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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花饲养手册 (31-32)作者:禤林

[db:作者] 2026-03-12 12:47 长篇小说 7980 ℃

          【校花饲养手册】(31-32)

作者:禤林

字数:29057

  第三十一章 百达翡丽

  电梯平稳下行,LED屏幕内的光珠相随数字无声变动。

  站在这狭小金属空间里,曹曳燕的芸草指尖此时正贴心拨拢梳理,自己的那袭垂散至腰际边侧的乌黑长发。

  发丝受冷白色灯光辅映影响,透泛幽蓝光泽,让它好似深夜奔腾的流瀑。

  忽地,昨夜实验楼那副突然冒出的狰狞鬼脸面具,又莫名真切浮现至她识海中作祟。

  “呼……”

  调节好脏腑律动,曹曳燕深吸一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向明天的计划来——

  该给阿光带去哪些能吃零嘴到病房,不知道她所喜欢的焦糖布丁跟酸奶麻薯,他是否能……

  “叮——”

  电梯左右门向两侧不合时宜滑开,它极煞风景地打断了佳人此刻的思绪。

  来到一层大厅,冷白光线扑面奉迎,夹混合消毒水与淡淡花香的气味——这家医院总是喜欢尝试用鲜花冲淡疾病带来的压抑。

  “嗯?”

  刚迈出脚步,曹曳燕便见有三人呈品字形立于自己这边电梯门前,摆出正要进入状态,于是,眸光猝不及防和对面某道探究的视线相撞交汇。

  为首之人年不过而立,一身剪裁精良的浅棕西装,配暗纹藏青领带。

  对方相貌英俊,眉宇间却凝有某股超乎这个年龄的沉稳。

  他身后两侧各立一人,虽同样西装革履,但那笔挺的站姿和锐利眼神,让曹曳燕当即就判断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保镖。

  男人也在抬动目光看清曹曳燕时,眼中闪过丝真实的惊讶。

  “曹……同学,你怎么会在这?”嗓音略带些许上位者特有的低沉磁性,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

  闻言,下意识后退半步,她右手悄然握紧肩上的帆布包带,把自己跟对方多隔开半步安全距离。

  自从昨晚在实验楼遭遇那个鬼脸面具男的袭击后,曹曳燕现今对周遭的任何违和物事都时刻保持高度警觉。

  “你是哪位?”

  静启桐音,她眸光如针尖般锐利,“我好像不认识你。”

  “噢,抱歉,是我冒昧了。”

  听完曹曳燕质询的话,男人恍然回想到什么,唇角牵起个礼节性的微笑,“上次去六中政教处,处理茂茂跟人打架的事,你不在场。”

  尽管疏离,这会倒也像缕暖光,意外破开环绕他周身,那堵名为压迫感的无形厚墙。

  “茂茂?”她心里稍觉诧异,“难道,他是……”

  而正当曹曳燕刚要隐隐猜测出对方身份之时,男人则已是率先气定神闲地从西装内袋,取出某个深蓝色镶金边的扁平名片盒。

  径直打开,他把一张象牙白的名片递向她,自我介绍道:“我叫桑振翼,桑林茂的哥哥。”

  “果然。”

  暗忖接过名片的瞬息,曹曳燕顺带瞧见对方手上所戴的那块百达翡丽腕表——Ref.5270P,铂金表壳正经由亮灯辅映,冷泛银光。

  曾于报刊售卖的某本杂志里见过此种奢侈品的详细介绍,她知道这乃是限量定制款,价格足以在四线小城市里买下一套房。

  清冽凉意须臾从厚实卡纸透出,边缘金线不时配合闪烁细光。

  摆垂暖绯眼帘,曹曳燕看到上面简洁有力的黑色字体书写——姓名职位、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等等,大致浏览完后,并未再瞧见多余装饰。

  “穹翼科技总裁,桑振翼。”她轻声念出,空音平稳得犹似朗读课本上的文字。

  对这家公司,曹曳燕多少有些了解——不光从跟桑林茂的日常闲聊里听过,本地的新闻媒体也时常对它进行重点报道。

  穹翼科技去年刚完成C轮融资,估值据说已超百亿。

  如此一位平常只活跃在财经频道才能瞻仰到的风云人物,此刻居然会和自己这么面对面聚焦视线互望。

  她的梨雪素颜上倒也未显露任何惊诧谄媚,等读罢,曹曳燕仅是从容把名片放入帆布包外侧口袋,再转复抬眸直视向对方道:“幸会,桑总。”

  女孩这种淡漠的回复态度,令桑振翼颇感讶异。

  大多数人在得知他身份时,要么惶恐不安,要么刻意讨好

  可自己眼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女生,竟会如此漠然,甚至还愈发流露出某种对异性的疏离警惕。

  “曹同学,这个时间,六中应该还在上晚自习吧?”

  索性不做多想,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三十七分,选换话题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向班主任请假,来看望某个刚苏醒的朋友。”她回答得十分简洁,没有透露更多信息。

  “哦。”桑振翼不由展笑将曹曳燕这份谨慎看在眼里,顺势问道:“那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没错。”

  “这样啊……”目光在女孩雪颜停顿半瞬,他了然颔首。

  “这个时段车难等,公交也拥挤。”

  旋即,绅士侧身朝门外方向做出个请的手势,对她提议道:“如果不介意,我的车可以送你回学校。”

  “桑总,你现在不是该要上楼吗?”

  扫视过桑振翼身后两名保镖,曹曳燕又瞥看了眼空荡荡的医院大厅,“这不合适吧?”

  “没关系,我先送你去青梧六中,稍后再回来找朋友。”

  转变摆手中,他扬眉偏头示意身后两名保镖退至侧旁,语气貌似随意,可却夹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刚做完检查,还要等报告出来,没那么快。”

  樱唇微启,她正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婉拒。

  毕竟在医院门口等车或打车都很方便,无非是多耗点时间罢了,曹曳燕并不需要对方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便听他抢在自己开口前补充了句,“在送你去学校的路上,我可以顺便跟曹同学你多聊聊林茂的事情。”

  这让她即将脱口的拒绝,硬哽堵在了喉间。

  唯有无奈缓缓合拢自己的粉润唇瓣,曹曳燕最终只得轻轻应声道:“好,那就麻烦桑总了。”

  眼中掠过点点满意笑意,桑振翼背对向两名保镖吩咐,“你们送到门口就行,等我回来。”

  “是。”二人恭敬应声,联络司机。

  跟随他们穿过大厅,曹曳燕出来到医院大门这边,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不过三秒,就有辆深蓝色宾利添越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几人面前。

  司机下车为两人打开后座车门,动作训练有素。

  “请。”他示意女孩先上车。

  未再多作客套推辞,曹曳燕依言俯身坐入车内。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弥漫满淡淡的雪松香氛,仪表盘在昏暗中隐泛幽蓝的光。

  桑振翼从另一侧上车,朝司机低声吩咐,“青梧六中。”保镖呼应关闭的车门轻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遵从老板命令,驾驶员随后流畅起步宾利,驶离医院区域,很快就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曹曳燕眼波慵懒漫瞥,淡观他按下按钮。

  那道隔音玻璃徐徐上升,把后座悄然围拢成一处独享的私域。她转而望向窗外,城市的灯海此时正化作流泻的光河,不断向后奔涌。

  “茂茂的行程已经定好,是下周五的航班,直飞新加坡。”

  目光落至车窗外流线般后退的梧桐树影上,桑振翼的声道在升阻了隔音玻璃的车厢里,沉稳得犹如宣读某份议案,“先读完那边的高中,等到了要选择大学,到时候再看——印度理工,或者欧美。”

  “喔。”

  听到这话,曹曳燕原本侧头凝望的眸光缓缓转回车内,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遇,“那他最近都不会回六中了?”

  “没错,他不会再回六中。江岸声的事,影响比预想的大。”

  眉梢挑动,桑振翼对她这单刀直入的问法,略感意外,“送茂茂出国留学,是想让他离麻烦远些,也免得再被有心人纠缠。”

  语毕,车内陷入短暂沉默。

  盐析晶指无意识摩挲身边的帆布包带,曹曳燕脑海中忽闪过桑林茂曾发来的那条短信:“左肩受点小伤,不碍事。我就住院观察几天,也刚好可以避避舆论风头,叫学校这边把事情沉淀压声。”

  原来,他那纯粹只是安慰人的话。

  “他的伤……怎么样了?”主动破开燥闷氛围,她浅浅向对方疑问道:“桑林茂左肩…………”

  桑振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用种审视的目光仔细打量弟弟所喜欢的这个女孩。车内光线昏暗,但曹曳燕侧脸轮廓分明,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能感觉得到,她问起林茂伤势时,眼神中有真切担忧,但那种担忧更像是普通朋友间的关心,而非常知的情感牵绊。

  “曹同学。”

  蓦地,他突然开口,语气尽管温和却裹挟某种探究,“我能否冒昧问你个事?”

  心中警铃悄响,曹曳燕沉静如初说道:“桑总请问。”

  “你和我弟弟桑林茂,究竟是什么关系?”

