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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7-9)
作者:elva168
第7章
张庸的手机在清晨六点震动。屏幕亮起,李岩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刘圆圆,起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酒店那边刚来的通知,”李岩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亚萱指名要”李岩“去她套房做保洁,就今天上午。”
张庸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灰白。“那你去啊。”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觉得,”李岩吸了一口烟,“她想看到的人是你。”
“我上午有课。”
“我替你去。”李岩说得很快,“放心,最近我一直在留意模仿你,没问题。你就让我过过教授的瘾吧。”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了几秒。
“八点,文学院305,现代文学思潮。”张庸最终说,“课件在书房电脑桌面,蓝色文件夹。学生名单在讲台抽屉里。你在城中村路口等我,我把西服和车钥匙给你。”
“知道了。”李岩挂断电话。
张庸走出卫生间。刘圆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安静地换好衣服,从衣柜深处拿出那套深色西服西裤,塞进公文包。
七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的员工通道,张庸低头走进去。布草间里,领班老王正在训斥一个年轻的清洁工,看到他,招了招手。
“李岩!正要找你。1818,赵小姐点名要你。赶紧的,小心伺候。” 张庸点点头,推着清洁车走向电梯。
十八层很安静。1818房门。张庸敲了敲门。
“进来。”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
他推开门。
套房已经整理过,没有了上次的狼藉。赵亚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她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光脚踩在地毯上。头发散着,没戴墨镜。茶几上散落着几瓶药,全是英文标签。他瞥了一眼,是安眠药和抗焦虑药物。
“把浴室彻底清洁一遍,”她说,没回头,“特别是浴缸。”
张庸提着工具走进浴室。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浴缸干燥洁净。他放下包,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动作很慢,很仔细。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口。
“你手臂好了?”
张庸转过身。赵亚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他手臂的位置——疤痕被衬衫袖子遮着。
“好了。”他说。
“上次,对不起。”她声音不大,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亚萱没接话。她走开,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张庸继续手上的活儿。浴缸边缘,瓷砖缝隙,龙头底座。他擦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完成一项重要工作。
当他清理完浴室,提着工具出来时,赵亚萱又坐在了窗前的沙发上。茶几上多了一个打开的笼子,那只黄色的拉布拉多幼犬趴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啃着一个橡胶玩具。
小狗看见张庸,摇摇晃晃站起来,哼哼唧唧地凑过来,用湿鼻子蹭他的工装裤脚。
赵亚萱转过头,看着这一幕。
“它喜欢你。”她说。
张庸蹲下身,摘掉一只手套,用食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起眼。
“它叫什么?”张庸问。
“还没起。”赵亚萱站起身,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你想一个?” 张庸没回答。他重新戴上手套,开始擦拭客厅的茶几和电视柜。小狗跟在他脚边,尾巴轻摇。
“你在这家酒店工作多久了?”赵亚萱忽然问。
“没多久。”
“喜欢这份工作吗?”
“工作而已。”
赵亚萱喝了口水,看着他擦拭的动作。“上次我发脾气,吓到你了吧?” “没有。”
“你撒谎。”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一声,“你当时看我那眼神,像看疯子。”
张庸停下动作,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不是疯子。”张庸说。
“那是什么?”
张庸停下擦拭的动作,直起身,看向她。窗外的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缘。“一个脆弱需要保护的女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我看到你那样,仿佛看到了自己,脆弱,但一直努力、坚强。”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水杯光滑的杯壁。
小狗在地毯上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张庸继续他的工作,清理完客厅,开始处理卧室。床铺有些凌乱,他换下床单被套,动作机械而熟练。在整理枕头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他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把小巧的折叠刀,刀刃闪着寒光。
走出卧室时,赵亚萱还站在窗边。她听到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张庸空着的手上,又迅速移开,什么也没问。
“清洁做完了,赵小姐。”张庸说。
“嗯。”她应了一声,依然没动。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到门口。
“你明天还来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张庸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排班的事,领班安排。”
“我会让他们安排你。”赵亚萱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决定,“每天上午。” 张庸拉开门的手停住了。
“赵小姐,你还是一个有着可爱任性的女人。”张庸说完,自己愣住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太轻浮了。那不是清洁工该说的话,更像……男女的情话。
赵亚萱的眉毛微微挑高了一点。
“对不起,赵小姐,”张庸转过身,微微低头,“我的意思是,您很多时候看起来……很有活力,甚至有些……可爱的小任性。刚才是我用词不当。” “可爱的小任性?”赵亚萱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把房间砸了,用刀划伤人,这叫可爱?”
她走过来,停在张庸面前几步远,仰头看着他。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药味的冷香。“你刚才说的”脆弱“,是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你比那些只会说”是是是“的人诚实一点。”
小狗又凑过来,咬住张庸的裤脚轻轻拉扯。
赵亚萱低下头看着小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就叫”诚实“吧。” “什么?”
“狗的名字。”她抬起眼,“叫”诚实“,怎么样?”
张庸沉默了一下。“名字很好。”
“明天,”诚实“会想见到你。”赵亚萱不再看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他,抱起小狗,“你可以走了。”
张庸推着清洁车离开了套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像是压抑着的抽泣声,随即又被什么捂住了,只剩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文学院305教室。
李岩站在讲台上,手指划过触摸屏,翻过一页课件。“所以,卡夫卡笔下变形的格里高尔,其悲剧性不仅在于异化本身,更在于异化后他仍保留的人性感知——他能感受屈辱,却无法表达;能目睹家庭的冷漠,却无力改变。”
他的声音比张庸低沉一些,语速稍快,但手势和停顿模仿得惟妙惟肖。台下学生大多低头记笔记,无人抬头。
李岩的目光扫过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想起学生名单上那个名字:周婷。那个总爱课后提问的女生。
“任何问题?”他问,模仿着张庸惯用的结束语。
一个男生举手:“老师,这种不可靠叙述的视角,在当代网络文学里是不是也常见?”
李岩停顿了一秒。“视角的扭曲从来不是技术问题,”他缓缓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讲台,“而是人心的问题。当一个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世界时,他的叙述自然就不可靠了。”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离开。李岩整理讲台上的课本,将U盘拔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成群的学生。
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匆匆跑进教室,是周婷。
“张老师!对不起我迟到了,早上公交延误……”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李岩。
李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有事吗?”
周婷推了推眼镜,有些犹豫。“关于上次您提到的”他人即地狱“,我还有一些不明白……”
周婷还在喘气,额角有细密的汗。她大约二十岁,个子不高,骨架纤细,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栗色的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没化妆,皮肤是年轻人特有的光洁,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眼镜片后的眼睛很大,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亮。
李岩的目光像无形的触手,缓缓扫过她。
他看到她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嘴唇,颜色是自然的淡粉,下唇比上唇饱满一些。脖颈很细,锁骨在连衣裙的圆领下清晰可见。裙子布料柔软,贴着身体的曲线,胸口随着喘息轻轻起伏,弧度青涩而真实。腰肢被一根同色的布带束着,显得不盈一握。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笔直,肤色白皙,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没穿丝袜,脚上是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青春的气息,混合著一点点汗味和皂角香,扑面而来。像一颗刚刚成熟、挂着露珠的果子,鲜嫩,未经采摘。
李岩靠在讲台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放松,又保持了一点居高临下的距离。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属于“张老师”的表情。
“上次的问题?”他人即地狱“?”他重复着,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像在咀嚼这个词。
“对,”周婷用力点头,马尾晃了晃,“萨特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所以人际关系本质上是痛苦的?但……但生活中总有一些时刻,感觉是能连接的呀。”她语速很快,带着学生特有的、试图厘清概念的执拗。 李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镜片后那双专注的、毫无防备的眼睛。他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脖颈下滑,在那截露出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
“连接?”李岩轻轻重复,嘴角的弧度未变,“有时候,所谓的”连接“,只是一种错觉。或者说,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单向窥看和想象。”
“比如现在,”李岩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你觉得你在和”张老师“讨论哲学。但你真的知道,”张老师“此刻在想什么吗?”
