之间的龃龉不该迁怒到谢盈川身上,毕竟他是那么慷慨又优秀,她发誓今后再也不会在私下那么叫他了。
曾经的恶意和忮忌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只有对优绩的崇拜和想要抱住学神大腿的急切。林未晞不否认自己是个优绩主义者,在小县城临水,她就是靠着优异的成绩做了十多年“别人家的孩子”,是成绩把她从贫困可能带来的轻视中解救出来,让她甚至她的妈妈赢得了领导、老师、同学的尊重。
对她而言,成绩就是一切。
所以,谢盈川的卓越能力,使他在她的眼中从一开始就套上了一层滤镜,让她放下戒心,以至于她根本没有留意到那些他对她略显古怪的地方。
在入住谢宅一周后,林未晞终于搞清楚这栋别墅的结构。
她刚来的那一天,林守仁带她走的根本不是前门,而是后门,谢宅的日常生活动线都集中在后门,因为快捷方便。她还想当然地把那个景观丰富的庭院当成谢宅唯一的花园,其实那只是人家的后院,更豪华、更有仪式性的前院在房子的另一面。
国内建房坐北朝南的常识没有错,这才是林未晞当初走反到谢盈川房间的真实原因。
谢宅建在有高差的土坡上,从前院看是三层,从后院看则是四层,整个负一层半嵌入地下,那天她跟着佣人进入的就是谢宅的地下一层。
谢宅的娱乐空间全部设置在地下一层,林未晞上礼仪课的瑜伽室,谢盈川拉大提琴的琴房也都在这一层。
一天深夜,林未晞发现耳机不见,从三楼一路找到负一楼,终于才在瑜伽室里找到。她要上楼回房时路过家庭影院,见里面隐隐有光亮,于是停在门口好奇地张望了一阵。
影院大荧幕上放的电影是她前两天在ipad上看了个开头的《色戒》,后来因事打断没再打开过,没想到会有这么凑巧。
她还停在门口张望的时候,沙发上已有人支起身体回过头来。
是谢盈川。
“姐姐?”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低哑,“还没睡吗?”
林未晞晃了晃手中耳机,有些不好意思:“找它来的。你呢,这么晚还不睡吗?”
“睡不着,下来看部电影。”谢盈川坐直了些,随手摁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汤唯穿旗袍的侧影,他侧过脸同她对视,随即向她招了招手道,“我刚好也才打开这部。姐姐既然想看,不如一起?”
林未晞愣了愣,反问道:“有那么明显吗?”
他一本正经:“很明显,你在那里站了至少超过一分钟。”
林未晞吐了吐舌头,既然谢盈川都已经那么说了她也就没再犹豫,在他的注视下摸黑坐到沙发上去。
家庭影院的沙发是折迭式,此刻已经被打下来,谢盈川坐在一侧,倚着抱枕,一双长腿盖在宽大的毛毯下慵懒朝前伸直。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深色家居服领口半敞着,大概是刚刚洗过澡。
林未晞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并且没有往里面坐,只是坐在边缘。
“姐姐确定要这么坐吗?”谢盈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这部电影还挺长的,大概两个半钟头吧。”
“嗯……我大概可以?”林未晞冷不丁被他一问,话说得都有些吞吐。
对方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是想说你坐在那里会挡到我。”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林未晞脸唰地一下红了,连忙往沙发里面坐。
但林未晞坐上去之后才终于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这样靠着抱枕坐是比刚才舒服多了,但是沙发的进深模糊了坐和躺的界限,她和谢盈川现在简直就像躺在同一张床上。隔着约莫一人宽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这是一个刚好能感受到彼此散发的体温和嗅到对方气息的距离。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电影继续流淌。
27.姐姐的眼睛很漂亮
起初,两个人都看得很专注,没有说话,林未晞也渐渐被剧情吸引,精神慢慢松弛下来,忘了最初的那点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谢盈川忽然暂停了电影。
“姐姐,”他声音很轻,在黑沉沉的夜里却格外清晰,“你眼镜多少度?”
