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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无声的审视
乔淮砚一直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巧合一说。
直到今天晌午,在等常昊铭下楼的时候,看见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薛妍慌慌张张从楼道里跑出来。
常昊铭一手拎着公文包,蹬着皮鞋吧嗒吧嗒跑出门,吭哧瘪肚将一身晃荡的肥肉挤进副驾驶座。他揩一把额头上的汗,边系安全带边对乔淮砚道:“走吧走吧,跟老李头谈项目去……欸,欸,哥你看啥呢?”
见乔淮砚一动不动盯着窗外愣神,烟都快烧到手了也没发现,常昊铭不禁好奇跟着他往外边看,然而啥都没看见。
他抬肘碰碰乔淮砚,用气音叫魂儿道:“你——到——底——在——看——”
最后一个“啥”字还没出口,他那张珠圆玉润的胖脸就被乔淮砚单手捏住转到一边,正对向侧前方某个楼道口的防盗门。
“那栋楼里住着谁?”
常昊铭听到乔淮砚问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仿佛在说梦话。
常昊铭眨眨眼,道:“住着差不多十八乘三等于五十四个住户。”
“……”乔淮砚瞅他一眼,无语地放下手,换个问法:“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住什么特别的人?……比较特殊的,与众不同的那种。”
常昊铭还是懵:“啊?哪种特殊?哪种与众不同?”
乔淮砚思索了下薛妍平常的社交圈子,说:“比如机关单位的。”
常昊铭一个白眼甩过去:“这我哪知道?你当我居委会还是物业的,随便挑一栋小区楼出来能对住户职业身份如数家珍?”
乔淮砚用一种看废物的眼光侧眼看他。
被鄙视到的常昊铭抻抻脖子,试图证明自己并非全无用处:“非要说的话,这里离几家国企央企都挺近的,那些也算机关单位吧?应该能有员工在这儿租房买房住。”
他摸摸下巴,忽然嘶了声,指着面前那栋单元楼回忆道:“说起来,那栋楼里还住着个帅哥呢。我之前被我对象拉着在楼下跑步的时候碰巧见到过一次,好家伙,差点儿把我对象魂儿都勾走了!我听这附近两个大妈说,那帅哥是前些日子刚搬进来的,好像还是什么公司老总,年轻有为的,而且单身……唉,她们怎么对我就没这种评价?是我不够帅还是不够年轻有为?”
乔淮砚斜他一眼:“你胖。”
“我这叫健壮!再说我胖……健壮之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帅哥好伐!”常昊铭忿忿不平道,随即一脸忧伤地抚摸自己近年来愈发圆润肥沃的下颌曲线,“其实隐约还是有些英俊的轮廓的,都是你!给我那么大工作压力,搞得我都压力肥了!”
常昊铭跟乔淮砚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关系一直不错,大三那年乔淮砚提出自己的创业打算,常昊铭一听,觉得可行,于是特够意思地当场入了伙。
打拼至今,一路风风雨雨虽然不少,但乔淮砚也是当真有能力有手段,仅仅三五年过去,公司规模就已相当可观。并列创始人之一的常昊铭,不说跻身福布斯富豪榜吧,但起码也实现了财富自由。——想到这,常昊铭不免羡慕嫉妒恨地瞪向乔淮砚那依旧清瘦有型的身材,大家明明是一起在熬夜加班吃夜宵中酸甜苦辣走来的,为什么他的腹肌早早融成了一整块,乔淮砚的腹肌胸肌肱二头肌却还跟秀场男模似的!
乔淮砚没注意常昊铭咬牙切齿的眼神,也没他那么多心理活动,他专注地凝望那栋单元楼,色泽浅淡的琥珀眼瞳循着窗口上下巡睃。
常昊铭见状,更加云里雾里了,他再度看向那栋楼,仔细观摩半天也仍然没观摩出个所以然来:“乔哥你到底在看啥?你在这楼里看见咱竞争对手了啊?”
乔淮砚沉吟片刻,不答反问:“你说的那个老总,他长什么样?”
“啊?”常昊铭愣了下,继而醒悟:“哦,你说那帅哥啊,魅力型男一个,肩宽腿长倒三角,鼻梁有我两个高,虽然我跟他没接触过,但他给人感觉挺礼貌有风度的。——不是,你问这些干嘛?莫非你终于想通了,打算离开你的小青梅妹妹搬到我隔壁住了?”
常昊铭一脸希冀,他实在不想再继续看自己多年的朋友对别人老婆求而不得、苦恋至深到宁愿买房住在人夫妻俩隔壁天天听墙角了,这行为说出去都能震碎舔狗界,称王马戏团。
要不是主角就是他朋友,这事儿说给他听他能笑三天。
“……不,当然不,我不会离开她。”
乔淮砚轻轻一句低语,打碎常昊铭的梦。
常昊铭绝望地捂住额头,从而错过了乔淮砚转过头来时,唇角那抹幽深而诡异、令人不寒而栗的浅笑。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这里风景不错,说不定以后可以在这附近再买套房子。”
乔淮砚随手一丢,将烟蒂投进路边的垃圾桶,随后两指并起,轻敲方向盘,“你们这儿的电梯和楼道,都装着监控吧?”
常昊铭被他突如其来的想法砸得一愣一愣,没明白怎么突然从楼里住的谁跳跃到买房子上了,他记得他刚在这儿落户的时候还被乔淮砚嫌弃过安保差劲,树秃草稀。
不过常昊铭也不是第一次被这哥们的言行迷惑到了,他也懒得再问,老实答道:“有监控,不过有些老楼里的可能已经坏了。”
乔淮砚没做声。
一秒后,他拔下车钥匙,抛给常昊铭,丢下一句“今天下午的项目你去谈吧,我突然有点事儿”便潇洒下车走人,一刻也没有为背后常昊铭悲愤的怒吼停留。
薛妍却是一刻不敢停地开车疾驰到了单位。
随便找了个车位停下,她马不停蹄地从后门跑进大楼,呼呼急喘着猛拍电梯按键,等电梯门打开后,火速上到自己的办公楼层。
叮——
就在薛妍刚踏出电梯的那一瞬,霍以颂迈步走进电梯。
晏辰和林总紧随其后。
晏辰却没直接进电梯,他一手拦住电梯门,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对霍以颂道:“我之前来过政府,我记得这里的电梯坐到三楼往上需要刷卡,这……”
“哦,是吗。”霍以颂挑了挑眉,站在电梯里,脚步岿然不动。
他拿出手机,给薛妍打了通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喂,老婆。”霍以颂以一种十分亲昵的语气,唤道。
薛妍尽量控制住气喘,平和地问:“干嘛。”
“我跟人出来打球,正好路过政府,想来看看你,可以帮我摁下电梯吗?”