  问题直白犀利,像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所有试探与寒暄。

  呼吸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它被压成条平滑到极致的线。

  在这条线之下,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微微坍缩。

  她引坠星眸,让睫羽的阴影覆盖住视野里涌现的丝丝复杂情绪。

  车厢内,唯有空调的气流声,仍然低吟映衬女孩这具仿佛浸入进深海礁岩,被迫停滞掉所有波动的玉版滑躯。

  该怎么回答?

  略作沉默,曹曳燕方抬眸直视对方翕动唇瓣,吐字明确且疏离划清某条界限,“我和桑林茂,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们初中虽同校,但没同班……”

  言语稍顿,似乎在斟酌好后续用词,“我因为中考成绩不错,拿到六中的学费减免名额,才转报过去的。现在高一,他在三班,我又在一班,交集并不多。”

  听完这番过于冷静客观的解释,桑振翼认真检视她此时的表情,竟完全找不出任何慌乱或欲言又止的痕迹。

  陈述平稳得太像是女孩在谈论他人轶事般秋水无波,全然没有半点提及暗恋对象时该有的青涩忸怩反应。

  “只是普通朋友么?”

  下意识重复了这几个字,他的语气听不出具象的情绪,“可茂茂似乎很看重你。知道下周五就要离开后,他第一个想到要通知的人就是你。”

  “可能,我们学习话题多,加上初中就认识彼此。”飞快给出个标准答案类的解释,曹曳燕犹如背诵条文,“所以他先找我,也……说得通。”

  “哦。”

  等她交代好后,桑振翼并未轻易接话顺势畅聊下去,目光反倒久久停驻在曹曳燕烟水泊颜上,没再开口。

  “桑总,我明白您作为哥哥,关注爱护弟弟情感的那份心情。”

  瞧见对方如此,她语气不由为之加重笃定道:“但我和桑林茂之间,确实没有超出同学和朋友范畴的关系。”

  说到这里时,曹曳燕恰到好处停顿住言语,像是霍然意识到自己对他说得有点太多,“我在学校有自己要专注的学业,也还…咳…总之,请您放心。”

  “抱歉,那看来,是茂茂单方面错把你的示好结交给误会成其他感情。”

  靠回座椅,桑振翼的修长指节轻轻敲击皮质扶手,“如果愚弟曾经在学校有闹出过什么让你困扰的举动,我代他跟……”

  “没有的事,桑总。”

  摇头简短打断,有缕发丝从她耳后滑落,曹曳燕随手将它拨回原处,“桑林茂一直很有分寸,我们偶尔在校园里碰面会聊几句。他……是个很好的同学。”

  二人定位清楚——只是很好的同学关系,不容混淆。

  虽颔首认可,桑振翼未再继续追问下去,但心里却暗忖她的这番对答,未免太刻意了些。

  “我听说,曹同学,你家是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片。”

  话锋生硬陡转,他尝试再探,“父亲在机械厂上班多年,母亲则是市医院骨科的护士长。”

  眸光游闪,曹曳燕问道:“桑总你,什么时候特意派人调查我的?”

  “嗬,谈不上特意。”

  嘴角浅勾,桑振翼的笑意在唇畔打了个转,随即便渐沉隐没,眼底依旧是那潭无波古水,“极少看茂茂对女生如此上心,所以,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要多了解些你的具体情况。”

  语气还是那样含蓄,甚至带有几分愈发体贴的温和。

  可话里的锋芒收得很细,细到要她自己定神之后才能恍然明白——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而且非常具体。

  “既然是这样,那桑总应该知晓。”非但没表现出被桑振翼问话冒犯到的恼怒,乃至就连浓密的絮云睫羽都未曾惹眼颤动半分,曹曳燕只是安静倾听完对方讲述。

  旋即,再轻点臻首——那弧度极小,犹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般。

  “我这样的出身,和桑家远隔的并非是层薄纸的界限,而是远在这之上的深渊天堑。”她说,语调里毫无起伏波澜,似某池遭冻住的冰,“我不会,也不可能,贪望向往。”

  轻描淡写的口吻,跟那样理所当然的姿态。让桑振翼目光不由下意识往曹曳燕丽颜多停留半瞬时间。

  按理来说,寻常女孩被自己这么直白提醒阶层差距,心里多少要挣扎难受的——或是委屈,又或是不甘。

  可她像早就洞悉了这道题,把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当着考官的面复述时毫无破绽。

  这份过早的通透,让人无法把曹曳燕仅当作普通十六岁的女孩看待。

  以致神情几变,终归把笑意收敛回成浅浅的严肃状态。他头回觉得,自己竟然也会遇到看不懂的人。

  “可家庭背景不是决定性因素,重要的。”

  心思电转间,桑振翼识海似有触动到什么,将身躯往旁略倾,目光细描过她的眉梢眼角,缓缓说道:“从来都是站在这里的这个人。”

  没有立刻接话回答。

  已经转望向窗外出神的女孩,恍似在看那些远远够不着自己手边的云。

  倏尔,于无尽倒退的街景画面中,曹曳燕姗姗回过头来,轻摇臻首,唇角卷浮起残点淡笑——那笑意极淡,淡到山茶叠唇瓣几乎只是微微触动,就又悄收回去。

  “桑总,不必如此费心开解我。”预想中,声音里该有的自怜与刺意,一丝也无,唯余凉透的清醒。

  “我和桑林茂,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现在同走一段,不过是路窄。”

  她说得很通透,透得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磨过千百遍,“等彼此路宽了,自然又该各走各的。这样最好,省得走到头还要绕回来。”以致于,别人轻轻一碰就能给割到。

  桑振翼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曹曳燕说的这话,不是在拒绝弟弟,是在拒绝她自己。

  拒绝那个——曾经可能有过一点点妄想的自己。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在耳边持续着,有些话,问到这里就够了。

  意兴阑珊地偏过视线,他也如女孩刚才那样,看向窗外。

  霓虹灯光被车速撕成流动的丝线,滑过宾利车窗,复旋又消失进黑暗里。

  反复咀嚼着女孩刚才的那番话,桑振翼得出某个让自己都惊讶的结论——如果曹曳燕是在演戏,那她的演技,足以让专业演员汗颜。

  如果不是演戏……那曹曳燕对茂茂,确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念。

  可问题是,茂茂呢?

  那小子说起她的时候,眼底有光。他是过来人,知道那光意味着什么。

  恰好此时,车辆已驶入青梧六中所在的学区范围。

  街道两旁景象逐渐熟悉起来,勉强能从车厢内瞧见学校砖红色的围墙和那栋标志性钟楼。

  “就在这里停吧,桑总。”曹曳燕霍然开口。

  “嗯?”

  桑振翼有些意外,“我们还没到校……”

  “就停这儿吧。”她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柔荑扣搭上车门把手,“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如果被同学看到我从这样的车上下来,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误解。”

  闻言,桑振翼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这个女孩不仅清醒,还懂得避嫌。他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宾利遵照吩咐开始徐徐慢驶,直至停在了距离学校还有两百米的路边。曹曳燕方才下车,堪堪关阖好车门之际,蓦地就被桑振翼给叫止住。

  “等一下。”

  暂停手中动作,她疑惑挪转视线,只见对方降下玻璃车窗,从西装内侧再次取出某个更为小巧,且包装极其考究的方形首饰盒。

  “这个给你。”他将东西递出窗外给曹曳燕。

  没敢轻易去接,人只是纳闷把眸光聚焦到桑振翼脸部,“桑总这是?”

  “茂茂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它交给你。”

  苦笑向她解释,“他说本来想亲自送给你的,但现在不是没办法回学校,所以……”

  “可这……”

  “你就收下吧。”

  迟疑间,曹曳燕最终还是接收过这份礼物。

  盒子很轻,表面覆盖有细腻的天鹅绒。

  当着桑振翼的面,她直接打开盒盖——发现里头竟躺有一块做工精致的女士腕表。

  圆形表盘,粉钻镶嵌时标,玫瑰金的表壳在路灯下明泛温润柔光。

  愣怔中,曹曳燕不由瞳孔收缩,震撼于这份礼物的贵重。

  “Twenty?”下意识念出了盒内腕表的款式。这乃是百达翡丽Twenty系列,专为年轻女性设计的入门款。

  虽只是入门级腕表,但相对百达翡丽其他系列而言——这块表的市场价至少二十万起步。

  听到女孩所说的,那对好看的眉峰,几不可察地略微挑动了两下。

  自然便把刚才她那句话,默默来回涮过三遍。

  百达翡丽,特定系列,一眼认出。

  这些词汇放在一起,再配上个工薪家庭的高一女生,怎么组搭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是多疑的人,可这一刻,桑振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而同样也察觉到自己在对方面前失言的曹曳燕,迅速合上关好。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就如是真教烫伤到那样,女孩将礼盒推至车窗边,“桑总,请帮我还给桑林茂,告诉他,心意我领了,但礼物真的不能收。”

  “呵,我只是代人转交的。”没有接回礼物,他反倒徒盯看她,唇角二度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你坚持要还,应该亲自还给茂茂。不过。”

  话到这里停顿下来,桑振翼抬看自己的腕表,说道:“茂茂正忙下周出国留学的手续,恐怕现在没时间再跟你见面。”