林未晞正看到入神处,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左右眼都是400度,有点散光。怎么了?”
“没什么,”他侧过头看她,荧幕的光在他脸上流动,“就是看你刚才眯了好几次眼睛。”
林未晞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看得有点吃力,没想到这也被他注意到,嘴里却说:“其实还好……”
“休息一下吧,可能是看屏幕太久了,视觉疲劳。”谢盈川贴心地提议道,还递了瓶水给她,“我戴的就是防蓝光镜,平时看屏幕多。”
“你不近视?”林未晞好奇地问,目光也落在他眼镜上。
“不近视。”谢盈川答,顿了顿,忽然侧身,更直接地面向她,缩短了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要试试看吗?”
“试什么?”林未晞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眼镜。”他说着,竟真的抬起手作势要取下,“看看防蓝光镜片和普通镜片的区别。”语气真诚又自然,像是在分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
“啊?不、不用了吧……”林未晞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背却抵住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两人之间那一人宽的距离,在谢盈川侧身靠近的动作下几乎荡然无存。
“试试嘛。”他把声音压低,有点像撒娇或者诱哄的语气,眼镜也已摘下来拿在手里,递到她面前去。没了镜片遮挡,他那俊美的眉眼就清晰又强势地压到她眼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未散尽的水汽混合着清冽的草木根茎香气也不由分说地包笼上来,令林未晞感觉有点晕眩。
林未晞只好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戴上。这副眼镜还沾染着他体温和气息,于她而言显然有点大,镜腿松松地挂在耳后,鼻托也架不稳。视野确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屏幕的光线似乎柔和了一些,但毕竟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看什么都觉得模糊一片。
“怎么样?”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她老实说,抬手想扶正不断下滑的眼镜。
“我看看。”
林未晞僵住,看着谢盈川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变得清晰。他仔细端详着她戴着他眼镜的模样,目光从镜片后的她的眼睛,慢慢移到不合适的镜框,再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微光,有种专注到令人心慌的意味。
他的呼吸几乎拂在她的脸颊上:“这样看姐姐的眼睛很漂亮,但是平时戴近视眼镜就显得小,有点可惜。”
林未晞第一次被如此直白地夸奖眼睛,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脸上发起烫来,心也不由跳得一下比一下快,只能含糊回应:“……谢谢。”
一下子没注意,眼镜显然又是一副要往下滑的态势。她上扶动作又有些急,手指没来得及勾住镜腿,反而让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显得更加滑稽。
“别戴了,不适合你。”谢盈川低低地笑出声来,不知是在笑眼镜,还是在笑她此刻显而易见的窘迫。
下一秒,他的手已伸过来,绕过她的耳际稳稳托住镜框两侧,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太阳穴处的皮肤,几乎令林未晞浑身一颤。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们之间那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安全距离,早已在他倾身帮她摘眼镜的动作中,消失无踪。谢盈川重新戴好眼镜,靠回自己的抱枕,手臂隔着薄薄的真丝家居服若有似无地挨靠到她上臂的肌肤。
“其实姐姐可以考虑配戴OK镜。”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谈论正事时的慢条斯理,“晚上戴,白天视力就能恢复正常,日常生活能方便很多。”
“方秘书已经带我去医院检查过了,订了镜片,过几天就能取。”林未晞这么说着,突然感觉到腿上一重。谢盈川分了一半的毛毯到她身上,将她下半身覆盖住。
“姐姐刚才在打寒噤。”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林未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膝盖似乎也碰到了少年盖在毛毯下的腿,对方温热坚实的大腿存在感极强,触碰时微妙的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现在她和谢盈川是真的相互挨着,同躺在一张沙发上,同裹在一床毛毯里了。
28.偏头痛
……这样真的对吗?他们是不是挨得太近了?