“有什么好看的……多耽误别人时间,你直接跟他们去打球嘛。”
“可我想你了。”
霍以颂柔情似水道。
听得薛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站在霍以颂跟前的晏辰,表情也有些微的一言难尽。
只有一无所知的林总还在笑呵呵感慨这对夫妻感情真好。
薛妍没话推脱了。她甚至还没走到办公室,只得又硬着头皮返回电梯间,口吻为难、实则也是真的为难道:“那好吧,我帮你摁电梯……”
薛妍摁下按钮,指腹却软颤着滑开,她定了定神,再度摁住。
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规律上蹦,她的心跳却在一点点失序。
电梯终于停下时,心脏也跟着沉沉一坠。
薛妍咽了咽口水,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霍以颂黝黑的瞳仁就这样垂下来,落在她脸上,身上。
跟情夫缠绵了一上午的薛妍,两条小腿都在微微打颤。
无声的审视转瞬即逝。
霍以颂走出电梯,对薛妍温情一笑,伸臂把她抱进怀里。
深情的姿态仿佛他们足有一年半载不曾见面,而不是只分开了一上午。
“老婆。”
他在她耳边低低喊道。
薛妍抬手回抱住他,目光跟他背后的晏辰交接纠缠,配合应声:“嗯。”
“你的鞋子怎么换了?”霍以颂的吐息洒在她的耳廓,“——你早上穿的明明是平底鞋。”
“……”
薛妍呼吸骤凝。
她忘记在车上换鞋了。
(四十五)明潮暗涌
薛妍放开抱着霍以颂的双手,胸口跟他拉开距离,生怕自己剧烈的心跳会叫他察觉。
她抬脚看了眼鞋子,尽力装作自然:“……哦,我来办公室以后换的。”
霍以颂笑问:“上班还要换高跟鞋?”
“穿平底鞋是为了开车,到单位之后得注意形象,所以换了双带跟的。”
薛妍急中生智,握拳锤他一下,嗔怨道:“我平时都是这样,你从来也不来看我,也不关心我,当然不知道。”
晏辰倚着电梯旁光滑的墙壁,眸光觑着眼前“恩爱”的夫妻二人,适时悠悠横插一脚:“就是,霍总,连小妍办公楼的电梯要刷卡都不知道,对她也太不上心了。要多关心关心自己夫人才行啊。”
“……”
霍以颂偏过头,眼角撇来的视线冰冷,含着被冒犯到的愠色。
当着他的面,叫他老婆小妍?
这恬不知耻的东西真有胆量。
薛妍紧跟在霍以颂之后狠狠剜了表情无辜的晏辰一眼,继而摆出不好意思的情态:“晏总,林总,好久不见……让你们见笑了。”
林总乐呵呵说小年轻就是有热情,晏辰则微一莞尔:“你和你老公果然感情很好。”
薛妍知道他在暗示他们初见时的对话。
她状若羞涩地低下头,心跳乱成一团,在丈夫面前跟情人调情还是有些超出她的承受能力了。
霍以颂敛目回头,掌心抚着薛妍的脸,“说得对,我过去确实不够关心你。——不过以后不会了。”他低下头,几乎跟薛妍额头相抵,轻轻道:“我一定会把你看得紧紧的,小、妍。”
薛妍背后一凉,激灵灵哆嗦一下。
晏辰站直身子,笑容带着催促:“霍总,在单身人士跟前和夫人腻歪也太不道德了,咱们赶快去打球吧。”
霍以颂也不睬他,兀自问薛妍:“你工作忙完了吗?”
薛妍下意识实诚点头:“嗯,本来也没多少活儿……”
“那跟我一起去吧。”霍以颂牵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进电梯,搂住她侧腰,“陪老公去打个球,正好晚上我直接送你去同学聚会。”
薛妍:“……?”
薛妍莫名其妙地被拉上了车,跟霍以颂一道去了高尔夫球场。
在换衣间换好运动装,薛妍戴着遮阳帽,站在草地间,身边是霍以颂,背后是晏辰和林总。
砰——
球杆挥下,高尔夫球在艳阳高照的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长远的抛物线,遥遥落下。
一杆进洞。
薛妍扯扯嘴,给面子地鼓掌两声,纤细小臂在阳光照耀下白得反光,宛如瓷器。
晏辰站在薛妍后方,目光半凝着眼前那窈窕倩影。
从扎成一束马尾的及腰乌发,到两侧如削的肩,再到那纯白色运动短袖下方若隐若现的浅色胸衣。
尽管上午刚看过这具胴体一丝不挂的风景,但现下衣冠整齐的样子,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短袖十分贴身,妥帖勾勒出女人凹凸有致的腰线,因为腰部内收太过,衣摆在近胯部分堆起层迭细微的褶皱,更衬出一股纤弱的清瘦感。玲珑而妖娆的曲线走向,令人不禁回忆起两手掐住那把细腰前后耸动时的手感。
再往下,是短裤包裹着的莹润丰腴的臀。
晏辰眸色加深。他很清楚,那两瓣饱满的屁股已经被开发得有多彻底,稍稍掐弄几许,就能软得滴水。
指节略曲,隐隐作痒,晏辰略微回神,一边跟着薛妍鼓掌,一边分心赞美:“霍总好球技。”
霍以颂淡呵一声,算是回应,等球童放球的期间,他对林总道:“林总,光我一个人打多没意思,您和晏总不来几杆?”
林总当即斗志昂扬地拎起球杆:“行啊!不过我这把老骨头没你们年轻人好使,一会儿要是打偏了,可不能笑话我噢。”
话虽如此,却还没等霍以颂搂着薛妍在后方站定,林总自个儿就兴冲冲打了起来。
霍以颂余光瞟向站在薛妍另一侧、目不斜视的晏辰,黑瞳微微下移,轻哂:“晏总生活还真潇洒。”
晏辰静滞须臾,问:“怎么说?”
霍以颂点点自己颈侧示意,同时一捏薛妍腰侧软肉,提醒她也注意过来。
他薄唇弯挑,绽出个男人间彼此意会的弧度:“昨晚是跟哪位美女春风一度了?”