周婷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也可能是被老师突然靠近的气息弄得有些紧张。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声音小了些。
“所以,”李岩的目光掠过她微微湿润的唇瓣,又回到她眼睛,“”他人即地狱“的另一层意思,或许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你看似熟悉的人,皮下藏着怎样的目光,在看着你,衡量你,想象你。”
他的话像一层薄冰,滑过温暖的空气。
周婷怔住了,看着李岩。她隐约觉得今天老师的眼神有些不同,更……深邃?还是更冷?说不清。但那依旧是张老师儒雅的脸。
教室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遥远而模糊。
李岩适时地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当然,萨特的理论有他的时代语境。你的困惑很正常。”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下周办公室时间,我们可以再详细讨论。今天先到这里?”
周婷从短暂的怔忡中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的,谢谢老师!打扰您了。”
她抱着书本,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纤细的小腿很快消失在门口。
李岩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这才慢慢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这是张庸不会在教室附近做的事情。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楼下校园里涌动的人潮,目光搜寻着那个浅蓝色的纤细身影,直到她汇入人群,再也分辨不出。
嘴角,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缓缓浮现。
他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云端监控的实时画面上。白色奥迪正停在某个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驾驶座空着。
李岩关掉屏幕,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缝隙里。
猎人,总是需要不断发现新的、有趣的猎物。而校园,从来都是生机勃勃的猎场。
李岩没有去办公室。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坐上张庸的大众车。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清洁剂味道。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手指划过方向盘,然后拉开储物格。里面整齐地放着车辆文件、一包纸巾、一盒薄荷糖。他翻开行驶证,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城中村,而是朝着“雅苑”小区的方向开去。
下午六点,张庸回到家中。
客厅空无一人。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刘圆圆的字迹:“晚上见客户,不回来吃饭。汤在锅里。”
张庸揭开汤锅盖子,山药排骨汤已经炖得浓白。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喝。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一张照片:教室讲台的角度,台下是低头记笔记的学生。附言:“课很顺利。你的学生不太爱抬头。”
张庸没有回复。他喝完汤,洗干净碗,然后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他的西装整齐挂回原处,但位置有细微的变动。领带架上,几条领带的顺序被打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刘圆圆那一整排衣裙,然后伸手,拨开几件外套,看向最内侧。
那套酒红色的缎面内衣不见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衣帽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出衣帽间。在卧室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双人床。
被子铺得平整,枕头并排摆放。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阳光正好,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张庸盯着屏幕,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晚上十一点,门锁转动。
张庸睁开眼。刘圆圆走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和一袋超市采购的东西。她穿着早上那套墨绿色半身裙,但头发重新梳理过,口红补过了。
“累死了。”她将东西放在餐桌上,揉了揉肩膀,“你吃饭了吗?”
“吃了。”张庸说。
刘圆圆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瓶喝水。她的侧影在厨房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今天上课怎么样?”她问,没有回头。
“正常。”
“我下午路过学校,”刘圆圆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好像看到你的车开出去。不是没课了吗?”
张庸看着她。“你看错了。”
刘圆圆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走回客厅,在张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脱下高跟鞋,将腿蜷起来。
“孙凯搬家了。”她忽然说。
张庸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是吗。”
“嗯,今天搬的。公司附近,方便。”刘圆圆揉着脚踝,“这孩子不容易,总算稳定下来了。”
“你帮了不少忙。”
“能帮就帮。”刘圆圆抬起眼,目光平静,“他很有潜力,值得培养。”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儿童嬉笑的声音。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刘圆圆说,“三天。”
“一个人?”
“部门一起。”她站起身,“我去洗澡。”
刘圆圆洗完澡,早早睡去,似乎很累。
张庸来到书房,他拿起手机,点开云端监控软件。车载摄像头的实时画面跳出来,静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角度微微倾斜。他切换到录像回放,拖动进度条到上午时段。
上午十点零七分。刘圆圆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启动车辆。她独自一人。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车流。她开得很稳,偶尔等红灯时会用手指敲击方向盘。
十点三十一分。车子驶入“雅苑”小区地下停车场。停稳后,她没有立刻下车。她拿出手机,手指快速打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大约两分钟后,她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化妆镜,看了看,补了一点口红。然后下车。
画面静止。空荡荡的车内,只有仪表盘淡淡的背光。
张庸快进。中午十二点四十八分。副驾驶座的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polo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刘圆圆随后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都搬好了?”刘圆圆问,目视前方。
“嗯,差不多了。下午再把箱子拆了就行。”孙凯侧头看着她,“圆圆姐,这次真的谢谢你。房租我……”
“不说这个。”刘圆圆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回报。”
孙凯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欠你太多。”
“没有谁欠谁。”刘圆圆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一条林荫道,“你情我愿的事。”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下周你去北京,”孙凯说,“我去送你吧?”
“不用。部门一起走,有车接。”刘圆圆说,“你刚搬家,收拾东西要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工作完就立即回来。”刘圆圆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孙凯也笑了,伸手过来,覆在刘圆圆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刘圆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抽开。
“想。”孙凯说,声音低了些,“每天都想。”
画面里,刘圆圆的手被孙凯的手覆盖着。她的手白皙纤细,孙凯的手更大,皮肤黝黑,骨节分明。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形成一个短暂而稳固的连接。
车子继续前行。树影掠过车窗,光斑在两人脸上流动。
“新房子还缺什么吗?”刘圆圆问。
“就缺一个女主人。”孙凯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刘圆圆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拐出林荫道,驶入一条商业街。
“停一下。”孙凯说,“我去买点东西。”
车子靠边停下。孙凯解开安全带,凑近,在刘圆圆脸颊上很快地亲了一下,然后下车跑进路边一家便利店。
刘圆圆独自坐在车里。她看着孙凯跑进去的背影,然后转回头,看着前方。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放空。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大约三分钟后,孙凯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重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买了什么?”刘圆圆重新发动车子。
“水。还有……”孙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放在家里,下次用。” 刘圆圆瞥了一眼,没说话。车子继续前行。
张庸暂停画面,放大。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品牌和字样。是一盒未拆封的安全套。
他继续播放。
车子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好。熄火。
车内安静下来。灯光昏暗。
孙凯没有立刻下车。他转向刘圆圆。
“圆圆姐。”
“嗯?”