  “可桑总,我只是个学生,收这样的表,若真敢戴去学校,恐怕会很不合适。”

  紧握方形首饰盒的沙丘弧手稍加使劲,指节处便渐起发白色变,“再说,无功不受禄,我真没有理由收他这么贵重的……”

  正当曹曳燕还想坚持退还时,桑振翼却已收调回视线,他神情肃穆地转头向司机吩咐道:“开车吧。”

  “是。”

  “等等,桑——”还再试图说些什么,可车窗早早重新升起。

  透过逐渐变窄的缝隙,她看到桑振翼对自己绅士微颔首,那表情像是在做告别,又酷似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待车窗完全关闭后,宾利悄无声息滑入返程的归流,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街灯把曹曳燕倩影拉得很长,投在空荡的马路边沿。她安静伫立于那黑影尽头,久久未动,似给揳牢般钉入原地。

  手中那块方盒,棱角硌贴玉肤,它直硌得自己心里阵阵发紧。

  夜风撩拨青丝,拂过她月浸的寒颜,令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至绀玫夜肌内。

  直使曹曳燕分不清这凉意究竟是从风里来的,抑或是从自己识海降沉下来的。

  此时,远去的宾利车内,桑振翼靠坐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幽寂的空间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仍低沉嗡鸣。

  “桑总,回医院吗?”司机这会儿从后视镜看了眼对方,轻声询问。

  “嗯。”他没有睁眼。

  脑海中正认真回放思研——刚才自己与曹曳燕的那些对话、互动,以及每次她面部的细微情绪反应。

  这个女孩,绝没先前派人调查时候,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能一眼认出百达翡丽Twenty系列,说明她对奢侈品牌本就有相当的了解。

  谈吐、应对,乃至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高冷疏离——这一切,都远超过一个普通十六岁女孩应有的模样。

  另外,最让他在意的,是曹曳燕听到茂茂即将出国时的反应,惊讶是有,关心也是真的,可唯独没有不舍和遗憾。

  这种淡漠,只仅存两种可能,要么她对茂茂真的毫无感觉,要么……那就是曹曳燕太善于隐藏自己的深层情绪。

  而自己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有很大概率会是后者。

  一个区区十六岁的小女孩,能完美藏匿自己的情感;且是出身极为普通的高中生,对奢侈品了如指掌。

  更可怕的是,在遭遇江岸声那种侵袭后,她竟能迅速调整状态,冷静戒备……

  诸多细节,无不正在挑战桑振翼对普通女孩的固有傲慢认知。

  “有意思。”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落进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

  在仅过去须臾功夫后,人就拿出手机,调选某个从未被他存入通讯录的加密号码。

  车里很暗,徒剩屏幕亮光,仅仍勉强能辅照出桑振翼恬静如水的侧脸。

  “曹曳燕的背景,再重挖确认。这三年内的社交圈、消费记录、父母底细,越详尽越好。我要知道她有没有掩藏什么。”

  径自编辑好了这条讯息,在浏览无误后,旋即便点击发送。

  他不可能纯靠猜测与简单印象,来下定判断。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必须拿到真相。

  桑家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人想通过茂茂这条线攀附上来。

  思忖至此,桑振翼眸底最后几丝温度褪尽,只剩下阴沉到化不开的暗色。他对很多事情都可以做到睁只眼闭只眼,诸如容忍别人的算计,接受利益的权衡等等。

  但独独在茂茂这件事上,却是个例外。

  倘若有人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弟弟头上……

  夜色温柔,曹曳燕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沿边三三两两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摇曳的阴影。

  有穿藏青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从她身边掠过,车后座载着个同样穿藏青校服的女生,女生一手搂着男生的腰,一手扬在空中,笑得肆无忌惮。

  那笑声追着单车跑远,消失进了街角里。

  静看单车离开的眸光,曹曳燕辗转低垂扫往自己手里那只包装考究的方形首饰盒上,在路灯下稍稍停顿。

  “嘶…”她挺胸深呼吸了几下,打算借助这口顺气,暂时把此刻有些烦闷的心情给一起按压下去。

  而等调节过小半会后,她方才拉开自己帆布包的拉链,把桑振翼赠送的昂贵礼盒塞进最里面,直至紧贴到包底的地方。

  拉链重新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识海内,同样如桑振翼那般,开始呼应回放起刚才车上的互动。

  对方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夹带深深的试探意味。他是在评估自己,评估自己是否配得上他的弟弟,评估自己是否会对桑家构成威胁,评估自己……是否值得信任。

  而自己前面所给出的答案,应该能让他满意了吧?

  “我和桑林茂,如今确实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这句话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但真正说出口时,还是会感到有几丝复杂的情绪作祟影响自己。

  不是遗憾,不是失落,而是一种……释然。

  这样最好。

  桑林茂出国,既远离危险,也远离她。

  她继续做她的好学生,照顾笪光,维持如今表面喧嚣的校园迷糊生活。

  至于那块表……

  两节苞衣蜕指无意识地抚过帆布包带。

  价值二十万的百达翡丽,对曹曳燕而言不是负担,反倒是烫手山芋。

  她既不能戴,也不能卖,甚至不能让人知道自己有这个东西。

  或许应该找个机会,托人还给桑林茂。

  可是托谁呢?

  桑振翼明显不会帮忙,而直接联系桑林茂,会不会又让他产生误会,导致……

  思绪至此,曹曳燕不由无奈地轻叹一声,她一时没想到什么折中的好办法。

  很快,学校大门就在前方朦胧浮现。

  保安室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新换岗的保安正低头盯看自己带来的杂志,翻得哗啦作响。

  曹曳燕在阴影里站定半瞬,抬手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把那张紧绷的谪仙坠颜调整好成普通晚归学生该有的模样——有点累,有点急,有点想快点回宿舍。

  感觉差不多可以了,她方才不紧不慢地从窗边走过,脚步踩踏的力度,刚好能让室内的人听见响动。

  “同学。”

  保安果如预期般抬头,杂志握在手里,捏盖关阖。他纳闷看向窗外的女孩,本能瞥了眼墙上的挂钟。

  听到对方呼喊,她适时配合停下脚步,雪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冰颊,等待保安询问。

  “你到这边,是要找谁?”

  “我是学校里的高一新生。”曹曳燕向他解释。

  “噢,这么晚才回来?”对方语气里倒也并无责备意思,只是例行公事的疑惑确认。

  “去医院看朋友。”她边说,边从黑色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自己叠得整齐的假条,隔窗送递。

  甫一接过来,保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女孩,对着灯把假条举高,像在核实那个签名的笔迹真伪。曹曳燕就站在窗外等待,安安静静的,不催,不问,也不躲。

  他目光先在假条上停了几秒,随后又转到她脸上观察。

  大概是觉得对得上,保安点了点头,把那张出门证明的纸张递回来,顺手挥扫几下——那手势很随意,随意得就像在赶某只飞过他面前的蛾子。

  曹曳燕接回来假条道谢,随即便继续越过校门往里走,脚步不快,徐徐走进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校道。

  白天挤满人流的操场,此刻空无一人。

  远处的教学楼黑掉大半,徒剩高三那层还倔强明亮着几盏灯,像夜空中不肯熄灭的星星。

  她穿过体育馆,绕过榕树林荫道,朝女生宿舍走去。

  堪堪在刚抵达到宿舍楼下时,曹曳燕回头看了眼——那几盏灯还敞亮着,明晃得有些过分倔强。

  站定片刻后,她便蓦然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自己楼层,推开寝室房门——除了李晓晓仍戴着耳机,坐在自己桌前津津有味地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外。

  其他几位室友,包括周晓雯与江小芸在内的,她们均已早早洗漱完躺下休息。

  “哎,曳燕,你回来啦?”李晓晓摘下耳机,“你一晚上……”

  “唔,我在图书馆里泡过头了。”

  适时打断她的话头,曹曳燕一边把帆布包放到自己的那张书桌上,一边说明道:“所以拖到这个点才回来寝室,抱歉。”

  “噢。”李晓晓听完,随即重新戴上耳机,没再多问什么。

  而见舍友如此,她则是不禁为之松懈了口心里淤积的闷气。

  曹曳燕其实殊为介意别人对自己过多的关注和询问,哪怕是同性也不例外。

  因此,李晓晓这份适可而止的默契,能让她感觉十分自在。

  踱步来到专属衣柜前打开柜门,曹曳燕伸展出葱指,轻巧褪下那件米白色蕾丝开衫。

  细致折好后,她便把衣服搁放在柜子的隔板上。

  紧接着,黑色牛仔短裤相继也被曹曳燕弯腰脱换,整叠放于开衫旁边。

  等换上浅粉色纯棉睡衣后,她就把柜门关阖,声声引动的轻响,尤像是要将晚上去医院的所有事都给封存入里面。

  拨弄好肩处散垂的如墨青丝,曹曳燕用发绳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睡衣柔软舒适,卷裹洗衣液淡淡的洋甘菊味道。这让她之前与桑振翼谈话时久久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些许。

  “晓晓。”曹曳燕侧眸转身看向仍戴着耳机专注刷短视频找乐的室友,“你那几本奥数练习册还有在用么,我想借来翻翻。”

  听到舍友的话,李晓晓本能摘下一边耳机,露出那张标志性圆圆的苹果脸,问道:“诶,你是问高中数学竞赛培优教程那套吗?”