晏辰一摸脖颈,想起薛妍在他走前盖的“章”。
视线不动声色地略过霍以颂怀里面容煞白的薛妍,晏辰暗自失笑,霍以颂这是想当着薛妍的面儿诋毁他形象啊。
得亏跟他“春风一度”的那位美女正是薛妍。
眼底流露出些许餍足的回味,晏辰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跟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小姑娘。”
“能被晏总看上的美女,肯定过目难忘。”霍以颂漫不经心,“话说您今年也快三十了,不考虑结婚成家吗?总这么风流也不是个事儿。”
“暂时没那想法。”
“怎么,身边没合适人选?”霍以颂大度道,“要不我给您介绍几个?或者我老婆工作单位也有不少年龄适当的单身女性。”
薛妍睫羽微颤,悄然咬住下唇。
晏辰偏眸瞧了薛妍一眼,眼神几动,他笑着对霍以颂说:“介绍就不必了,要是霍夫人单身的话,我倒说不定还会考虑考虑,她可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霍以颂脸色霎时一变。
他沉沉望向晏辰,只对上一张戴着假笑面具的脸庞。
令人极度不快。
空气诡谲地沉寂几息。
霍以颂拍拍薛妍的肩,轻道:“亲爱的,帮我去买瓶水。”
薛妍巴不得赶紧离这俩人远点,她点点头,迈开腿就跑。
目送薛妍的背影渐渐远去,霍以颂看也没看晏辰,从球童手里接过一把新球杆,拿毛巾细细擦拭,神色中划过一抹怀念。
“我老婆其实也会打高尔夫,只不过是我教她的。”他娓娓道,“当年她追我的时候,我们都在读大学,空闲时间很多,有次她问我,周末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去打高尔夫,她想也不想就说她也要去,我问她会打吗,她还嘴硬说自己技术特别好。结果到了球场之后,她一挥杆,球没动,球杆飞了,差点砸伤人家球童。”
想起当时的画面,霍以颂不禁浅笑。
“她那个人,脸皮又薄,又爱哭,跑过去捡个球杆的工夫,眼睛就红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手把手教她该怎么打,教了一上午教得口干舌燥,球也没打成,她总算能打进三杆洞了。”
晏辰冷眼看着霍以颂,声音却不泄露分毫情绪,稳沉依旧:“那你们现在还会一起打吗?”
“很少。”霍以颂说,“她实际对高尔夫没多少兴趣,只是为了追我才去打的,后来我们结婚了,只有度蜜月的时候才又一起打过一次。——她还是只能打进三杆洞,但注意力已经不在学打球上了,而是想方设法黏我,往我怀里钻。”
霍以颂漾唇,试图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却情难自抑地溢出丝丝幸福,“她啊,敞开心扉前矜持得跟什么似的,彻底放开后简直热情得让人受不了,缠人精一个。”
晏辰也笑。他同样深有体会,可惜没法跟霍以颂倾情分享。
“你不喜欢她缠着你吗?”晏辰和煦问道。
霍以颂无声沉默须臾,低语:“不,我没有不喜欢。”
又是一阵寂静。
“我和我老婆感情很深。”霍以颂有些出神,“当初她追了我整整一年,我才答应她,这中间我没有拒绝过她哪怕一次,因为我想让她自己放弃,但她没有。”所以他也不可能再放手。
晏辰皱了皱眉,费解道:“你对所有追求你的女人都是这样吗?”
“不,只有她一个。”霍以颂仿佛在自言自语,“……她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晏辰突然觉得他有些看不懂霍以颂了,看不懂他对薛妍的感情。
他语气忍不住透出凉薄的讥诮:“可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多喜欢她。”
休息区方向跑来一个雪白纤瘦的身形,霍以颂眼神晃了晃,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勾唇对晏辰道:“那是你看错了。”
“……”
“我比我老婆大一岁,当年也是硬生生等了一年,才捱到她毕业,把她娶回家。”霍以颂球杆支地,口吻是一种颇带焦灼的感慨:“我真的是一刻都等不了,她一秒钟不是我老婆,我就多心惊胆战一秒,你知道她有多招人喜欢吗?”
晏辰正要开口,却又顿住,他直觉这不是一个能随便回答的问题,斟酌俄顷,他再度张嘴,霍以颂却转向他,嘴角仍是扬的,居高临下的黑眸却阴鸷森冷,仿如冰川深渊:
“——你最好不知道。”
晏辰将出的话语就这样咽回肚子。
他觑着霍以颂走向薛妍的背影,无奈腹诽,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四十六)剜心之痛
傍晚四点半,薛妍被送到了饭店楼下。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甩上车门前,后座的霍以颂懒懒问了句:“要我陪你一起吗?”
薛妍漠然道:“不用。”
这一下午,霍以颂拉着她在晏辰面前故意作出的亲昵行为,已经磨光了她的耐心。
她都不知道之后要怎么面对晏辰了。
薛妍越想下午经历,脸色越臭,甚至不想跟霍以颂继续多待一秒。
霍以颂乜斜着薛妍疏冷的表情,眼梢略挑,划过一缕难以言述、掺杂恼火的讥嘲:“干嘛这么不高兴?在他面前跟我扮恩爱,让你很难受吗?”
他直言不讳,薛妍索性也不再遮掩,忍了一下午的情绪总算爆发,她直视霍以颂:“难道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话音落下,霍以颂脸上也终于浮出薄怒。
他倾身一把攥住薛妍手腕,使力把她拉回车里。薛妍踉跄着跌进后座,闷声一声,趴倒在他腿上。
车门在身后自动关合,司机自觉地下车走远。
薛妍有些狼狈地撑着霍以颂的腿,支起上身,一声满含怒气的“霍以颂”还没喊出口,就被攫住下颌,凶狠吻住唇瓣。
“唔……!”
体温,力度,触感,气息,全都太过熟悉。
刹那勾起身体的生理性反应。
小臂细微颤了下,情不自禁弯软下去,不等薛妍重新鼓劲撑直,身子就被霍以颂扳了过去,用力压倒在真皮座椅上。舌头顿时进得更深,几欲将她吞吃入腹。
薛妍被他压迫在身下,眉尖堆蹙,膝弯屈起,费力而徒劳地在他腰侧踢蹬,指尖紧揪他昂贵的衬衫。
一吻结束,唇齿分离,牵出一丝淫靡的水线。
“我以为我已经让你收心了。”
霍以颂哑声道,指腹摩挲她细腻红润的脸颊肉,用了几分力,擦出另一抹浅淡的红,他问:“是吗?”