“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孙凯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居然真的能和你在一起。”
刘圆圆侧过脸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孙凯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你那么优秀,有家庭,有事业。我什么都没有,还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
“别这么说。”刘圆圆轻声打断。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孙凯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从在学校里,第一次在张老师家见到你,我就……你知道你那天穿什么吗?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挽着,在厨房切水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刘圆圆垂下眼睛。
“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孙凯的手指滑到她脸颊,“然后我又想,我这辈子可能连跟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孙凯……”
“你让我说完。”孙凯靠近了些,“后来你给我机会,帮我,一点一点……我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每次……每次你在我身边,我都怕醒过来。”
他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张老师那边……”孙凯顿了顿,“你打算什么时候……”
“别问这个。”刘圆圆的声音冷了一点。
“好,我不问。”孙凯立刻说,手收回来,“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刘圆圆转过脸,看向车窗外昏暗的停车场,“走吧,该上去了。”
孙凯没动。他看着刘圆圆的侧脸,看了很久。
“圆圆姐,”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去做。任何事。”
刘圆圆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离得很近。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吻了他。一个很深的吻。孙凯的手扶住她的后颈。
画面里,两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呼吸声通过车内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湿润而急促。刘圆圆的手抓着孙凯背后的衣服,布料皱起。
吻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刘圆圆额头抵着孙凯的额头。
“上去吧。”她低声说。
“嗯。”
孙凯下车,关上门。刘圆圆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后,才从包里拿出化妆盒给自己补妆。重新启动车子。
画面再次进入静止和快进。下午的录像大多是空车停在写字楼停车场,偶尔有刘圆圆上车下车的片段。
傍晚六点十五分。刘圆圆回到车上,副驾驶座依然空着。她看上去有些疲惫,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了一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妈。”她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嗯,刚下班……没事,挺好的……张庸?他也挺好的,最近课多……知道啦,我们会注意身体的……好,周末再打给您。”
通话很短。挂断后,她脸上的轻快表情消失了。她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王总,我快到了,大概十分钟……对,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好的,一会儿见。”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工作时的干练和礼貌。
挂断电话,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驱车离开。
张庸关掉手机。他给李岩发了条短信:“在哪?”
李岩回复很快:“我的出租屋。”
很快,张庸来到铁皮屋,在旁边的凳子坐下。
“清洁工的工作怎么样?”李岩问,推过来一瓶未开的啤酒。
“还好。明天赵亚萱还要我去。”张庸说。
“好事。”李岩点燃一支烟,“她对你印象不错。”
“印象?”张庸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信任。”李岩纠正道,“她开始信任你。这种女人,信任比什么都难得。”
张庸喝光啤酒,将空瓶放在桌上。“明天你还上课吗?”
李岩没有回答,反问,“明天你还去赵亚萱那做保洁吗?”
深夜的铁皮屋里,两个男人沉默地对坐着。
“去。”张庸最终说。
李岩点点头,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那我明天继续替你上课。”
“小心点。”
“放心。”李岩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你那几个学生,比酒店客人好应付。”
“你的牙?”张庸问。
“做了美白的,而且我还买了些男士美颜产品,这样是不是和你更像了。”李岩说着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瓶男生润肤美白乳。
第二天。
华美酒店1818房。
赵亚萱穿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看着镜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下唇。昨夜又没睡好,眼底的青色遮瑕膏也盖不住。
“诚实”趴在她脚边,发出细细的鼾声。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进来。”
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来。他今天换了副手套,厚一些的橡胶材质。
“早,赵小姐。”
“早。”赵亚萱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开始收拾房间的动作,“今天从卧室开始吧。”
“好。”
张庸推车进入卧室。床铺比昨天更乱,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枕头歪斜。他在枕边发现了几根长发,还有一小片撕碎的纸——像是从药盒说明书上扯下来的,上面印着“嗜睡”“头晕”等副作用字样。
他默默清理,将碎纸片和其他垃圾一起扫进簸箕。
“你养过狗吗?”
赵亚萱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浴袍腰带系得很松。
“没有。”张庸将脏床单卷起。
“那怎么知道选它?”她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那天是最瘦小的。”
张庸将床单塞进清洁车下层的布袋。“瘦小的往往最需要照顾。”
赵亚萱沉默了几秒。“你说话不像清洁工。”
“清洁工应该怎么说话?”
“更……卑躬屈膝一点。”她走进卧室,光脚踩在地毯上,停在张庸身边,“或者更油滑。”
张庸继续换枕套。“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包括安慰情绪失控的客人吗?”赵亚萱的声音离得很近。
张庸停下动作,转头。她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探究的光。
“不包括。”他说,“但人都有需要安慰的时候。”
赵亚萱笑了,很浅的一个弧度。“以后我就叫你李岩吧?”
她转身离开卧室,浴袍下摆扫过门框。“浴室水龙头有点松,能看看吗?” “我叫工程部来。”
“不。”赵亚萱在客厅说,“就你。”
张庸放下手里的枕套,看向赵亚萱。“赵小姐,我再次确认了你是一个有着可爱任性的客人。”
赵亚萱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意思?”
“你的任性很可爱。”张庸解释道,声音平稳。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向前走了一步,浴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你是在撩我吗,李岩?”
“我只是阐述事实。”张庸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背对着她,“如果让你不快,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诚实”在客厅地毯上扒拉的窸窣声。
赵亚萱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张庸利落地抖开新床单,床单像一片白色的浪铺展开。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专业,专注。
“水龙头。”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左边那个,拧到热水时会响。”
张庸铺平床单四角。“我去拿工具。”
他走出卧室,从清洁车二层取出一个小型工具袋。赵亚萱跟着他走进浴室。浴室很宽敞,大理石台面上散落着昂贵的护肤品。
张庸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涌出,管道深处确实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嘶鸣。他关掉水,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伸进龙头下方。 赵亚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手指很稳, 扳手扣紧,手腕发力,向左转动半圈。轻微的“咔哒”声后,他再次打开热水。
嘶鸣声消失了,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好了。”张庸收起工具,站起身。
“你还会修这个。”赵亚萱说,不是问句。
“简单的可以。”
她走近一步,浴袍下摆蹭过张庸的工装裤。“你刚才道歉,”她抬起眼,目光直视他,“是因为你觉得说错了,还是因为怕我生气?”
张庸将扳手放回工具袋,拉上拉链。“怕影响工作,也怕你不开心。” “你一直都是那么撩女孩子的吗?”赵亚萱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悬在浴室潮湿的空气里。
张庸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她,正在将扳手收回工具袋的侧兜。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他没有转身,“我只是阐述我认知的事实。”
赵亚萱没说话。她向前挪了半步,光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工装上漂白水的味道,混合着他本身干净的气息——和这个房间、和她周遭惯常萦绕的香水、古龙水、或者更不堪的气味都不同。
“认知的事实。”她重复,语调平直,“一个清洁工,对住总统套房的女客人,认知的事实是”可爱“和”任性“?”
“不是可爱,不是任性,赵小姐。”张庸的声音在浴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是可爱的任性,是自然真实的你。”
张庸转过身,面对着赵亚萱。浴室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工装领口挺括。 “我在这里看到了脆弱的你,”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更看到了脆弱后面,依旧努力、依旧坚强的你。”
赵亚萱的呼吸很轻。
“我看到了任性的你,”他继续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更看到了任性后面,依旧可爱、依旧善良的你。”
“所以赵小姐,”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浴室的换气扇发出低微的嗡鸣,“即使你痛哭也没关系,即使你任性也没关系。你的坚强,你的努力,你的可爱,你的善良,依然有人能看到,感受到。”
话音落下。只有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嗒,嗒,缓慢而清晰。
赵亚萱站在原地,浴袍的腰带垂下一截。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辨认这番话背后是否藏着另一张脸。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她忽然极轻微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谁告诉你……我善良?”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空护肤品罐子,扔进清洁车的垃圾袋。“狗不会骗人。”他看向客厅方向,“”诚实“选择亲近你。” 赵亚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狗正叼着一只拖鞋,笨拙地甩着头。她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又迅速抿紧。她抬起手,似乎想拢一拢浴袍的领口,手指触到布料,却停住了。
“下午……”她移开视线,望向浴室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下午我想带”诚实“去楼下花园。你能……陪我一起吗?”