  “嗯,方便吗?”曹曳燕点头询问。

  “可以啊,你想用,就先借去用哈。”

  “谢谢。”随后,她又追问了句,跟人确认,“对了,你把练习册放哪?”

  “呃…在…在…在,咱放书架最下面那层,你自己拿哈。”

  恍然挠头,李晓晓匆匆抬手为曹曳燕指向书桌的某处地方,随即就又挂好耳机,二度埋首溺进短视频世界畅游。

  依言从书架底层抽出三本厚度可观的练习册,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奥林匹克字样。她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李晓晓工整的笔记,有些题目旁边还画着小小的问号和感叹号。

  “你做得挺认真啊。”曹曳燕随口称赞道。

  “就那样吧,没什么。”她倒是很无所谓摆摆手。

  旋即,寝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二人未再开口交流。

  聆听耳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曹曳燕刚将练习册放到自己书桌上,正准备落座之际——

  嗡。

  从黑色牛仔短裤里摸出搁放至桌面的手机,霍然振动起来。她连忙摁压通讯器的侧边按键,屏幕顷刻亮起,显示有条未读短信。

  发信人虽是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曹曳燕一眼就认出那串数字——那是男友笪光的手机号。

  不自觉翘嘴,她点开讯息:“曳燕,护士刚过来测量血压,说是我恢复情况蛮好的,没伤到太多要害地方,有很大机会可以提前点时间出院哈!”

  “那太好了。”快速编辑了条信息,曹曳燕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护士说,像是软点的糕点或者水果泥,都能在明天用餐后适当吃一些。宝贝,你明天中午要是能抽出时间过来医院的话,帮忙带些过来哈,咱们一起吃!(^▽^)”

  文字后面跟进添加上颜文字的表情。她可以想象出阿光在发这条短信时的糗样——人躺在病床上,肥腻的饼脸挂满色迷迷期待的痴笑,特别是那两只小眼肯定都眯成直线肉缝。

  扑闪灵动睫羽,曹曳燕那双潋滟清眸专注盯看通讯器板面的内容,本能让蝉霜食指欢快往手机屏幕跳跃点戳答复:“可以,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红豆饼,你想吃么?”

  “好啊,我挺喜欢吃的。”他回得很快,就像是一直守在那儿编辑输入般,“对了对了,宝贝,你晚上回去学校顺利吗?”

  看到返弹传来的宝贝二字,加上后续男友操心自己安全的字样,使她唇边的弧度,不由益加弯深了些:“顺利。打的车直接到六中附近,别担心我,没事。”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没续等笪光这次的回复传来,曹曳燕当即便又直接编辑发去条新内容:“你早点休息,我等下要做一会奥数练习册的题目再睡。”

  “嗯嗯,我知道了宝贝,你也做题目别做太晚咯,这样对眼睛不好。晚安!”

  怔望向男友发来的那个晚安,出神许久。

  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方如梦初醒般,最终轻轻点戳传讯:“晚安,好梦。”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心里瞬涌起的那股暖流,窜遍四肢百骸——和面对桑林茂时截然不同。

  桑林茂……

  而在莫名突想到他时,曹曳燕的眸光不由落向已经关阖上的衣柜前来。

  刚进门那会,趁李晓晓忙于刷短视频,没太留心自己这边动静的间隙,她迅速从帆布包里取出桑振翼赠送的方形首饰盒,悄摸将那块百达翡丽腕表藏进专属柜的最深处。

  “唉,多想无益,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算了。”如此暗忖,曹曳燕闭合美眸,甩了甩头,将脑海里的杂念统统抛开。

  再度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奥数练习册上,连连翻转页面,率先被选中映入到她视野里的,是某道函数综合题——密密麻麻的条件和复杂图形。

  径自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曹曳燕这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x的取值范围,y的极值点,对称轴的位置……

  数字和符号在笔尖流淌,像一阵掠过芦苇荡的风,把识海中仍不死心乱冒的杂绪苇杆,压弯、扶起,平推出一波波整齐的绿浪。

  她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数学题是有标准答案的,只要逻辑正确,推导严谨,就一定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不像人心,猜不透,算不准。

  顺利做完三道大题时,曹曳燕抬眸翻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

  真是窗间过马,不知不觉都已至深夜。她无意中发现,连前面懒趴书桌刷短视频消磨时间的李晓晓,业已上铺睡觉去了。

  下意识苦笑了声,索性也就轻轻合盖好练习册,而正当曹曳燕准备关掉桌面的小台灯就寝时,手机却犹如掐准节点般传来振动提醒。

  点开摁亮屏幕查看,发现是笪光的短信,字里行间的直白询问充满对自己的担心。

  “宝贝,睡了没,有件事我还是不放心,想问问你!在往返咱们学校和医院的路上,有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跟踪你?”

  浏览完讯息,她的二乔影指悬滞于屏幕上方,犹豫有片刻没立即回复男友。

  奇怪的人。

  怔看那四个字,曹曳燕心里突涌起某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离开医院时所遇到的,何止是奇怪的人。

  可自己该怎么告诉阿光?

  能给的回复,其实很明了,那唯剩:“没有,来回一切都正常。傻瓜,别再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哦,好吧。”

  收到女友延迟了几分钟才推送过来的答复,笪光看完后确认过她没事,方如获至宝般长舒口气,随即快速打出几个字秒回作罢,摁灭屏幕入睡。

  时钟划过凌晨,深蓝国际医院沉在夜色里。

  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的灯还孤零零敞亮未熄。

  光从门缝底下流出来,细细的一线,尤似有人在内中守候这个夜晚,不肯让它就这么过去。

  床榻上,躺有某个头部被绷带完全包裹的伤患——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因为失血过多干裂的嘴唇。

  绷带从额头一直缠到下颌,隐约能看到渗出的淡黄色药水痕迹。

  他的左腿打着石膏,悬吊在床尾的牵引架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精心修复的破碎陶俑。

  心电监护仪在一旁嘀嘀作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稳定跳动。

  输液架上挂着两大袋液体,透明的长管一路延伸到病人手背上的留置针。桑振翼伫立病床前,居高临下审视这个近乎面目全非的家伙。

  李维。

  这个叫江鼎盛收买,背叛弟弟桑林茂,并利用小智遗留后门,尝试入侵窃取穹翼科技核心数据库的混蛋。

  拳头下意识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看那张被绷带包裹的残脸,恨意仿佛要凝成实质从眼中射出。

  理智迫使桑振翼暂时移开视线,往西装内袋摸索出手机,滑动拇指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

  电话仅嘟响了一声,那边就立马接通。

  “他情况怎么样?”开口询问,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就和从冰窖里飘出来的那般,没有丝毫温度。

  “很不乐观。”电话另一端,是穹翼科技安保部负责人周海的声音。

  周海曾是特种部队出身,退役后被桑振翼高薪挖来,专门负责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维伤得很重,昨晚他被一辆高速行驶的两轮摩托车强撞到了腰部。”

  语气十分沉重汇报,“送医后检查发现,腰椎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严重。医生会诊后是说……恐怕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他眉梢一扬,语气里带有明显的惊讶。

  “是,余生大概率要在轮椅上过。而且因为撞击导致的内出血,他昨晚紧急做了脾脏切除手术,现在还处于危险期。”

  听完情况汇报,桑振翼缄默好几秒,目光落在李维苍白且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那只手还插着输液针,手指微微蜷曲,宛若濒死的昆虫。

  “哼。”声线极淡,尤像从他嘴角边滑出某小粒冰碴似。

  微微勾起薄唇,那笑意只浮在皮上,半分未达眼底,“那还真是太便宜他了。”

  虽是把话说得极为云淡风轻,好似只是一片羽毛教悠悠飘落,归于尘土。

  但唯有跟随桑振翼共同进来单人病房的两名保镖,齐齐将后背默契僵直,屏敛呼吸。

  两人见识过太多次——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那张脸上通常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接下来,总有人会从这世上莫名消失得很干净,犹如从未存在过任何痕迹般。

  通讯器彼端的周海,未曾接茬,就那么掌握手机,选择静等。他知道自家老板的脾气——在火气没泄完之前,说什么都是白搭。

  “我准备了这么久,就等着过几天忙完茂茂的事,就亲自去找李维算账。”

  果然,在桑振翼慢踱至窗边徘徊,把手机切换贴到另外一只耳朵,继续讲述之际。

  那股压不下去的邪火就已开始往外失控喷泄,“结果,他自己竟然被摩托车撞到,提早一步躺进医院里来?”

  紧接着,冷笑连连,他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呵,老天爷倒真是心急着收这混蛋呐。”周海依旧沉默,放任老板那些话一句句落进自己耳朵里。

  而在耐心等到那边彻底没声了之后,人适才听见老板又再度开口,“肇事者呢?”