薛妍呼吸轻而急,看向他的眼神透着怨怼:“我还有别的回答吗。”
“这不就是‘别的回答’?”霍以颂蓦然咬紧腮,眼中竟刺出恨一般的怒意,虎口卡在薛妍肩颈处的弧线,他气息加重,阴沉沉道:“别告诉我,你对他还有感情。”
她有。她当然有。
薛妍愤恨地想,不仅有感情,还早就在他的床上跟他翻云覆雨无数次。
晏辰带给她的快乐是霍以颂这三四年来几乎从没给过她的。
这句话在心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薛妍的眼眶却湿了,她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这分明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也不是她想要的婚姻的模样。
结婚之前,包括结婚那天,她是有多么期待着结婚后平淡却幸福的生活。她以为她终于要有个圆满完整的家了,还是跟她真心爱着的人一起组建的。
可现在呢?
视野中那张无比熟悉、又被她深深爱过的俊颜渐渐变得模糊,薛妍闭上眼,泪珠一颗颗顺着眼角滑落,郁结在胸腔中的哽咽令她感到窒息缺氧。
强扭的瓜不甜。古人流传至今的话语果然不无道理。
她当初就不该强求霍以颂的爱。
结果就是他成了她的丈夫,却不爱她,而她也成了个出轨偷情的女人。
曾经满怀少女心事的追求回忆一幕接一幕闪过眼前,薛妍如今只觉得苦涩,如同生生咽下了一颗苦果,卡得喉咙发痛,挤出的汁水又苦到舌尖发麻,自讨苦吃或许嘲讽的就是她现在。
她涟涟的泪水似乎灼到了霍以颂的眼睛,霍以颂倏地有些迷茫。
他拧眉拭去薛妍眼角断了线似的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索性把她抱到腿上坐着,亲着她的脸,“你哭什么,我又不是凶你……别哭了,老婆。”霍以颂罕见地有些无所适从。
薛妍睁开眼看他,眼瞳仍是湿糊的,透出一股情绪消耗过度后的麻木:“要是我说,我对他还有感情,你打算怎么做?跟我离婚?”
霍以颂剑眉深拧,把她紧紧抱住,吻落在她额角,轻道:“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提离婚吗?——就算你真的对他还有感情,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会把他从你身边赶走。”
“赶走他一个又能怎么。”薛妍眸中只剩一片死寂,“没了他,我以后还会喜欢上第二个,第三个。”
霍以颂无声盯她良久,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在故意气我。”
薛妍奇怪地偏头看他。
“你还在气那场误会,那男的又趁虚而入对你说了些花言巧语,你就以为你变心喜欢上了他。”霍以颂抬掌擦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神色恢复成平常见惯的胜券在握,他捧起薛妍白净秀美的小脸,弯唇道:“但其实你爱的始终是我,不然现在为什么会哭?”
薛妍心脏剜痛,悲哀到笑了出来:“你希望我爱你的表现就是为你哭吗?”
霍以颂微愣。
“不,当然不是。”他似乎也困惑了,沉默半晌,把薛妍紧紧抱住,“……妍妍,我们是夫妻。”他强调着这句话,仿佛除此之外不会再说别的。
薛妍说:“我们也可以不是。”
“没那种可能。”霍以颂嗅着她发间清香,温和声音含着笃定:“我们只会是夫妻,你也只会是我的老婆。”
“那你爱我吗?”
“……”
霍以颂静寂须臾,低哑道:“我爱你。”
薛妍阖了阖眼,轻易堪破这三个字虚伪的表象。
不过她也终于没了心力,不想、也不打算再继续追求背后的真诚了。
霍以颂给不出的东西,那她就不要了,霍以颂自己好好收着吧,他乐意分给谁就分给谁,她不想再在意,太累了。
薛妍推开霍以颂,没再回头看他一眼,径自下了车。
而霍以颂这回也没有阻拦她,他坐在车里,默然目送薛妍的身影远去,直至没入饭店内金碧辉煌的灯火。
(四十七)腐烂的爱
聚餐时间定在五点,不过薛妍走进包厢后,发现已经有一半位子上坐了人,有男有女,都是些眼熟、但轮廓又多少有几分陌生变化的面容。
坐在窗边的吴莹莹热情招手:“薛妍!过来过来,和我一起坐!”
薛妍一边跟周围老同学打招呼,一边迈腿走向吴莹莹。路过桌边一张椅子时,只听椅子上的男生诧异道:“薛妍?!我草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
薛妍撇眼看去,见是当初班上关系不错的一个男同学,叫程周,她佯怒锤他一拳:“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本来就好看!”
程周揉揉肩头,玩笑着摆出一副嫌弃表情:“你上学那阵土成那样,还胖,谁看得出来好不好看,也就乔淮砚能闭眼夸你两句了。”
薛妍喉间微哽,心底某块结痂的伤疤猝不及防被撕了个口子。
余光下意识扫向四周,那些望向她的视线里,以往隐含的嘲笑和鄙薄再也不见,尽数被惊艳和欣赏取代。
薛妍有点说笑不下去了,她梗脖怼了句“那是你们有眼无珠”,便扭头继续走向吴莹莹,放下包,坐到她身边。
等她坐下,吴莹莹忽地歪头凑到她跟前,上下来回端详,惊叹道:“哇塞,薛妍,你这套项链耳坠是火彩的吧,好闪。”
薛妍怔了怔,摸摸颈间的宝石项链——并不是特别夸张的款式,属于小而精美的那种,今天为了跟晏辰见面特意戴的。
本打算在聚会前放回家,她不想太招摇,奈何这一下午愣是没给她回家拾掇自己的机会。
“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这是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我老公送我的,我也没细问。”
霍以颂颇讲究仪式感,各种节日鲜花礼物一样不少,薛妍从一开始还会小心翼翼关注价格琢磨回礼,到现在习以为常,随便挑个大牌手表或者领带夹就当回礼了。
旁边女生闻言,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女生是个没什么边界感的,直接上手摸了摸薛妍的耳坠,“喔噢,真的好漂亮,这得多少钱一套啊?”