“我三点交班。”
“那就三点。”她迅速地说,像是怕他反悔,“酒店后门。”
张庸点了点头,提起工具袋。“我先去清理客厅。”
下午三点差五分,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走出酒店后门。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路边几片枯叶。
赵亚萱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了身衣服——灰色运动裤,白色连帽卫衣,帽子兜在头上,脸上戴了副很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诚实”被她用一根崭新的牵引绳牵着,正兴奋地嗅着地面。
看到张庸,她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酒店后面的小径走向附近的社区公园。距离不远,但需要穿过一条车流不多的辅路。
公园很小,午后没什么人。赵亚萱松开牵引绳,“诚实”立刻冲进草坪,跌跌撞撞地追着一只低飞的麻雀。
她在长椅上坐下,张庸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你多大?”赵亚萱忽然问,目光追着小狗。
“三十二。”
“结婚了吗?”
“结婚6年,但我的妻子现在爱上了别人。”
赵亚萱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缩。“哦。”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张庸看着草坪上打滚的小狗。“诚实”玩累了,跑回来,趴在她脚边,舌头吐著。
“多久了?”赵亚萱问。
“最近才知道。”张庸说,“发现了照片,视频。”
风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
“她漂亮吗?”
“漂亮。”
“比我呢?”
张庸转过头看她。黑框眼镜后,她的眼睛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头,用脚尖轻轻拨弄小狗的耳朵。“诚实”舒服地哼哼。
“你恨她吗?”她问。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远处有孩童的嬉笑声,隔着一片稀疏的树林,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不恨。”他说,“更像……累。”
赵亚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累。”她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味道。
“你呢?”张庸问,“为什么讨厌酒店?”
赵亚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抱起“诚实”,手指埋进小狗柔软温暖的毛发里。“做过噩梦。”她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在酒店房间里。” 张庸想了下,“或许可以试试抱着诚实睡就不会做噩梦。不过,好像又不太好,万一它撒尿在床上就不好,给它穿尿布怎么样?”
赵亚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手指卷着它的耳朵。“穿尿布?”她重复,声音里带上一丝很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那它岂不是很没面子。”
“总比尿在床上好。”张庸说。他望着草坪边缘开始泛黄的灌木,“或者买个大些的笼子,铺上尿垫,放在卧室。”
“笼子……”赵亚萱低声说,把脸往“诚实”温暖的皮毛里埋了埋,声音有些发闷,“听着像监狱。”
“那就训练。”张庸说,“它很聪明。”
“诚实”仿佛听懂了,抬起头舔了舔赵亚萱的下巴。“训练需要耐心。”她说,目光停在叶片清晰的脉络上,“我可能没有。”
“试试看。”张庸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身上,老人走得很慢,车里的孩子挥舞着手臂。
赵亚萱沉默了片刻,将叶子轻轻放在长椅上。“你对你妻子,”她突然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也这么有耐心吗?发现那些……之后。”
张庸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以前有。”他说。 “现在呢?”
“不知道。”他如实回答,“还没想好。”
公园另一头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声响,砰砰,有节奏地响着,又突然停下。
赵亚萱把“诚实”放到地上,小狗立刻奔向那片滚动的银杏叶。“你打算怎么做?”她问,没有看他。
“不知道。”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也许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赵亚萱转过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看着他,“看着她……继续?”
张庸迎向她的目光。“也许。”他说,“或者,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决定。她的,或者我的。”张庸停顿了一下,“也可能,等待事情自己变得无法忍受。”
“诚实”叼着那片叶子跑回来,放在赵亚萱脚边,摇着尾巴邀功。她弯腰捡起,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事情不会自己变。”她捏着叶梗,“只会发酵,腐烂。”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下午四点了。
“我该回去了。”赵亚萱站起身,重新给小狗系上牵引绳。“明天……”她顿了顿,“明天你还来吗?酒店。”
“如果排班的话。”张庸也站起来。
“我会让他们排你。”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她拉起卫衣帽子,重新戴上眼镜,抱起“诚实”,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岩。”
“嗯?”
“谢谢你的建议。”她说,“关于狗,还有……其他。”
然后她继续向前,背影在秋日下午疏淡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迅速,很快消失在公园拐角处。
张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更凉的风吹过,卷起长椅上其他几片落叶。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回酒店的员工通道。
夜里十一点,李岩回到铁皮屋。
他从床底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刘圆圆车里的监控存储云盘。
李岩直接快进,直到孙凯出现在画面中才停下。李岩只想把最精彩的部分剪辑保存下来。
时间戳显示下午六点十七分。
副驾驶门被拉开。孙凯坐了进来,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接着驾驶座门开,刘圆圆上车,将挎包扔到后座。
引擎发动,车灯划破昏暗。
“都买齐了?”刘圆圆的声音,平稳。
“嗯,牙刷、毛巾、拖鞋……”孙凯翻着袋子,“还有你爱喝的那个酸奶。”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窗帘明天师傅来装,我选了米色的,你说过喜欢。”孙凯侧头看她。 “嗯。”刘圆圆打了转向灯,驶上坡道。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辅路,速度慢下来, 最后停在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孙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响很清脆。他侧过身,面向刘圆圆。 她没有动,依然看着前方,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
“圆圆姐。”孙凯叫她,声音比刚才更软, 带着试探。
刘圆圆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
孙凯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轻,然后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后,插入她栗色的发丝。他凑近,呼吸喷在她的侧脸。
“别……”刘圆圆的声音含糊,几乎听不清,“在车里……”
“没人。”孙凯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气息灼热。
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泛着幽微的蓝光。刘圆圆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解开了安全带。金属带子缩回时发出簌簌的轻响。她转过身,面向孙凯。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决绝。双手伸到裙下,摸索着。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她将一团柔软的、丝质的内裤,从裙底抽了出来,握在手里片刻,随后松开手,任其无声地滑落在驾驶座旁狭窄的地面上。
她抬起腿,膝盖压在孙凯身侧的座椅上,身体支撑着,跨了过去。裙摆随着动作向上卷起,堆叠在腰间。阴影中,腿部肌肤的曲线光滑而苍白。
孙凯已经调整了座椅靠背,向后放倒。刘圆圆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伸向孙凯的腰间,摸索到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孙凯的呼吸骤然加重。
刘圆圆的手探进去,隔着内裤握住他已经坚硬炙热的部位。孙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身体绷紧,吻变得粗暴,舌头撬开她的牙齿,手更用力地揉捏她胸前的柔软。
狭小的车厢里温度急剧攀升。车窗上开始凝结雾气。
孙凯急不可耐地褪下自己的裤子,粗大的性器弹跳出来。他双手掐住刘圆圆的腰, 向下一按。
刘圆圆咬住下唇,发出一声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呻吟。她沉下身体,将他完全吞没。车内响起肉体紧密嵌合的湿腻声响。
孙凯仰着头,脖颈青筋鼓起,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臀瓣,用力揉捏,手指陷入饱满柔软的臀肉中。他向上挺动腰胯,每一次顶入都又深又重。
刘圆圆双手撑在孙凯头侧的座椅靠背上, 身体随着撞击前后晃动。栗色长发散落下来,发梢扫过孙凯的脸。她低下头,主动吻住他的嘴唇,舌头交缠,吞咽着彼此的喘息和唾液。水声啧啧。