  这次的言语里,明显满含烦躁说道:“别告诉我人没抓到。”

  “没有,那边确实仍在追查当中。”

  听筒另一端,周海倏然开口回应,声音里夹带几分凝重,“加上,事发路段监控正好损坏,目击者也没看清车牌。只知道是辆黑色摩托车,骑手戴着头盔,撞完人就疾行无踪,根本没停留过半分。”

  “这么巧?”

  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要从电话里刺穿什么,“监控没法查看,人也跑掉,真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么?”

  “……是。”

  略微停顿少许,周海方又向老板补充道:“目前看起来,这就是起普通的肇事逃逸案件。但也不排除……”

  “不排除什么?”桑振翼问他。

  “江家那边……可能比我们更着急,毕竟,李维背叛二少爷以后,替江鼎盛办的事,远不只小智那个项目。”

  通讯那头蓦然停声,周海疑似是在反复掂量接下来要对老板说的话,斟酌了小半晌,才继续开口道:“他如今知道的太多。对江家来说,李维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的意思是?”他眸色暗沉。

  “定时炸弹,总是要提前拆掉的,桑总。”

  听完下属的分析,桑振翼陷入深思。这个可能,他当然想过。

  江鼎盛能混到今天,手上干净不了。李维这种棋子,用完就扔——太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了。

  病房里,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桑振翼没再慢踱,站定在那儿,目光没有焦点地侧转落向某处,识海翻涌闪过无数个念头。

  耗去很久——可能也许只是几分钟,但在这样的氛围内,几分钟也长得像跨越整个世纪。

  “你接着查。”

  这人才终于回过神来,重新对准通讯器的听筒,声音低沉而清晰吩咐道:“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我都要知道结果。”

  “明白。”周海答应后,电话随即挂断。

  手机被放回西装内袋,桑振翼把视线游锁到病床。

  李维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极了具破碎的玩偶。

  仅靠机器的施舍援救,无助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他就那样打量,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弥漫满整间单人房。

  这混蛋可恨吗?当然可恨。

  但桑振翼看着李维如今的这副惨样,心中除开恨意,更多是某种复杂的情绪——警惕。

  若这就是江鼎盛的手笔,那说明江家已经开始清理门户,切断所有可能牵连到他们的线索。

  他虽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么,江家下一个想铲除清理的,会是谁呢?

  第三十二章 照片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桑振翼识海中针对李维的思绪考量。

  “谁?”

  “是我,林小雅。”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有位身穿护士服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多出头,虽面容很清秀,五官端庄,但眼下有惹眼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的疲惫模样。

  手里拿着某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

  护士走到他身边,在那人目光转向自己时,轻声唤道:“桑总。”

  桑振翼眉梢挑起,唇角竟牵起几丝极淡的笑意——那笑若有若无,犹如孤夜里摇曳的烛火,可却也与他面对外人时那种客气的疏离完全不同,居然隐隐侧透有四分熟人之间的自在与随意。

  “你来了,小雅。”他语气熟稔地开口,“东西拿过来了吗?”

  “喏,这是昨晚从他身上掉落的东西。”

  林小雅走到桑振翼面前,双手递上那个透明证物袋,“当时救护车赶到现场的时候,李维已经被撞得满脸是血昏迷过去,我们清理伤口时发现了这个,就先暂代收起。”

  接过证物袋,桑振翼视线落在里面的东西上——

  那是半张惨白的鬼脸。

  眉眼扭曲成诡异的弧度,眼眶深陷,嘴角用朱砂绘制夸张咧到耳根,像极某种古老祭祀仪式上的图腾。

  面具上布满细密的裂痕,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颌,仿佛曾遭受过某类重击。

  边缘处还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迹,在透明证物袋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端详这张鬼脸面具小半晌,桑振翼不由冷笑评价道:“哼,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说罢,他将证物袋举近到眼前,透过塑料薄膜仔细观察那些裂纹和血迹。

  两名保镖一直沉默地站在这间病房角落里,如同两尊风化雕塑伫立老板身后。

  而等桑振翼看够,垂手递还给护士证物袋时,他顺势偏侧过头,仅用眼神游移示意了下,保镖们便立马心领神会点头,无声悄退出来。

  其中一人,临走还不忘轻轻带上门,在咔哒轻响间,此时病房里,唯剩下桑振翼和病床上昏迷的李维,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林小雅。

  “坐吧。”他指了指病床边那张陪护椅,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没了保镖们在侧旁盯看,林小雅也不再那么客气拘谨,直接依言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叹气道:“累死我了。”

  桑振翼看着她,眼神里既带有七分审视,也混掺进有三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主动开口问道:“在这边还习惯吗?”

  “不习惯。这里的工作强度是真累人。急诊科三班倒,我这两天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昨天晚上李维送过来,我跟着忙前忙后,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

  她干脆利落对答,连客套都懒得再装,“今天一大早又被叫来交接班,你看看我这黑眼圈——”林小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都快掉到下巴了。”

  “嗯。”他不置可否地低沉应声。

  “哎,谁叫我林小雅让桑总这么不满意,被安排到这里干活呢?当初说好的只是过渡,过渡了快两个月,我还在急诊科打点滴换纱布。”

  见老板是这副模样,林小雅眉尾一扬,语气里带上点抱怨的意味道:“桑总,您这过渡期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啊?”

  “嗤…少贫嘴了。”

  闻言,他莞尔一笑,笑容里附带些许无奈跟纵容,“让你在这儿待命,自然有让你待命的道理。”

  “什么道理?您该不会真打算让我在这儿卧底一辈子吧?我当初在穹翼安保部干得好好的,您非要把我塞到医院来,还让我考什么护士资格证,说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她倒真好奇往前探身,并压低声音,“现在不时之需来了吧?李维躺这儿了。然后呢?我还得继续在这儿熬着?”

  没有立刻回答,桑振翼把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有规律敲击,目光转回到病床上的李维残脸,沉默过好几秒后,才缓缓开口,“小雅,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啊…”

  先是一愣,林小雅随即答道:“十年零三个月吧。从您刚接手穹翼的时候,我就在安保部了。”

  “已经十年了么。”他感慨点头,“这十年里,我让你办过的事,有哪一件是白办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你来医院,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能在这种地方随时盯着。医院是什么地方?是所有人都可能来的地方——不管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我们的敌人。”

  桑振翼把视线倏然扫向她,“受伤了要来这里,死了要来这里,生老病死,谁也逃不开这个地方。有你在,我就多了一双眼睛。”

  抿着唇,林小雅静静倾听,没有出声。

  “而且,当年那件事之后,我不确定还有多少人盯着咱们。”

  稍作停顿,在组织好后续语言,他接着说道:“你在明面上离开穹翼,来医院工作,反倒更安全。毕竟,没人会注意一个普通的小护士。”

  “行吧。”等老板把话说完,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终于说出这两个字。

  那俩文字里浸透满无奈跟妥协,还带有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长长吁出一口闷气后,林小雅嫌弃道:“您总有您的道理。”

  随即又抬眼迎对上桑振翼,目光里有些复杂,“那现在呢?李维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等周海那边有了新进展再说。”他摆手示意,“最近几天,你要多留心……”

  天边尽头,高楼与云朵彼此交融,分不清是楼入了云,还是云拥了楼。

  那些坚固的城市建筑,在这一刻接住了天空的柔软,让整片天际线显得既刚硬又温柔。

  青梧六中的校园里,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

  教学楼内顿时沸腾起来,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汇成某股彩色的洪流。

  笑声、说话,以及脚步声,统统交织糅杂在一起,像曲喧闹的交响乐,齐齐朝奔向食堂的方位流淌。

  曹曳燕站在楼道台阶上,微微仰头看向那片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松风漱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远处的云层很薄,犹如被风吹散的棉絮,挂在几栋高楼顶端,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喂,曳燕!发什么呆呢?走啦走啦!”

  李晓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就有只纤纤藕臂扣搭住她的肩膀。曹曳燕回过神,转头看见是舍友那张熟悉的苹果俏脸,正对准自己笑。

  “来了。”她赶忙收心,跟上李晓晓的步伐。

  江小芸和周晓雯已经等在台阶下面。

  四个女生汇合后,一起朝食堂方向走去。

  午间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漏洒下来,于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诶,你的这个消息可靠吗?”

  走在最右边的江小芸,侧头甩动马尾朝位处中间的李晓晓问道:“离咱们六中不远的建设路靠近梧桐街路口那块,前两天晚上也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

  “放心,绝对可靠,我什么时候跟你乱吹过大牛。”

  连晃几下脑袋,那副无线蓝牙耳机在她雪白的脖颈上轻轻摆动——正是昨晚曹曳燕见过的那副。

  “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嘛,我有个表姐是送外卖的。”

  李晓晓对江小芸撇了撇嘴,语气里带有几分漫不经心道:“那天晚上,她就是骑电动车经过附近,听到好大一声巨响,特意绕去查看情况,结果就发现有人被撞倒在地,躺那儿昏迷不醒。”

  “天哪。”

  周晓雯走到她旁边,那张小巧精致的脸上满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恍若受惊小鹿般问道:“那伤得重不重啊?人还有救吗?”