另一个了解首饰行情的同学道:“这品相,还是套装,正品的话没个百来万下不来。”
女同学睁大眼睛,跟被烫到似的赶忙缩回手:“靠,真的假的?薛妍你老公你这么有钱?”
她眼中带有怀疑,显然开始偏信这套珠宝是A货了。
薛妍还没发话,吴莹莹便抻直脖子:“薛妍老公可有钱了!干商你知道吧,她老公就是干商老总,随便买套火彩洒洒水啦,不信你再看她手上的戒指——”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变了。
处在他们的视线焦点中心,薛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在外露富容易招人恨,薛妍深知这个道理,哪怕这里坐的都是老同学,她谦逊笑道:“也不一定是真货,他那人对什么都不上心,尤其首饰这种,可能就是路过哪个路边摊看着好看,顺道就买来送我了。”
吴莹莹撇手道:“哎哟你可得了吧,这品相还能是路边货?你们有钱人现在是都开始管大牌专柜叫路边摊了吗?”
“……”薛妍想不出话了,呵呵讪笑。
程周感慨道:“唉,牛逼,牛逼,学霸果然都会成为人生赢家,我当初也该多努努力的,就算迎娶不了白富美,说不定也能跟着乔神混口饭吃——”
“哟,一进门就认领了个员工。”
程周话没说完,背后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乔淮砚单手拎着搭在肩头的外套,慢悠悠走了进来。他一身T恤长裤,姿态松散,在社会摸爬打滚多年,风发意气却分毫不减当初,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和眼瞳一样偏浅的发色在灯光下泛着金黄光泽,乍一看去,仿若仍是曾经那个恣意又不守规矩、让一众师长倍感头疼却格外青睐的天才少年。
薛妍微微一僵,唇线蓦然抿紧。
这帮人果然还是把乔淮砚叫来了。
乔淮砚眉梢飞扬:“程周,当初让你跟我一块儿选人工智能或者新能源你不选,非要学什么农学,现在说要跟我混饭吃,我们码农也不是真种地的啊。”
乔淮砚方一踏进门,包厢里的氛围立马沸腾起来,男男女女又是欢迎又是调侃,程周一拽身边主位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乔神,坐坐坐!”
乔神这个称呼是从高中时期延续下来的,当初高中三年乔淮砚次次考试都以一骑绝尘的成绩稳居理科第一,因此被冠以学神之称,至今照片姓名仍悬挂在学校荣誉榜上。
吴莹莹飞了程周个白眼,“程周你谁啊,能不能有点自觉,谁稀得跟你坐一块儿,乔淮砚肯定要坐薛妍旁边啊!乔淮砚,这儿这儿,我特意帮你和薛妍留了位置!”
薛妍无声敛睫,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拢,指甲泛白。
她一点也不想在高中同学面前,再跟乔淮砚同框。
瞳孔低垂,盯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这枚近段时间被她无视、甚至取下数次的戒指,此刻竟令她有种微弱的安心感。
她又觉得结婚是件好事了,不过也仅限这个时候。
乔淮砚倒是悠游自在,应了声,信步走到薛妍旁边的空位坐下。
随手放下外套,他对程周侃道:“放心吧,就算不坐主位我也会买单的,今晚各位放开了吃。”
程周和周边人顿时眉飞色舞,连声称颂乔老板大方。
薛妍勉强地维持笑容,只觉身旁活像坐了个地雷,让她坐立不安,又提心吊胆。
热热闹闹聊了半天,饭菜陆续上桌,众人纷纷动筷。
吴莹莹把全桌人八卦了个遍,眼睛往薛妍边上歪了歪,最终还是把八卦的矛头对准了乔淮砚,她贼笑着问:“乔老板,薛妍都结婚有些年头了,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苗头?”
乔淮砚略一挑眉。仅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含着丝丝坏坏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放电感。
吴莹莹猜测他这几年来事业得意,情场应该同样桃花不断,万花丛中过,风流韵事数都数不过来。
然而乔淮砚却甚是矜持道:“苗头没有,本人还是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单身人士一枚。”
话音落下,嘘声四起。
“你可拉倒吧!”吴莹莹音调都拔尖了,一脸“你说什么鬼话呢”的表情,嗤笑道:“乔老板,你是在说反话呢吧?你?单身?你是把没有固定长期女友的状态当做单身吗?”
乔淮砚冤枉大了:“小吴同学,你这简直是毁我清誉——”
吴莹莹一个白眼翻给他,作势要吐。
薛妍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们笑。
她没多少胃口,吃了两口菜便撂下筷子,自顾自喝着水,熬着时间,思考找个什么理由提前走人。
心思活络的程周注意到薛妍没再动筷,问道:“薛妍,你怎么不吃了?这就饱了?”
薛妍回神:“啊……嗯,中午吃多了,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程周叹道:“瘦了以后就是不一样,都成小鸟胃了,我记得我以前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都在吃,嘴里就没闲下来的时候,双下巴都要挡住脖子了。”
周遭都跟着笑,他们习惯了这样开薛妍玩笑,反正薛妍脾气好,也不会生气。
薛妍嘴角颤了颤,有些挂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我以前也没那么……胖。”
程周一无所察,兴致勃勃道:“你记得你那次跟乔淮砚还有段栩玥高三一起去万达玩吗?我和苏苏当时还碰见你们了,我的天啊,你站在段栩玥身边简直一个顶她两个,衣服扣子都撑开了,那肉勒得——”
程周正要摆个十足夸张的手势,乔淮砚却冷了脸,道:“行了,别说了。”
饭桌骤然一静,漫开些尴尬。
乔淮砚面色不虞:“别说得那么过分,而且都过去的事了,一遍一遍地提干嘛。”
程周尴尬地放下手,静了会,缓和气氛道:“哎,也是,都过去多少年的事儿了,那个,抱歉啊薛妍,不说了不说了,我自罚三杯。”
薛妍干干扯唇,垂着眼,低道:“没事。”
须臾,她绽开一个松快的笑:“确实过去好久了,我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自己当年长什么样,有多灰头土脸。
也记不太清自己曾经有多喜欢乔淮砚,又因为喜欢他,有了多少难堪丢人的回忆。
没熬到饭局结束,薛妍给霍以颂发了个消息,让他来接自己。
霍以颂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就聚餐完毕,又或是没想到她今晚还会联系自己来接,迟缓片刻,才回复她,说他现在在公司,让薛妍等他二十分钟。
薛妍回说不急。
薛妍放下手机,扣在腿上,眼神迷茫。
她想离开这里,却又不想回家。可是不回家的话,她又该去哪里。
这偌大的海市,竟没有一处独属于她自己的,能让她安安静静、独自待一会的归宿。
包厢里飘着浓浓的饭香和酒气,薛妍感觉有些反胃,又有些喘不上气,她索性直接告辞了,想去饭店门口等霍以颂来接她,顺便自己吹吹风。
乔淮砚却拿起外套,跟着她起身,“我陪你一起。”
“不用……”
薛妍疲倦的拒绝淹没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哟,都这么多年了,你俩感情还这么好呐?薛妍她老公都不会生气吗?”