车内空间逼仄,每一次深入都让她的膝盖或手肘碰到车门或中控台。闷响和喘息交织。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出两人交叠晃动的影子,投在雾气朦胧的车窗上。 孙凯的手从她的臀滑到她后背,扯开文胸搭扣,揉捏那对跳脱出来的乳峰,拇指用力碾过顶端早已硬挺的蓓蕾。刘圆圆的呻吟变得断续,带着哭腔,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内壁一阵阵紧缩。
孙凯的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猛地将刘圆圆的头按向自己,舌头在她口腔里肆虐,含糊地嘶吼: “你是我的……圆圆……我的……”
车厢里的动静持续了十多分钟。
最后一声压抑的低吼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车窗上凝结水珠滑落的细微声响。
刘圆圆从孙凯身上滑下来,瘫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腿微微颤抖。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孙凯抽出几张纸巾,擦拭自己,然后小心地帮她清理。
“疼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触她大腿内侧的皮肤。
刘圆圆摇摇头,没说话。她摸索着找到散落的内裤,缓慢地穿上,动作有些吃力。裙摆放下,遮住了腿上的红痕。
孙凯重新穿好裤子,调整座椅。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刘圆圆偏头躲开了。 “回去吧。”她的声音沙哑。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树影。街灯的光断续照进车内,照亮刘圆圆平静的侧脸,和脖颈上新鲜的吻痕。
李岩把这段精彩的车震下载到电脑里,标注为圆圆车震-1011。
第8章
翌日,清晨七点。
李岩在城中村路口等来了张庸的车。黑色大众停稳,车窗降下。
“课备好了?”张庸下车把钥匙交个李岩。
“在U盘里。”李岩接过钥匙,身上穿着张庸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你今天小心点,赵亚萱可能没那么简单。”
张庸看着他。李岩的脸在晨光下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张庸说。
两人交换位置。李岩坐上驾驶座开向大学城,张庸拎着工具包走向公交站。 华美酒店1818房。
张庸敲门时,赵亚萱已经穿戴整齐。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没戴墨镜,只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前几天精神些。
“诚实”摇着尾巴扑过来。
“早。”赵庸说。
“早。”赵亚萱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狗绳,“今天我想去远一点的公园,河滨公园,可以吗?”
张庸看了一眼清洁车。“我三点交班。”
“我知道。”她走过来,把狗绳递给他,“你先工作,我等你。”
整个上午,赵亚萱没有像往常那样待在卧室或窗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浴室门口,看张庸清洁。偶尔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做这行多久了?”
“以前做过别的吗?”
“喜欢狗还是猫?”
张庸一一简短回答,手下动作不停。浴室镜子擦得锃亮,瓷砖缝隙里的霉斑被仔细刷净。赵亚萱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上,看着他戴橡胶手套的手指用力,松开,擦拭,冲洗。
中午十二点,清洁工作结束。张庸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时,赵亚萱已经等在后门。她换了双运动鞋,戴着鸭舌帽,背了个双肩包。
河滨公园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秋日的阳光温和,河面泛着粼粼的光。“诚实”兴奋地往前冲,赵亚萱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张庸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牵引绳。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三角帆在蓝天里飘摇。
“你妻子,”赵亚萱忽然开口,“她是什么样的人?”
张庸看着河面。“漂亮,聪明,工作能力强。”
“还有呢?”
“以前很爱笑。”张庸说,“现在很少了。”
“对你呢?”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很好。现在……我不知道。”
“诚实”跑过来,把湿漉漉的网球丢在张庸脚边。他捡起,扔远,小狗欢叫着追去。
“如果,”赵亚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和你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怎么办?”
张庸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看有多不一样。”他说。
赵亚萱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比如……你以为她纯洁,结果发现她肮脏。你以为她坚强,结果发现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庸看着河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只要不伤害他人,就算不上肮脏。”他顿了顿,“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我希望在她需要时,能陪在身边。”
赵亚萱的手指绞得更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个越飞越高的风筝。
“诚实”叼着湿漉漉的网球回来,趴在她脚边,呼哧喘气。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脆弱的时候,希望有人陪吗?”
“是的,非常渴望,亲情、友情、爱情不是我们一生都在努力抓住,努力寻找的东西吗?”
张庸的回答让赵亚萱沉默了很久。她弯腰摸了摸“诚实”的头,小狗温顺地蹭她的手心。
“走吧,”她站起身,“该回去了。”
回程的车上,赵亚萱靠着车窗,一言不发。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张庸专注开车,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茧,包裹着某些未破的话语。
车子停在酒店后巷。
“明天,”她说,眼睛看着前方巷子深处堆积的纸箱,“我下午有签售会,在酒店三楼。结束了可能……会想出去走走。”
“嗯。”张庸应了一声。
赵亚萱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光。“如果你四点左右有空……” “我要留到五点蹭顿工作餐。”张庸说。
铁皮屋里,李岩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抽烟。屏幕上定格着一张照片——刘圆圆和孙凯在“雅苑”小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孙凯搂着她的腰,两人贴得很近。
“今天怎么样?”李岩头也不抬地问。
“去了河滨公园。”张庸脱下外套,“她问了很多问题。”
李岩终于转过脸,嘴角勾起:“关于你?还是关于她自己?”
“都有。”
李岩把烟按灭,合上电脑。“她开始信任你了。好事。”
张庸∶“你那边呢?”
“课上得很顺利。”李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你那个叫周婷的学生,今天又来找我讨论问题。她很敏锐。”
“你说了什么?”
“我说——”李岩拖长声音,转过身,“人性是复杂的,就像镜子,照见什么取决于站在它前面的人。”
张庸盯着他。“别玩火。”
“玩火的是你。”李岩走回来,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电脑,“你老婆和那小子的最新动态,都在里面。昨天他们玩了车震,真刺激啊,你不看看吗?还是你已经看了?”
李岩自顾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亮起。车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开始播放。
张庸站着没动。
视频里,她跨坐到孙凯身上的背影,裙摆堆叠在腰间,腿部曲线在昏暗光线中绷紧。喘息声通过车载麦克风传来,湿腻,粘稠。
张庸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岩又点了支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怎么样?你老婆挺放得开。” 画面继续。孙凯的手掐着刘圆圆的臀瓣,用力揉捏。她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呻吟声断续压抑。
张庸转身走向门口。
“这就走了?”李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再看看?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她主动亲他,舌头伸进去,啧啧,那声音……”
张庸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没回头。
“帮你认清现实。”李岩把烟按灭,“认清你老婆是什么货色。”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张庸拳头握得很紧。“明天我还替你去酒店。”
“怎么,受不了了?要去找赵亚萱疗伤?”
“课表在书房桌上。”张庸拉开门,“别动周婷。”
“放心,我最多就偷她内衣裤,偷拍她几张照片而已。”
李岩站起身,走到张庸身边,也望向窗外。“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李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我现在去敲你家的门,你老婆开门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
张庸的手握紧了窗帘。
“我觉得她不会发现。”李岩继续说,嘴角勾起,“就算我进去,坐下,跟她聊天。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会怀疑,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她不会用正眼瞧你。”
“李岩!”