  “肯定严重啊。”李晓晓满是唏嘘说道:“我表姐说那人躺地上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地上还一大滩,看着特别瘆得慌。她根本不敢靠近,就远远瞟了一眼,然后就赶紧打120了。”

  “那你表姐有没有看清,那个撞人的司机长什么样?”她凑近追问舍友。

  “没有,怎么可能看得清嘛。表姐发讯息跟我说,那个人骑一辆没牌照的黑色摩托车,从梧桐街和建设路那个交叉口猛冲出来,速度特别快。”

  对周晓雯无奈摇头,李晓晓手指拨弄耳机,“把人撞了之后根本不停车,直接就顺沿建设路往东跑开,一转眼就没影了。”

  “喔。”

  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线索,江小芸对她追问道:“晓晓,你说的那个交叉口,是梧桐街拐进去,通往后边那片旧居民楼的那条道吗?”

  “嗯,就是那儿。”舍友点点头,“那边不是有很多老房子嘛,道路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还七拐八绕的,摩托开进去,便跟鱼窜入芦苇荡似的,没处找车。”

  “这也太吓人了。”周晓雯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几乎快把眉心拧成一个死结,“撞了人就这么跑掉,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判他个十年八年。”

  “谁说不是呢。”

  附和赞同,只是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抬起手腕——那块粉色电子表在阳光下泛头柔和细光,表盘上的卡通白兔咧嘴轻笑。

  盯看表盘有须臾功夫的李晓晓,蓦地变脸道:“哎,都到这个点了么。”

  “你们先去吃吧。”她放下手,对舍友们说,“我跟人约好了,得去外面拿个快递。”

  “约了谁呀?”不解地眨了眨眼,周晓雯问道:“怎么没听你说过,是男生还是女生?”

  “想什么呢,女生,别班的,住五楼。”李晓晓笑着摆手,“就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代购,她帮我买了东西,我得去取。”

  撂完这句话,脑后绑了条和江小芸同款样式马尾辫的她,人便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

  相随步伐晃动,没走几步就隐没在汹涌的人群里,很快消失无踪。

  眸光追逐那道靓丽背影,直到舍友那抹身影彻底被吞没。曹曳燕心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拨动了下,痒痒的,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眼神飘忽间,她的手不自觉伸出去,扯动周晓雯的衣袖。

  “嗯?”对方转过头,脸上浮起几丝困惑,“怎么了曳燕,有事啊?”

  将额前几缕发丝往后拨拢好,曹曳燕的动作在轻盈自然中,偏带几分说不清的韵味,等收回手后,她适才语气平静地对她说道:“我也得出去一趟,有点事。你跟小芸先去食堂吧。”

  “哈?”再度睁圆眼睛的周晓雯,正打算絮叨问清,“燕燕,你最近怎么总……”

  “有点急事。”

  截住舍友没说完的话,曹曳燕找了个挑不出错的由头,“班主任让我帮忙去药店买点东西,他人不舒服。我很快就回来。”

  这借口编得圆滑,脸上神色也真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还想再问,旁边的江小芸却抢先提醒道:“那你可得快点回来啊燕燕,午休时间短,两点就上课了。班主任交代的事情,可不能耽误。”

  “行,我知道了。”应声朝两人挥挥手,曹曳燕转身就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而怔望向那道越来越远的倩影,周晓雯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本能往前迈了两步,手也伸展出去,想要把舍友试图拽回来。

  可才刚伸到半空,手就被旁边的江小芸给一把拉住。

  “哎,你拽我干什么呀?”人视线死死追着曹曳燕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周晓雯才忽地扭头瞪向搅事的舍友,又急又气地质问。

  见此,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的江小芸,拽住她胳膊就往食堂那边拖,“行了啊你,燕燕就是出去一趟校外,至于跟个502胶水似的,这么紧黏人家不放。”

  “可是…她最近老是往外跑,昨晚没去教室,今天又这样。”

  周晓雯被扯得踉跄好几步,却仍不死心地回头往校门口张望,“早上问她为什么在图书馆呆那么久,燕燕含含糊糊的,我心里总归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呀?”江小芸嫌弃地反驳道:“燕燕那么有主意的一个人,能出什么事儿?你就是瞎操心。”

  “我不是爱瞎操心,就是…哎呀,你都没觉得燕燕最近怪怪的吗?动不动就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要喊好几声才能回过神来应话。”

  听到舍友这么说,她只满是担忧解释,“早上课间休息那会儿,她做题,做着做着就突然走神掉,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写动一个字。”

  “欸,听你这么一说,燕燕好像是有些不太对劲。”

  闻言,江小芸若有所思点头,“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实验楼的事情吧?人可能还没从那次的惊吓里走出来。”

  “要是这样,那她更应该跟咱们说啊。”周晓雯半咬下唇,“虽然……”

  “好啦,晓雯,谁还没点自己的小秘密啊?人家不愿说,你就别再尝试逼问下去哈。”

  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江小芸哄断舍友后续的絮叨关心,“等燕燕自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的。你现在追上去刨根问底,不是让她为难么。”

  沉默中,周晓雯几经思量,最终向她妥协道:“唉…好吧…那我们先去食堂吃饭。”

  “嘻嘻,这才对嘛。”

  改拽变搂的江小芸在畅笑间,满意牵引舍友前行,“快走快走,中午可是有你最喜欢吃的小菜——我之前听李浩他们说过,阿姨今天有做红烧狮子头喔!”

  校门口,曹曳燕走出来后,径直奔向昨晚和笪光所提到的那家老字号小吃店。

  店铺不大,两扇门虽都有些陈旧,但招牌却擦得很是光亮——百年红。

  三个字,于阳光下泛耀金光。

  屋里不时向外飘出甜腻腻的香气,让人闻了就胃口大开。

  推门进去,曹曳燕发现店里只有两三个顾客在排队。

  站在队伍后面,她透过玻璃橱窗看见里面金黄的红豆饼,正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同学,今天要几个?”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系着白色围裙,脸上挂有和善笑容。

  “两份红豆饼。”曹曳燕跟她商量,“阿姨,能帮我做得软一点吗?我朋友住院了,只能吃软食。”

  “哎哟,住院了呀?”老板娘关切说道:“那当然可以,我给你挑刚出炉的,还热乎着,软和。要甜的还是淡的?”

  “甜的。”说完,就从校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正常甜度就行。”

  “拿好咯,趁热吃最香。”

  老板娘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份红豆饼,又特意在外面套装小塑料袋,递给曹曳燕,“祝你朋友早日康复啊。”

  “谢谢阿姨。”曹曳燕接过东西,扫码付完钱,当即便转身离开小店。

  迈出门槛时,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蓝天。

  那片云虽还挂在高楼顶端,但形状已经改变,它散开好些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没盯视太久曹曳燕便收回视线,她加快脚步,往公交站台走去。那边离学校这儿不远,走路也就两分钟的事。

  在姗姗抵达后,此时的站台处,早立定候有七八个人——穿校服的学生正三两团凑成堆漫聊,而另外几个提拎菜篮的老人,则是悄然躲隐于阴凉面等待。

  她漫步踱至边缘静伫,稍稍伸引玉脖朝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张望。

  大概过去有五六分钟的功夫,某辆蓝色公交车方慢悠悠驶来,在站台前稳稳停住。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曹曳燕跟随人群登入。车厢里人不多,还有几个空座。她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包红豆饼的塑料小袋放在自己的束素长腿上,侧头看向窗外。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流淌。

  阳光从车窗斜斜洒进来,晃得人眼睛发涩。微微眯起美眸,曹曳燕任由窗外灌进来的风扑在自己寒颜上肆意吹拂。

  那风裹挟闷热的浊气,黏腻腻地粘贴在莲肤表面,很不舒服。

  她干脆抬手把车窗往上推了推,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路走走停停的公交车,每到一站都要停一小会。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内的面孔换了又换。曹曳燕一直凝视于窗外,眸光尽管从后撤的店铺、树木和行人身上掠过,可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建设路,梧桐街交叉口,摩托车肇事逃逸……

  前面舍友所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那地方,离六中很近,也离当时出事的实验楼也不远。

  某个可怕念头倏地闪蹿到心间,她的素馨萦指不由自主收紧,把长腿上的塑料袋攥得窸窣作响。

  被撞的那个人……

  会不会就是那天晚上暗袭侵犯她的鬼脸面具男?

  若果真是他……

  “嗨,同学?”

  就当思绪越陷越深,几近要坠入进那片焦虑混沌时,有个声音陡然从耳边炸开,硬生生将曹曳燕拽拉回现实里来。

  “嗯?”本能循声扭头看去,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站定了两个年纪跟她相仿的男生。

  他们穿着深红色的运动服,胸口针绣有市五中的白线字样。

  其中一个盖染棕毛,刘海故意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笑得有些痞气;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文质彬彬,可目光竟也是毫不避讳地往自己身上来回放肆打量。

  “有事吗?”曹曳燕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同学,你是六中的吧。”

  棕色头发的男生往前探身,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椅背上,嘴角勾笑道:“我好像在校园网论坛上见过你。”

  没有接他的话,曹曳燕只是抬眸,静看对方。

  目光淡得像一面水镜,什么波澜都照不出来。

  “对对对,就是之前那个…什么…校园网的校花评选热帖,你是公投第一名。”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见同伴搭讪她没任何反应,连忙补救插嘴道:“叫曹…曹…曹曳燕!我没记错名字吧?”