乔淮砚耸肩,坦荡而无辜:“他生什么气,我只是薛妍她哥而已。”
起哄的人都笑,他们丝毫不怀疑乔淮砚和薛妍有其他方面的情愫。
薛妍也懒得再跟乔淮砚争执,由着他拉她出了包厢。
廊腰缦回,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或抽象或唯美的画作。关上门后,包厢里的热闹隔着门板,变得有些遥远,薛妍从乔淮砚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双手提包,一边前行,一边全神贯注欣赏墙上的画。
“最近工作忙吗?”
走了几步,耳边传来乔淮砚的问声。
薛妍心不在焉道:“还好。”
“你不是被安排去国投挂职了,怎么这些天都不见你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早上上班时间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哦。”真是观察入微。薛妍说:“老公不让我去了。”
“……”乔淮砚看她一眼,“为什么?”
“晚上回家太晚,他不高兴。”
乔淮砚静默盯她一会,呵笑:“你家里那位管得挺严。”
薛妍:“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又不是没被霍以颂威胁过。
乔淮砚顿了顿,眼梢觑着她,笑意深长而微妙:“可能,我了解得还没那么深刻。”
薛妍莫名地侧眼瞧他,他还想怎么深刻?把他一手创办的公司搞垮了才算深刻?
不愿跟他讨论霍以颂,薛妍问:“你现在跟段栩玥还有联系吗?”
乔淮砚静滞一瞬,映着她侧颜的眼底情绪暗涌,下颌绷紧。
“没有。”他音色沉了些,“问这个干嘛?”
“听说她要跳槽来海市了,正在找房子,我以为她会找你帮……”
乔淮砚忽然歪头看她,弯着眉眼:“你是在查我的岗吗,妍妍?”
薛妍:“……”
她回以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仿如看不到她厌恶紧皱的眉头般,乔淮砚掏出手机,笑嘻嘻塞进她手里,不顾她激烈的挣扎牵紧她五指,迫使她抓牢手机。他凑近薛妍那写满反感的脸蛋,甜丝丝地笑:“查吧,随便你查,我很清白的。”
薛妍感觉手里像握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她奋力抗拒道:“你有病吧!放手!”
话音甫落,乔淮砚竟当真松了手。
咚。
手机摔在地面铺垫的红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响,毫发无伤。
薛妍气急地深呼几口气,声线凛冽:“前几天,乔阿姨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让我在单位帮你相看相看对象。”
她抬目看向乔淮砚,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留恋:“你尽快找个女朋友好不好,让你妈放心些,别再缠着我了。——我不会跟霍以颂离婚的。”
就算有朝一日她真离婚了,也不会跟乔淮砚在一起。
她对他的喜欢,早就一点点腐烂在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里。
乔淮砚静默地跟她对望,良久,俯下身,捡起手机。
薛妍不再看他,踏着鞋跟走向大门。
“妍妍。”乔淮砚在身后低轻地唤她,“如果我想找女朋友,你会支持我吗?”
薛妍脚步顿住。
她半偏过头,凉凉道:“我支持,我大力支持,我祝你幸福。”
“……哦。”
乔淮砚握着手机,慢慢站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微笑:“那我应该很快就会找一个了。”
薛妍唇瓣轻动,无言半晌,阔步离去。
这种事,乔淮砚不需要通知她。
——他大可像从前一样,直接带着他的女友来到她面前,突兀又直截了当地给他们之间一个痛快。
(四十八)青涩回忆
夏天的滨江最是有滨海小城的气息。阳光洒满石子小道,路边绿茵斑驳,靠河近海的曲长木桥洇着湿漉漉的水色,踏上去嘎吱嘎吱响,风一吹,携来一阵咸而凉淡的海腥气,为灼灼夏日平添一缕清爽。
书桌上摊着还一片空白的数学加减式作业,薛妍指间夹着铅笔,两手托腮,有些婴儿肥的小脸盯着窗外天空发呆。
窗户外忽然冒出个脑袋,毛茸茸的头发在太阳下闪着金子似的光泽。
“薛妍!薛妍!”
乔淮砚握着防盗窗的铁杆,喘着气笑嘻嘻喊她,近乎白种人一样白皙的童稚脸颊上泛着运动过后的薄红。他清秀的五官还没长开,却已初显骨感立体的线条,阳光一照,更符合左邻右舍给他的“异域小王子”称呼。
薛妍眼睛回神,起身趴到窗台上,问他:“干嘛?”
“出来一起玩啊!”
“不行,我得写作业。”薛妍蔫蔫地说,“我妈妈说了,作业写不完不能出去玩。”
乔淮砚眨眨眼,握着防盗窗蹦跶两下,看清了她桌子上的作业内容,他直接道:“我帮你写,我写得快,写完了我们一起出来玩!”
薛妍心动地犹豫了下,然而回头看了眼正在店里忙活生意的钟瑜,还是放弃了,一只手挡在嘴边,失落地对乔淮砚悄声说:“我妈妈不会同意的,她会骂你。”
“钟阿姨才不会骂我,再说骂就骂呗。”
乔淮砚打小便有恃无恐,这是中了基因彩票般的天资和相貌共同赋予他的特质。
见薛妍仍然不肯,乔淮砚眼珠一转,亮起狡猾的光,他也压低声音:“没事,我可以骗钟姨说,我妈今天中午让我在你家吃饭,顺便辅导你作业,钟姨就会让我进来了!”
薛妍眼睛骤亮,迫不及待地催他:“好啊好啊,这个可以!你快去!”
乔淮砚于是立马跑去店里忽悠钟瑜,果然,没过多久,就大大方方坦坦荡荡走了进来。
钟瑜跟在乔淮砚身后,问正跟乔淮砚相对窃笑的薛妍道:“妍妍,你作业写什么样了?”