“怎么,说中了?”李岩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着光,“放心,我不会真去。至少现在不会。”
李岩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说实话,我看视频里孙凯那小子的床上功夫也不怎样,也就以量取胜。”他吐出一口烟雾,斜眼看着张庸,“难道你那方面不能满足她?”
张庸猛地转过头,下颚线绷紧了。“我下面天赋异禀。”
“我相信。”李岩咧嘴,烟叼在嘴角,“我们是孪生兄弟,我也是天赋异禀。”他走到桌边,弹了弹烟灰,“不是那方面问题,那就是喜新厌旧了,男人和女人都喜欢新鲜的,难道你想等她玩腻了孙凯再回到你身边?”
张庸没有回答。
“明天签售会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左右结束。”李岩坐回床边,又点了支烟,“你三点交班,刚好接上。带她去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聊天。问她关于噩梦的事,但别逼太紧。”
“你怎么知道她做噩梦?”
李岩吐出一口烟雾,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猜的。住酒店的人,多少都会做噩梦。”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华美酒店三楼宴会厅外,签售会已经接近尾声。队伍还很长,粉丝们捧着专辑和海报,翘首以待。张庸穿着便服,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看着会场中央。 赵亚萱坐在铺着红色桌布的长桌后,脸上是标准的甜美笑容。她接过每一张专辑,签名,抬头对粉丝微笑,偶尔说一两句话。闪光灯不断亮起,保安手拉手维持秩序。
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得哭了,赵亚萱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女孩哭得更厉害,被保安礼貌地请开。
下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递上专辑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赵亚萱的手背。她笑容不变,但签名的速度快了些。保安上前一步,男人讪讪离开。
张庸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当粉丝太过靠近时,她会不自觉地往后靠;当闪光灯太密集时,她会微微眯眼;当队伍移动太慢时,她的脚尖会轻轻点地。
四点三十分,签售会才正式结束。赵亚萱站起身,对剩下的粉丝鞠躬道歉,然后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通道。
张庸跟了上去。
后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赵亚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扯下脖子上的丝巾,扔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助理递上水:“亚萱姐,辛苦了。晚上七点还有个媒体采访……”
“取消。”赵亚萱说,“我累了。”
“可是合同里写了……”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助理不敢再多说,低头记录。
赵亚萱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遮瑕膏也盖不住的细纹。然后她转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庸。
“你来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些。
“刚到。”张庸说。
赵亚萱对助理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助理和化妆师交换了个眼神,默默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赵亚萱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看到了吗?那些人。” “粉丝?”
“所有人。”她闭上眼睛,“他们看着我,但看的不是我。是海报上的人,是MV里的人,是他们想象中的人。”
张庸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赵亚萱睁开眼,看着他。“我看到的是……黑洞。”她的声音很轻,“每个人眼里都有个黑洞,想把我吸进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走吧。”赵亚萱突然站起身,“我不想待在这里。”
“去哪?”
“不知道。”她拿起外套和包,“随便,只要离开酒店。”
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坐进赵亚萱的车。她开车,张庸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
“诚实呢?”张庸问。
“助理会照顾。”赵亚萱盯着前方,“今天不想带它。”
车子穿过市中心,开上环城高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赵亚萱把车窗降下一半,风吹乱她的头发。
“你昨天问我相信人有第二张脸吗。”张庸开口。
“嗯。”
“我相信。”张庸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而且可能不止两张。”
赵亚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我有过一张脸,很久以前。”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那时候我还不是赵亚萱,只是个普通女孩。爱唱歌,爱笑,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另一张脸。微笑的,礼貌的,永远完美的脸。这张脸让我成功,让我有钱,让我被千万人喜欢。”
车子下了高架,开进一片老城区。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
“但有时候,”赵亚萱放慢车速,“我会忘记哪张脸才是真的。或者说,两张都是真的,只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她把车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公园很小,几乎没人,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两人下车,走进公园。秋千空荡荡地悬着,滑梯上落了几片枯叶。
赵亚萱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让秋千微微晃动。张庸站在几步外,背靠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干。
“赵小姐,”张庸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小公园里显得清晰,“你在休息室里说的那些话,我能理解你的烦恼。”
赵亚萱的脚尖停住了,秋千缓缓静止。她没有回头。
“但换个角度,”张庸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滑梯锈蚀的边缘,“你的歌,你的形象,你这个人,给了那些人希望、勇气。或许你觉得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但确实有人因为你的歌获得了力量,因为看到你而有了信心,甚至只是……内心的片刻安宁。”
他停顿了一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你可能没意识到,”张庸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慰,更像陈述一个事实,“我觉得,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
赵亚萱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错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是吗。”
“嗯。”张庸应道。
赵亚萱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张庸。夕阳的光线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李岩,”她说,“你真的很奇怪。”
张庸没说话。
“一个清洁工,”她向前走了一步,“说的话,不像清洁工。”
“那像什么?”
赵亚萱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破绽。片刻,她移开视线,望向天际最后一道橘红色的云。
“不知道。”她低声说,“像……很久以前,我可能认识过的某个人。”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冷光。“回去吧,你开车。”她说,“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停在酒店后巷,赵亚萱没有立刻上楼。 “明天我离开这里。”她说,“去上海,下一站宣传。”
张庸点点头。“一路顺风。”
“你会想我吗?”她问得很直接。
张庸顿了顿。“会记住你。”
赵亚萱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也是个有第二张脸的人,李岩。我看得出来。”她推开车门,“但你的第二张脸……不让人讨厌。”
张庸坐车回城中村。铁皮屋的灯亮着,李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怎么样?”李岩头也不回地问。
“她说她总做噩梦,在酒店房间里。”张庸说,“梦到有人在那里,但她看不清是谁。”
李岩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他的表情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楚。
“你心疼了?”他问。
张庸脱下外套,“只是觉得……她活得很累。”
“谁不累?”李岩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你老婆今天下午去了孙凯的新公寓,待了两个小时。我拍了照片。”
屏幕上,刘圆圆从“雅苑”小区出来,头发有些乱,边走边整理衣领。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张庸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天赵亚萱走之前,”李岩在身后说,“去见她最后一面。把该说的说完。”
“什么该说的?”