林未晞的脑袋里,冒出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句古训。
她偷偷瞥了谢盈川一眼,对方正抱着臂专注盯着荧幕,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显然没把两人过分亲近的距离放在心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难道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这都二十一世纪了。
而且他们是家人,是姐弟,共用一床毯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婚生子对私生子的态度能好到像谢盈川这种地步,她很幸运,应当烧高香。
谢盈川也仅仅只是轻轻挨靠着她,两人皮肤相接的部分面积不大,力道也不重,这是他那个抱臂的姿势使然的,并非刻意。
可能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林未晞这么想着,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影情节。
电影继续进行。当荧幕上终于出现第一场极具冲击性的激情戏时,林未晞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完全没料到这部电影的走向会如此直白浓烈。
那是易先生和王佳芝在那间西式风格的秘密公寓里,镜头毫不避讳,充满了权力交媾般的压迫与挣扎。影院顶级的音响系统将布料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甚至压抑的呜咽无比清晰地传递出来,环绕在两人周围。
林未晞的脸颊猛地烧起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盯着荧幕不是,移开又太刻意。在电影暴烈的情欲表达加持下,无论是毛毯下的温度还是肌肤相贴的触感都显得越发焦灼磨人。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极缓慢、极隐蔽地,将自己的手臂向另一边挪动了一点,和谢盈川拉开距离。
就在她计划等这段激情戏结束就借故离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情景时——
身旁的谢盈川突然极低地“嘶”了一声,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林未晞的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她转过头,借着荧幕变换的光影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她一时忘了自己的窘迫,关切地问。
“……没事。”谢盈川的声音有些强忍的意味,“老毛病,有点偏头痛,可能是这几天没休息好。”他这么说着就将手放下想撑起身体,却无奈没有力气,只是前后晃了晃。
谢盈川的偏头痛遗传自体弱多病的谢婉仪,这也是林未晞听佣人聊天的时候说起的。来了谢宅快一旬,她也见识到这个毛病厉害起来能让谢盈川一整天吃不下饭,也终于理解了林守仁当初对她说谢盈川有时候会脾气不好是什么意思——人头疼的时候脾气能好就怪了。
“你……”林未晞见他难受,不由重新挪回他身侧,“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或者,我房间有布洛芬,你要不要吃一粒?”
林未晞因为痛经平常有囤布洛芬的习惯,她之前在看说明书的时候也看到上面写了能治偏头痛。
“不回房间,不想走路。”谢盈川的视线始终半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极不舒服的表情,声音甚至有点委屈,“……就在这里靠一会儿,暗,安静。”
说着,没等林未晞反应,他高大的身躯便仿佛支撑不住般,朝着她的方向倾斜过来。
林未晞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躲,可看到少年紧闭的双眼和微蹙的眉心,那点想要逃离的念头又被担忧和心软压了下去。
最终,她就这么眼睁睁看他将头轻轻地、稳稳地倚靠在她肩膀上。
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左肩那一小片区域。
少年细软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和脸颊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他身体的温度源源不断向她传递,清晰而灼热,他的呼吸掠过她锁骨,温热而规律。
真的太近了,近到让她心跳彻底失序。
林未晞一动也不敢动地僵坐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生怕惊扰肩上了这个脆弱的病人,生怕搅扰了对方来之不易的平静。
时间在极度的紧绷和暧昧中流逝。
荧幕上的生死谍恋不知何时已接近尾声,悲凉的旋律在空气中低回。
林未晞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都不由感到一阵阵僵硬发酸,但谢盈川似乎真的睡着了,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靠着她一动不动。
她侧过脸去,借荧幕光看清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颜。他的眉眼全然舒展开了,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像是晕开一般,平日的冷淡或锐利此刻都消失不见,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无害的气质。
林未晞看着,心里某个角落莫名软了一下。
他是真的不舒服,那也没办法。
这个念头,让林未晞彻底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持续的精神紧张和夜渐深沉带来的困意便随之悄然袭来。眼皮越来越重,肩头均匀的呼吸声也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头也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向着谢盈川的方向歪倒过去。
最终,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家庭影院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仪器待机的微弱指示灯亮着,放映完毕的荧幕回归成一片深蓝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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