薛妍连忙收起笑,捂住白花花的作业本,心虚回道:“写……写了点了……”
钟瑜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压根没写几个字,不禁忧愁地叹了口气。她家闺女明明是跟乔淮砚前后脚出生的,脑袋瓜子却活像慢人家一年才发育,乔淮砚瞥一眼书就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薛妍却又呆又迟钝,对着书看半天,也愣是一个字都看不进、记不住。
但瞧着女儿心虚又可怜的模样,钟瑜也实在不忍心说什么,人与人毕竟不同,或许她闺女确实就是没学习的天赋吧,她又能怎么样。钟瑜只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无奈对薛妍说:“小砚说他来辅导你作业,你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多问问人家,知道不?”
薛妍点头如捣蒜:“嗯嗯!”
“用点心学。”钟瑜忍不住又嘱咐。
乔淮砚一把抱住钟瑜的胳膊,笑容又乖又甜地把她推出卧室,“不用担心,钟姨,你去忙吧,我会好好教薛妍的。”
钟瑜连声说好好好,出了卧室,帮两人带上门,免得店里噪音打扰到两人学习。
乔淮砚连蹦带跳跑到薛妍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数学作业本就开始写,边写边念叨:“明天就上学了,你怎么一道题都没写呀?”
薛妍鼓起脸,嘟囔着推锅:“还不都是你,总拉着我玩……”她不爱学习,学习好没意思,她更喜欢出去跟好朋友玩,或者自己躺着看会儿书。
“我喜欢跟你一起玩嘛。”乔淮砚晃晃小腿,反倒撒起娇来。
他妈妈跟他说过,薛妍是妹妹,他要多照顾她,照顾好了以后说不定就是他媳妇了。
因为这句话,尽管还没有产生男女之情,乔淮砚也一直把薛妍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虽然薛妍呆了点,反应迟钝了点,但这样笨笨的也特别可爱。而且薛妍什么都听他的。也因此,乔淮砚一直对她有种极强的责任感和保护欲。
薛妍瞪他,噘嘴道:“没看出来,你昨天和于洋他们玩得不是挺开心的吗?我去了都没看见我。”
乔淮砚偏头看她,笑得坏兮兮:“你吃醋啦?”
这是他从他爸妈那儿学来的词,每次他妈妈跟别的叔叔走得稍微近点,他爸都会满脸不高兴,然后他老妈就拿这句话笑他,笑着笑着两人就突然去了卧室,再出来便是一副甜甜蜜蜜的样子——乔淮砚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
薛妍还不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她懵懵懂懂地反驳:“吃什么醋,我才没有,你爱跟于洋他们玩就去玩呗,我自己待着也很开心。”
乔淮砚腆着脸往她身边凑,不快道:“不行,你跟我玩才能开心。”
薛妍抬脚蹬他,蹬了几下,反被他抓住脚腕。
乔淮砚抓着她的脚不放,尚且稚嫩的俊脸上满是占有欲:“薛妍,你只能跟我一起玩。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放手。”
薛妍被他拎着脚,在椅子上摇摇欲坠的坐不稳,只得屈服于淫威之下:“好吧,我答应你!你快放手我要掉下去了——”
乔淮砚欣悦地放了手,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伸出一根小指:“你跟我拉勾。”
薛妍不情不愿跟他拉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们两个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乔淮砚教她说。
薛妍撅起的嘴巴撇了撇,忍住一抹喜滋滋的笑。
她学他的话,重复道:“我们两个一辈子都是最好的朋友。”
少不经事的年纪,轻易就能说什么永远、一辈子之类的话。
等到长大了才发现,原来一辈子那么短,又那么长。
薛妍觉得是她先违背了誓言。
也许女孩子的心智总比男孩子早熟,十二岁那年,不清楚是从哪天起,薛妍发觉,她喜欢上乔淮砚了。
那时他们在一个初中,她已经懂事了,知晓了要好好学习,靠废寝忘食的努力成功挤进年级百名榜。
乔淮砚却全然不需要和她一样努力。他仍和童年时期一样爱玩,还爱上了打游戏,他的日常就是下了课呼朋唤友打球笑闹,时不时逃个课翻墙去网吧打电玩,被主任抓住、揪着耳朵拽回学校后再熟练地写份检讨,并毫无廉耻之心地在每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大声朗读,自我“检讨”完毕后于满校学子的嬉笑声中潇洒走下升旗台——保持着此等作风的前提下,他安居在遥遥领先、无法撼动的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随着年纪增长,乔淮砚的相貌也逐渐长开,五官线条锋芒毕现,深邃的眉眼风情潋滟,青涩少年气中混染一丝邪肆的魅惑,身姿亦如竹柏般挺拔清隽。
俊逸,优秀,跳脱,放荡不羁。
年纪十二岁的乔淮砚,当真可以说是周遭一干少女春心萌动的对象。
其中也包括薛妍。
情窦初开的薛妍不敢表现出自己变质的情愫,乔淮砚那时还幼稚,没开窍,我行我素,对女生的示好完全无视,一门心思扑在玩乐上。她知道乔淮砚无意,不想暴露过后他们连朋友做不成,只得隐忍不发。
然而曾经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在发觉这份感情后,想再维持原样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只是跟他对视一眼,就忍不住多想;只是被他不经意触碰一下,就不禁乱了心跳。
其他和她同样暗含恋慕的女生都要费尽心思才能和乔淮砚搭上话,她却可以顺理成章站在乔淮砚身边,跟他嬉戏打闹。曾几何时,薛妍为这份“特权”悄悄窃喜过。
比天气还多变的心绪无从发泄,不知从哪天起,薛妍开始写起了日记,记录自己青涩的少女心事。
带有密码锁的日记本攒了一本又一本,日子也过去一年又一年。
直到第三年,第十本日记。
记录戛然而止。
那年,为了跟乔淮砚考到同一所高中,薛妍拼了命地学习。因为压力太大,她开始暴饮暴食,甚至吃到吐过,暴食加熬夜令她长胖了些,不过走样的身材和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顺利换来远超三年成绩的中考分数。
那年,上高中前的那个悠长又悠闲的暑假,她大着胆子,趁乔淮砚午睡时偷偷亲了他的唇。她觉得自己卑鄙,偷走了他的初吻,虽然这也是她的初吻。
那年,他们一同进入滨江最好的高中,她勇敢地前迈一步,试探着跟乔淮砚说她想谈恋爱。
结果隔天,乔淮砚就把一个优秀又帅气的男生带到了她面前。
他说这是他精心为她挑选的男友候选人。
(四十九)年少轻狂
“薛妍!薛妍!看!”