李岩∶“说什么都行,但是永远不要在她面前说你我存在的事,爱她就骗她一辈子。”
“孙凯那边有新动静。”李岩边吃边说,“你老婆明天去北京,今晚上约了孙凯吃饭。”雅苑“附近新开的意大利餐厅。”
张庸在床边坐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岩吸溜着面条,“餐厅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今晚八点过去,坐他们斜后方。”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相处。”李岩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眼神,看小动作,看那些在床之外的东西。”
“然后呢?”张庸问。
“然后我们再做决定。”李岩点起烟,“关于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岩把车钥匙递给张庸。
晚上七点五十,“维纳”意大利餐厅。
张庸穿着深色外套,坐在预定的卡座。位置很好,斜前方隔着一排绿植,能清楚看见刘圆圆和孙凯的桌子。
他们八点整到。刘圆圆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孙凯是浅灰色衬衫。侍者引他们入座,孙凯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
点菜时,刘圆圆把菜单推给孙凯。他低头看,手指在页面上滑动,偶尔抬头问她意见。她摇头,微笑。
张庸点了份简餐,几乎没动。他观察着。
孙凯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手势很多。刘圆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偶尔点头,嘴角挂着浅笑。她的手指搭在红酒杯脚上,指甲是新做的,淡紫色。
主菜上来时,孙凯切好牛排,把盘子推过去。刘圆圆没拒绝,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餐厅中央的钢琴上。
有琴师开始演奏,旋律舒缓。
孙凯说了句什么,刘圆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的笑。她抬手掩了下嘴,肩膀轻轻抖动。
张庸看着那个笑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她看他写歪了的论文标题时,也是这么笑的。那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她说:“你这个错别字,够我笑一天。”
服务生来添水。孙凯趁间隙,手在桌下碰了碰刘圆圆的手腕。很短暂,几乎看不见。但刘圆圆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牛排。
餐后甜点上桌时,刘圆圆看了看表。孙凯招手叫侍者结账。账单装在皮夹里送来,孙凯掏出信用卡。刘圆圆从包里拿出钱包,孙凯按住她的手,摇头。 她没坚持。
离开时,孙凯帮她披上外套。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收回。两人并肩走出餐厅,消失在夜色中。
张庸在座位上又坐了十分钟。侍者来收桌,他才起身离开。
回到铁皮屋时,李岩正在看他收集的视频。
“看清楚了?”李岩暂停画面。
“嗯。”
“什么感觉?”
张庸脱下外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李岩笑了,关掉电脑。“那就好。说明你开始抽离了。”
凌晨一点,张庸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刘圆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她合上电脑。
“嗯。”张庸换鞋,“你还没睡?”
“赶个材料。”她揉了揉眉心,“明天去北京要用的。”
张庸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喝水。透过玻璃门,他能看见沙发上刘圆圆的侧影。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专注的样子和餐厅里那个掩嘴轻笑的女人判若两人。
“晚上吃的什么?”他问。
“叫了外卖。”刘圆圆头也不抬,“你呢?”
“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沉默。只有键盘敲击声。
“去几天?”张庸又问。
“三天。”她停下手。
张庸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马上好。”刘圆圆继续她的工作。
张庸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感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半小时后,刘圆圆轻手轻脚地进来。她换上睡衣,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
黑暗中,张庸听见她轻声说:“老公。”
“嗯?”
“……没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
张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上流动,像无声的河流。
第二天清晨,刘圆圆起得很早。张庸听见她在浴室吹头发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
七点半,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我走了。”刘圆圆站在门口,穿着米色风衣,拉着行李箱,“车在楼下等。”
张庸坐起身。“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张庸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很凉,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门关上。张庸坐在床上,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出楼道的声音,最后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
他起床,走到窗边。白色奥迪已经消失在街角。
上午九点,张庸来到华美酒店。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李岩”的身份来这里。
1818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
套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助理正在检查物品清单。赵亚萱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很低。
看见张庸,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你来了。” “我来做最后清洁。”张庸说。
赵亚萱点点头,继续讲电话。张庸推着清洁车走进卧室。床铺已经整理好,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垫。他例行擦拭家具,动作比平时慢。
半小时后,他收拾完卧室,回到客厅。赵亚萱已经打完电话,助理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们都去楼下装车了。”赵亚萱说,走到酒柜边倒了杯水,“我让他们给我十分钟独处时间。”
张庸继续擦拭茶几。赵亚萱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工作。 “我下午四点的飞机。”她说。
“一路顺风。”
赵亚萱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触大理石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岩。”她叫他的名字。
张庸停下动作。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帮忙,可以找你吗?” 张庸直起身,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她眼睛里细小的血丝,和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可以。”他说。
赵亚萱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她把名片递过来,“只有很少几个人有。”
张庸接过。名片质地厚实,带着淡雅的香气。正面是她的艺名和公司联系方式,背面手写的数字工整清晰。
“谢谢。”他把名片放进工装口袋。
“该说谢谢的是我。”赵亚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段时间……谢谢你。”
她伸出手。张庸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
“诚实我会照顾好。”她说,松开手,“你教的那些方法,我都会试试。” 张庸点头。
助理敲门进来:“亚萱姐,该出发了。”
赵亚萱最后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张庸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跟着助理离开。门关上,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张庸站在原地,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驶出酒店地下车库,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丛林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质的边缘硌着指尖。
下午,张庸去了趟学校。他需要确认李岩这几天没惹出什么乱子。
文学院走廊里,周婷抱着书从对面走来,看见他,眼睛一亮:“张老师!” 张庸停下脚步。
“您昨天讲的那个观点,关于叙述视角和道德模糊性的关系,我回去又想了很久。”周婷推了推眼镜,“我觉得在《洛丽塔》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表现,亨伯特的第一人称叙述就是一种极端的视角扭曲……”
张庸听着,心里快速拼凑李岩昨天可能讲的内容。“是的,”他谨慎地回答,“不可靠叙述的本质是叙述者自身认知的局限性。”
“那这种局限性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周婷追问,“亨伯特是刻意美化自己的行为,还是他真的那么认知?”
张庸想了想:“也许两者都有。人总是倾向于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叙事。” 周婷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谢老师,我懂了。”她抱着书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老师,您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张庸心里一紧。“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婷歪着头,“就是……语气?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老师再见!”
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庸松了口气。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比他平时更整齐。抽屉里的文件按照日期重新排列过,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张庸打开电脑,检查邮件和教学系统。没有异常。李岩扮演得很小心。 手机震动,李岩发来短信:“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来得及,别留下遗憾啊!”
别留下遗憾!张庸默念着,飞奔出办公室。
第9章
机场出发层,人群熙攘。张庸停好车,快步走进大厅。巨大的航班信息屏闪烁着,他快速搜寻着前往上海的航班。找到了——CZ3578,正在办理登机。
他朝VIP通道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视线扫过排队的人群、推着行李车的旅客、拥抱告别的情侣。
然后他看到了她。
赵亚萱站在VIP通道入口附近,背对着他。她换了身衣服,驼色大衣,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两个助理站在她身旁,不远处是两名保镖。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张庸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呼吸有些急促。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中英文交替。助理轻声催促,赵亚萱点了点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准备走向安检口。
“赵小姐!”