  见那人如此准确地叫出自己名字,曹曳燕睫羽瞬息轻颤了下。

  识海里闪过他说的那几个字眼——

  校花评选,第一名,网络论坛。它们仿佛凝成实质的尖刺,一下一下戳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这件事,曹曳燕当然知道。

  新生军训刚开始那会儿,有人往校园网论坛上发表了篇名为,各区中学校花排名的热帖。

  从每个学校搜集了一堆漂亮女生的照片,发到论坛上让大家投票。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偷拍了。

  直到后来某天结束军训的晚上,李晓晓向寝室里的舍友们分享她从网上找到的截图,曹曳燕才发觉,自己的名字居然也在里面。

  尽管这评选帖仅爆火了两三天就被删除,可照片却早就被人传得满天飞。

  “你们认错人了。”她疏离地说完,便把视线从两人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

  棕色头发的男生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怎么可能认错?你那照片我还存着呢,不信你看——”

  他边说边伸手往裤兜里摸手机。

  曹曳燕霍然回转过头,清炯星眸直直地落在棕发男脸上。

  神情平静似一潭寒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对方掏手机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在半空。

  “我说了。”她一字一句,咬得很慢,毫无任何回旋的余地,“你们认错人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可能真是我们认错了。”

  戴眼镜的男生赶紧出来打圆场,“不过,同学你长得确实好看,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我俩都是五中的,周末可以和……”

  “不能。”

  直接打断他,曹曳燕干脆利落地扔出这两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棕发男僵硬半瞬表情,随即又挤出笑颜来道:“哎呀,别这么高冷嘛,就加个微信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自顾自地说着,他顺势在女生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来,侧过身后,往她跟前凑近,“同学,你到哪站下?咱们要是顺路的话,可以一起……”

  “下车。”

  倏然站起身,曹曳燕拎起腿上的塑料袋。

  “啊?”两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懵圈。

  “我到站了。”她丢下这句话,抬脚就往后门走。

  公交车正好在站台停稳,后门哧的一声打开。曹曳燕头也不回迈下去,脚步从容,连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那两个人。

  棕发男生趴在车窗上,眼巴巴望着曹曳燕走远的背影,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去,真就这么走了?”

  闻言,同伴无奈用中指点推了下鼻梁处的眼镜,朝她那张天风涤颜努了努嘴,语气里带有几分了然道:“人家压根不想搭理咱们。”

  “废话,我还能看不出来?”他悻悻靠回座椅上,双手抱在脑后,咂了咂嘴,“不过,她真人远比照片好看,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话刚说完,公交车恰好重新启动,缓缓驶离站台。

  站在站牌下,目送公交车远去的曹曳燕,收回视线,安心转看向路线图研究——这里离深蓝国际医院还有两站路。

  其实,她大可不必下车。

  那两个男生再烦人,也不过是两张聒噪的嘴,自己完全可以充耳不闻,坐到终点站再下去。

  可曹曳燕就是不想。

  不想被人搭讪,不想被人拍照,不想被人再挂到校园网的论坛上指指点点。

  不想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不想被任何人的目光黏在身上。

  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去看她的阿光。

  没过多久,下一班公交车就到了。曹曳燕重新上车,车厢里比刚才更空旷。她挑了个靠窗的单人座坐下,眸光再次投向窗外。

  日头仍旧那么晃眼,风还是那样黏腻地贴在脸上。

  但曹曳燕的心,比之前安稳了些许。

  约莫几分钟后,公交车于深蓝国际医院门前的站台停下。她下车,抬头望向那栋高耸入云的住院楼。

  深蓝国际医院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蔚蓝与云朵的洁白。

  提拎那小袋红豆饼,曹曳燕朝住院部的大门走去。

  感应门无声滑开,一股清凉的冷气迎面扑来,瞬间将午间的闷热挡在了她身后。

  大厅里人声嘈杂,穿病号服的病人慢吞吞走着,拿化验单的家属行色匆匆,推轮椅的护工则谨慎小心地从人群中穿过。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糅合说话、脚步、轮子滚动的声音,织成一张医院特有的网。

  人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跨进去,按亮三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2,3。

  叮。

  三楼到了。

  左右两边徐徐打开,曹曳燕迈步走出,顺沿长长的走廊往笪光的病房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护士轻手轻脚地经过,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影,拉出斜长的影子。

  在306病房门口站定的她,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男友正半躺在床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握着通讯器,不知道在刷什么,圆乎乎的肥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然后,曹曳燕轻轻推开门。

  “阿光。”

  那声软糯的呼唤犹如一缕春风,轻轻落入笪光耳中。

  他怔愣了下,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阳光从宝贝身后倾泻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穿着六中校服的女友,长发柔柔地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个套装了油纸包的小塑料袋,正微微斜歪脑袋看他,唇角戏噙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呆滞好几秒功夫,笪光大脑像被卡住了一样,然后,才蓦地回过神来。那张圆饼脸上须臾绽开惊喜的笑容道:“曳燕,你可算……”

  激动得想要坐起来,可肥躯刚一动,半边身体就宛若遭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那样,又麻又疼。

  使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嘶——”

  秋水涵颜骤变,曹曳燕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把红豆饼往床头柜上一搁,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别动别动,慢点来。”

  细心稳托好男友的肉背,她帮笪光把枕头调整到比较舒服的位置,才再轻柔搀引坐直。

  而等他终于坐稳后,人方舒松了口气,也在男友病床边径自坐下,又心疼又好笑地盯看笪光,质问道:“你不会一直这样半躺着玩手机,动都没动过吧?”

  “呃……”

  心虚别开眼睛,肉嘟嘟的油颊上泛起红晕,“我刚…看得太入迷了。”

  “喔,是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曹曳燕瞟了一眼蒙男友慌忙扣在床单底下的手机,“连翻身都顾不上,你就不怕躺出褥疮来?”

  “哪有那么夸张……”笪光小声嘀咕着,肥爪却悄悄往手机的方向摸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这一切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她那双锐利的凤眸?

  没选择戳破,反倒只是静静观赏的曹曳燕,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柳眉,任由男友那点小心思在动作中暴露无遗。

  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的笪光,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最后还是讪讪地退缩回来。

  “喏,红豆饼。”见此,她朝床头柜上那个套着油纸包的小袋扬了扬兰萼下巴,顺势岔开话题,“我特意让老板娘做得软和一些,现在还热乎着呢,要不要来一个?”

  “好啊!”

  肉缝里的小眼噌地张大明亮,他圆脸满是惊喜道:“宝贝,你帮我拿一个过来尝尝。”

  “嗯。”

  伸手从小塑料袋里取出油纸包,曹曳燕三两下解开绳子,打开来——两个金黄油亮的红豆饼静静躺在里面,袅袅地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立刻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盯着那金黄的红豆饼,笪光喉结滚动了下,伸手想直接去拿,可那只没受伤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抖,麻得使不上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争气的手,又抬头望向女友,脸上写满了尴尬。

  曹曳燕忍不住轻笑一声,拿起一个红豆饼,细心地撕下一小块,送到他嘴边哄道:“来,张嘴。”

  “啊……”

  乖乖地把嘴张开,笪光让那小块红豆饼落进口中。

  外皮软糯,内馅甜而不腻,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满足关阖嚼动着,他本来就偏小的色目,此刻更是眯成了两条弯弯的难看细缝,使整张饼脸外溢惹眼的幸福光彩。

  “好吃吗?”曹曳燕看男友那一脸享受的模样,眼里全是笑意。

  “嗯嗯嗯!”使劲点头,笪光嘴里还塞咬东西,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曳燕最好啦!”

  又撕下一小块喂给他,曹曳燕自己也掰了一点尝了尝。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对食,没一会儿半个红豆饼就见了底。

  “慢点吃阿光,别噎到。”说完,把剩下的红豆饼仔细包好,放回床头柜上,“还有一个,你就留晚上对付,要是饿了还能暂时解解饿。”

  “哦哦,我听你的…对了宝贝。”

  惬意地伸舌舔舐嘴唇,笪光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吃过午饭没,可别光顾给我送红豆饼,忘记吃饭了啊。”

  “吃了。”她随口应答男友,语气轻描淡写,“在学校食堂吃的。”

  其实根本就没吃,只是曹曳燕不想让笪光操心。而听她这样说,他直勾勾地盯看了女友好几秒钟,霍然开口说道:“你骗人。”

  梨雪素颜上,那抹难得笑意因男友的这句话,僵硬了瞬息,“什么?”

  “宝贝,你嘴唇边还沾着红豆饼的渣呢。”

  抬手替曹曳燕擦掉那些饼渣,笪光闷闷说道:“要是真在食堂吃过午饭,你这会怎么可能还吃得下红豆饼?而且,刚才右眼微微眯了下,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我看出来了。”

  有些意外地张了张嘴,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男友居然能凭这点细微的破绽,看穿自己的谎言。

  “喏,隔壁床那对夫妻今早出院时送的,我还没拆封。”

  未等曹曳燕想好后续的应对话语,笪光倒先径自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他从里面取出一盒饼干递给女友,“你先吃点垫垫肚子。这会儿医院食堂还有饭,我等下按铃让护工阿姨帮你打一份。”

  低头细看手里那盒饼干,她又抬眼望向男友那张认真的肥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撞击到。

  自己这个往常看起来呆头呆脑的胖男友,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眼睛这么尖?

  “我不饿。”曹曳燕把饼干往回推给他。

  “不饿也得吃。”

  可笪光不由分说地把饼干盒硬塞进她手里,“你下午还有课呢,饿着肚子怎么听得进去?快吃吧。”

  拗不过他,只好拆开盒子,曹曳燕取出一片,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见女友总算肯吃,他心满意足地轻笑,靠在枕头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

  病房里短暂安静下来,徒剩曹曳燕轻嚼饼干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对了,你刚才到底在看什么呀?”她忽地咽下嘴里的饼干,眸光落在被床单盖住的手机上,“看得那么入迷,连翻身都能忘掉。”

  脸上笑容凝固片刻,笪光的眼神开始不自然地躲闪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

  春山眉骨轻耸,曹曳燕问他,“那你干嘛鬼鬼祟祟地把手机藏起来?”

  “我哪有藏……”声音越来越低,笪光说到后面几近让她莹耳快听不清。

  曹曳燕看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心里越发好奇起来。索性不动声色地继续嚼着饼干,只是美眸始终锁定在男友那张滑稽的大饼脸上。

  那道视线仿佛有实质,让笪光芒刺在背。令五根肥指下意识地又朝向手机摸去,想悄悄把它拿过来藏好。

  可他大手才刚触碰到通讯器边缘,女友那双柔荑就以更快速度伸了过来,一把将自己的手机攥紧到掌心里。

  “曳燕,别!”笪光惊呼一声,试图想把手机抢回来,可他半边身体还在发麻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已经把通讯器举到眼前的她,目光落在屏幕上。

  屏幕还没暗下去,画面模糊地呈现在眼前——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的背影。

  那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修身牛仔裤,长发披散双肩,正蹲在水池边洗什么东西。

  月光从侧面斜斜地照过来,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腰肢和柔美的肩颈线条。

  曹曳燕愣住了。

  那是她自己。

  琼屑指尖滑动屏幕,下一张照片弹出来——还是她,还是那个背影。角度虽略有不同,但构图同样歪斜,光线同样昏暗,画质同样粗糙,乃至更加模糊。

  再滑一张——还是她。

  再滑——还是。

  连连好几张照片,全是自己的背影。

  全是那个迎新晚会结束后的夜晚,曹曳燕在体育馆后面小型露天花园里,洗汉服时被人偷拍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她抬起头,灵眸复杂望向笪光,“那天晚上我洗衣服的时候,你也在?”

  面对女友质问,他饼脸霎时涨得通红,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道:“我……我当时就是正好路过体育馆后面的露天花园,看见你好像是在洗那套表演的纯白汉服舞衣,所以就……”

  “所以就偷偷拍我洗衣服的画面?”曹曳燕接过男友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怪,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欲言又止的笪光,无词狡辩,只能低垂头,算是默认了。

  而盯看男友这副像做错事的小孩模样,她心里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你早上就这么一直半躺着,翻来覆去地看这些照片?”曹曳燕主动打破冷场。

  “嗯。”

  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女友一眼,他又迅速垂下去,轻声嗫嚅。

  “嗯?”曹曳燕眼波流转,“就这么一个嗯字么,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耳根烧得滚烫,只敢盯着床单看的笪光闷闷道:“我就是……没事的时候喜欢看看你照片。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翻身,然后就……”

  虽没把话清楚说完,但后半句已经很明显了。

  凝视男友那颗耷拉的脑袋和肉嘟嘟的侧脸,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将手机搁放到旁边,娇躯抬动翘臀往前倾挪朝笪光凑近了些。

  感觉到女友倏地靠近,他本能抬起头,两张脸登时近在咫尺。

  近到能数清宝贝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见那双清澈明眸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圆乎乎的饼脸,正傻傻地呆望她。还能闻到曹曳燕身上飘来的淡淡清香,纯净得令人心跳加速。

  “阿光。”她蓦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啊?”笪光觉得喉咙发紧,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老实跟我说。”

  杏暖涵眸直直地盯着男友,曹曳燕似是要把他灵魂看穿,“你盯看我那些照片的时候,有没有在脑海里对我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语气尽管寻常得跟在问中午吃什么,可她那双漂亮得过分的丽眼里,却闪动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光芒。

  整个人犹如蒙雷劈中一样,笪光傻愣在了那里。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极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想呼吸却说不出话。那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连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曹曳燕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幽深宛若是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足足过了有小半会,他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如水蚊般,“有……”

  “有什么?”她轻轻追问,语气不紧不慢。

  “有……”笪光闭紧小眼,一副要跳崖一样豁出去了的模样,“有好几次,我看着你这几张背影照片,幻想过……干坏事。”

  这下轮到曹曳燕愣住了。

  设想过男友可能会有的各种狡辩,甚至在心里预演了每一种应对方案——敢否认装傻,她就拿出证据打脸。

  可曹曳燕万万没想到,他既不否认也不装傻,更不推脱,就只是那么坦然,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那认真的神情,坦荡得尤胜是个做了错事,安静等待家长责罚的小孩。

  反倒让她蓄势待发的那些话,顷刻间全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宝贝…你说句话啊!我坦白,我全坦白!”

  久久没等到女友回应的笪光心里警铃大作,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是幻想过,但真的就只是想想!我没想对你做任何过分的事!我就是……就是那时候太喜欢你了。”

  他赶紧睁眼说道:“喜欢得管不住自己这颗猪脑,有时候看着你的照片,能意淫一整晚……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在现实中强迫你做…或者怎么样!真的!曳燕,你要信我!”

  说得满头大汗,笪光那只没受伤的肥手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最后窘迫地背到身后,觉得不对,又赶紧抽了出来。

  望着男友这副手足无措的囧样,曹曳燕心里点点翻涌的情绪竟渐渐平息下来,最后化成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这头憨猪。

  暗暗收住笑意,她把粉唇边那抹弧度压回去,故意让微歪的脑袋摆正回来,冷着脸斜睨他,问道:“真就只是简单幻想吗?”

  忙不迭无声点头,笪光点得像只讨好主人的忠狗,眼神里满是可怜的祈求。

  “那展开说说。”女友挺起蜜臀站好,稍稍拉远了些距离双臂环胸,微歪臻首,眸内裹带狡黠亮光,“都具体对我意淫了些什么?”

  闻言,霍然觉得有股热浪从他胸腔直窜上天灵盖,让整个头皮都烧起来,“啊…这…这…这种事,是能对女朋友说的吗?”

  “能。”故意拖长尾音,她好整以暇地等着男友。

  “就……就幻想某天,你被我带回宿舍……”声线莫名干涩得恍若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般。

  令笪光不自觉地连连舔舐肥厚大唇,滚动喉结舒缓尴尬。

  “关上门以后,我把你搂紧了压在门后面亲嘴,然后……”讲述中,贼眼刚和女友那双直面自己的含笑水眸对上,笪光立即就跟被烫伤到了瞳孔般,慌忙挪走视线。

  待飘忽着落至别处后,他方继续交代道:“先…先用一只手伸进去你的校服内,去使劲揉摸那对极品大奶,再让另一只手探到裤腰下面……”

  话音越来越低,直到低得曹曳燕玉耳再度没法听清,这头淫猪最后在说什么。

  “别的呢?”

  索性便半咬下瓣樱唇,美眸里既有盘问意味,又裹带这个年纪少女独有的害羞与好奇,“难道只对我做完这些,就没了?”

  “别…别的…就和咱们第一次……”老老实实地收回目光,笪光跟她相对凝望道:“在天台那次一样。”

  “哪样?”女友脸泛桃霞,那双漂亮的仙露沁眸直直地盯牢男友,等他继续往下说。

  病房里的空气陡然变了质地,稠稠的,黏黏的,像谁打翻了一罐蜜,甜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悄无声息地缠上两人的呼吸。

  笪光于这种氛围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某只没受伤的魔爪——轻轻地试探性覆搭到曹曳燕正环抱在酥胸前的莹润双臂上。

  它们恰好圈住宝贝那两团柔软的丰硕大奶,他的指尖便落在那起伏的蜜乳边缘。

  肉掌厚实温暖,带着一点点因为手心发热而沁出的薄汗。笪光能感觉到女友手臂微微收紧,但却没有抵触躲开自己。

  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一点一点地收拢粗臂,笪光带着她慢慢靠近自己,慢到足以让曹曳燕在任何一个瞬间轻轻退开。

  但女友没有退。她任由那股小心翼翼的力道将自己牵引,任由两人之间的空隙被一点一点填满,直到最后,连丝丝空气也被彼此的呼吸侵占,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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