张庸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穿透过去。
赵亚萱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脸上。她脸上的表情起初是疑惑,随即认出了他,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里有一丝波动。
助理和保镖警觉地看向张庸,其中一名保镖上前半步,形成阻挡的姿势。赵亚萱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张庸朝她走过去,保镖依然戒备地盯着他。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有话对你说。”张庸看着她。
赵亚萱看了一眼腕表,又抬眼看他。“我要登机了。”
“就几句。”张庸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几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近唯一觉得……不那么累的时候。”
赵亚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张庸继续说,目光没有躲闪,“我们身份不同,认识时间也短。但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在努力不沉下去的人。”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催促CZ3578的旅客尽快登机。
助理低声提醒:“亚萱姐,时间真的差不多了。”
赵亚萱没有理会助理。她看着张庸,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辨认他话里的真伪,或者在权衡什么。
“李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要走了。”
“我知道。”张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她给的名片,又放了回去,“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那个号码,随时可以打。任何时候。”
赵亚萱的嘴唇抿紧了。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又很快抬起来。
“为什么?”她问。
张庸沉默了片刻。“因为你也给了我一个号码。”他说,“这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这段时间里,唯一像样的连接。”
赵亚萱身后的安检口,工作人员朝这边看了看。助理更加焦急。
她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保镖想要跟上,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距离很近,张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李岩,”她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别对我有期待。我……不是一个能承载别人期待的人。我的生活很糟,一团糟,比你看到的、想象的,可能更糟。” “我没期待什么。”张庸说,声音也很轻,“我只是把话说出来。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生活有多糟……那是你的事。我看到的,就是和我说话、会害怕、会抱着小狗发呆的你。”
赵亚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一丝动摇,也有深深的疲惫。
“我该走了。”她说。
“一路平安。”
赵亚萱转过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过头。
“喂。”她喊他。
张庸站在原地。
“那个方法,”她说,“抱着狗睡。我试过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被机场的嘈杂淹没,“……有用。”
说完,她不再回头,将登机牌和证件递给工作人员,身影很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弯处。
助理和保镖迅速跟上。VIP通道口恢复了寻常的流动。
张庸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广播里,CZ3578航班开始最后登机提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晚上,他回到空荡荡的家,看了看表,赵亚萱的航班应该到上海了吧。他拿出手机,点开赵亚萱的号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删除。
又打:“一路顺利?”
删除。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平安。”
发送。屏幕显示送达。
张庸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热水冲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赵亚萱在公园秋千上的侧影,刘圆圆在餐厅掩嘴笑的样子,孙凯在酒吧醉醺醺的脸……
所有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在他意识里漂浮。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来自赵亚萱:
“到了。刚进酒店房间。上海下雨了。”
张庸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这边没有下雨。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
他回:“这边没下。好好休息。”
几秒后,回复来了:
“诚实想你了。它今晚不肯睡自己的窝,非要趴在我床上。”
附带一张照片。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黄色的小狗蜷在枕头边,眼睛半闭着。赵亚萱的一只手入镜,正轻轻摸着狗头。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涂指甲油。
张庸保存了照片。
他打字:“那就让它睡吧。尿布买了吗?”
发送。
这次等了几分钟,回复才来:
“买了。但觉得给它穿有点残忍。也许该训练它去洗手间?”
张庸靠着窗,慢慢地打字:“循序渐进。先在窝边铺尿垫,慢慢移向洗手间。”
“好。听你的。”
对话在这里停住。张庸没再发,赵亚萱也没再回。
但那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开着,像黑暗里一扇透出光的窗。
凌晨三点,张庸终于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刘圆圆刚结婚时,她也曾这样给他发消息。晚上加班,路上堵车,看见一只猫……什么都分享。后来渐渐少了,到最后,只剩下“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这样的通知。
是什么改变了?
或许什么都没变。只是时间把一些东西磨薄了,磨淡了,磨成了透明,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薄得看不见了。
张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
城中村的铁皮屋在深夜像个闷罐。李岩没开顶灯,只亮了桌上那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
张庸坐在对面那把摇晃的椅子上,后背能感觉到铁皮墙透过来的、夜晚的凉意。
“我们交换身份,也有些日子了。”李岩开口,没抬头,依旧玩着那个易拉罐,“你替我扫酒店,我替你上课。挺有意思,是不是?”
张庸没说话。
“你那套人生,”李岩把易拉罐捏瘪,随手扔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体面,干净,有老婆——虽然老婆跟人跑了。但框架还在。我那套呢?”他咧开嘴,在昏暗光线下牙齿显得很白,“烂到底了,一眼望到头,除了这身皮囊和床底下那点见不得光的”收藏“,啥也不剩。”
他抬起眼,目光像锥子一样钉在张庸脸上。“但你发现没,赵亚萱那女人,她认的是这张脸,是穿着保洁服、在酒店里跟她说话的那个人。她给你私人号码,临走前跟你说那些话。她眼里那个人,叫”李岩“。”
窗外有摩托车炸街驶过,噪音撕裂夜色,又迅速远去。
“你有没有想过,”李岩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蛊惑的嘶哑,“就把我那套烂人生接过去,接着往下过。用”李岩“这名字,用我现在这身份,去追她。”
铁皮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旧风扇有气无力的转动声。
“我是说真的。”李岩往后一靠,背抵着墙,“你把你的房子、工作、那堆破事,统统扔了。以后你就是李岩,一个保洁工,但是救过赵亚萱、能跟她说上话、让她记住的李岩。我嘛,”他耸耸肩,“我就用你的身份,接着活。反正你那边也是一地鸡毛,我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过得去。”
张庸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铁锈的碎屑落在地上。
“你是让我,”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用你的名字,你的身份,去上海找她?”
李岩从床底摸出两罐啤酒,扔给张庸一罐,“她不是给你留了号码?幸福要靠自己争取,争取到了你就有了新的人生。”
张庸握着啤酒罐,没开。铝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
“那你呢?”他问。
“我?”李岩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去住你的房子,开你的车,上你的班。替你应付那个心不在焉的老婆——反正她也看不出来。替你面对那个春风得意的小白脸学生,如果他还有脸凑上来的话。”他抹了抹嘴,“说不定我比你演得好。至少我不会半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下传来夫妻激烈的争吵,碗盘摔碎的声响。
“圆圆……”张庸低声说。
“选赵亚萱,还是选刘圆圆。”李岩打断他,声音很平,“就这么简单。选赵亚萱,你就得是李岩。选刘圆圆,你就继续当你的张庸,戴好你的绿帽子,看你老婆怎么用你们的钱养小白脸,怎么一步步把你从这个家彻底抹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马路对面,那扇属于张庸家的窗户黑着。
“她今天到北京了吧?这会儿,说不定正和孙凯通电话,说”想你“。”李岩背对着张庸,“你在这儿琢磨,她在哪儿快活。这就是你选刘圆圆要过的日子。”
张庸终于拉开了啤酒罐。气体轻微爆开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她选孙凯?”他问。
李岩转过身,笑了。“那些视频你没看吗?她喜欢谁你看不出来吗?她没选你,就是选他。这道理还要我教?”他走回来,俯身盯着张庸的眼睛,“换个活法吧,兄弟。你那套规矩、体面、道德,把你捆得像僵尸。我这儿是烂泥潭,但烂泥里打滚,痛快,而且有赵亚萱的存在,说不定你能把我烂泥一样的人生活出新的光彩。”
他把自己的啤酒罐和张庸的碰了一下,铛的一声。
“你是要当体面的死人,还是当痛快的活鬼?”
张庸喝了一口。劣质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带着轻微的苦。他抬起眼,看着李岩。昏暗灯光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有种他从未有过的、破罐破摔的冲动。
“你需要时间想,我知道。”李岩直起身,“不急。这几天我替你。你住这儿,好好想想。闻闻这味儿,”他吸了吸鼻子,“霉味,汗味,隔壁的油烟味。再看看对面小区那扇窗——你原来的家。比比,哪边更像个棺材。”
他把喝空的啤酒罐捏扁。
“我今晚就去你那儿睡。钥匙给我。”
张庸从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金属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放在桌上。 李岩拿起钥匙,掂了掂。
“对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赵亚萱给你的那张名片,你最好收好。那是”李岩“的通行证。”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下了铁皮楼梯,渐渐消失。
张庸独自坐在屋里。台灯的光晕边缘,无数尘埃在缓慢漂浮。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赵亚萱那句“听你的”。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窗外,城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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