乔淮砚勾着那男生的肩膀,穿过食堂喧闹的人潮,径直坐到正在吃饭的薛妍对面,他笑吟吟给她介绍道:“这是二班的盖长盛,帅不帅?”
那个男生长什么样,薛妍如今已经记不大清了,应该是有些帅气的。
不过薛妍当时怎么没注意。
她慢慢地放下筷子,愣愣地看着乔淮砚,听他给她“做媒”。
——兴许是她的错觉,乔淮砚隐隐约约,好像在躲避她的视线。
乔淮砚不看她,她也只得跟着他一块儿看向盖长盛。
薛妍不记得盖长盛的长相,但清晰记得他朝她瞟来一眼后,便迅速移开的眼神,以及随后敷衍又心不在焉的语气。
人家对她没兴趣。
光看脸就没看上。
接受到对面的信号,薛妍一下没了吃饭的心情,她低下头,心里头堵得慌。
薛妍反应迟钝,但懂事之后,心思却反而越来越纤细敏感。她相信盖长盛知道乔淮砚带他来看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她也能猜到盖长盛见了她之后是怎样的心情。正处青春期的男生还不会绅士地遮掩,何况是这种格外优秀,又格外骄傲的。
那一刻,薛妍萌动了三年的心突然按捺、沉寂。
她之前常常胡思乱想,乔淮砚会不会也有点喜欢她。
今天终于让她认清了现实。
盖长盛虽然不如乔淮砚,但也没差得太多,作为同层次的异性,盖长盛对她的态度,从一定程度上也能反应出乔淮砚眼中她的吸引力。
大概,约等于没有。
对面的乔淮砚还在和盖长盛聊天,薛妍低着头,对着餐盘里的剩饭发呆。
盖长盛看不上她,其实也没错,她长相普普通通,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还胖,成绩也不太好,性格内向寡言……全身上下没几个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
薛妍分神注意到自己的手,发胖以后,手背也多了些肉,不好看。她把手蜷缩起来,藏进餐盘下的空隙。
等到盖长盛走了,乔淮砚饶有兴致地问薛妍:“感觉怎么样?盖长盛这人是我暑假在辅导班认识的,人挺好相处,说话也有意思,你喜欢吗?”
“嗯……他挺好的。”薛妍声音细若蚊呐,手指绞在一起,“不过,你不用给我介绍……人家又看不上我。”
乔淮砚皱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不信你去问他嘛……”
薛妍不想在乔淮砚跟前坐着了。
她端起餐盘,走向收餐处,把才吃了不到一半的饭倒掉,闷头出了食堂。
“薛妍!”乔淮砚从背后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腕,“你要是不喜欢盖长盛的话,那我给你换个?”
薛妍站在人来人往的食堂门口,唇色苍白,难堪又难受。
她喜欢的是乔淮砚,乔淮砚却介绍别人给她。
介绍的人还没看上她。
“不用了。”薛妍拽出自己的手,没抬头,但加重了语气,“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你不要当真……我还不想找男朋友。”
乔淮砚微怔,继而神情蓦然一松,仿佛松了口气般,明朗地笑起来:“哦,你不是真的想找啊,那就好。”
“好什么?”薛妍抬眼看他,心里竟因这句话,又燃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好在你没想早恋啊。”乔淮砚理所当然地说,“谈男朋友有什么好的,谈了之后一堆糟心事儿,还不如把时间用在学习上,你上次不还跟我抱怨说物理学不懂吗?几道题写了四个晚自习都没写完,还耽误其他科目作业也没写。”
薛妍眼里的光又渐渐落寞下去。
上高中之后,学习压力远比初三还大得多,知识也不是一个级别的难。初中的数理化她尚且能靠努力拿高分,高中的数理化生,对她来说简直跟天书一样。
初升高,她幸运地跟乔淮砚分在了一个重点班,可每次考试的分数却天差地别——指的是乔淮砚在班级和年级前列,她在班级末尾,年级中不溜。
马上就要分班考试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分班以后,就没法跟乔淮砚都待在重点班了……
薛妍忽然着急起来,她抓着乔淮砚的胳膊晃,眉头拧结:“先别管什么谈恋爱了,乔淮砚,你这周末帮我补补习吧,我物理还是不太会。”
尾调习惯性拖出绵软长音,撒娇似的语气。薛妍说话惯是这个调调,虽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乔淮砚特喜欢听。
乔淮砚眉眼弯得像月牙,他反握住薛妍的手,宠溺道:“知道啦,那你周六在家等我。”
“嗯!”
于是周六这天,乔淮砚推了狐朋狗友的邀约,带着书窜进了薛妍家门。
他来得早,薛妍还没醒,钟瑜便让他进客厅等着了。
乔淮砚独自在客厅坐不住,仗着多年来跟薛妍的亲近关系,大剌剌地直接进了薛妍的卧室等她睡醒,顺便帮她把书本笔都在书桌上摆好。
正跟保姆似的忙活着呢,兜里的手机响了,乔淮砚拿出来一看,是盖长盛发来的消息。
【盖长盛】:砚子,打球来不来?
【乔淮砚】:不去了,今天有事。
【盖长盛】:啥事啊?去比赛还是去上课?
【乔淮砚】:给薛妍补习。
【盖长盛】:……
【盖长盛】:不是,哥们。
【盖长盛】:你。
【盖长盛】:跟她啥关系啊到底?
【乔淮砚】:她是我邻居,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算是我妹妹。
【盖长盛】:乐,我说你为啥跟她走那么近呢。
【乔淮砚】:想的话你也可以和她走得这么近,我允许你当我妹夫。
【盖长盛】:谢谢谢谢,婉拒了哈,不喜欢胖的。
乔淮砚微微皱眉,看了眼床上还在熟睡的薛妍,女孩全身裹在被子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乌木般的长发披散满枕,白皙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隐隐还能听到细弱的轻鼾。
脸蛋确实比以前圆了点,但也不算胖吧。
乔淮砚怼了回去:薛妍哪里胖了?
【盖长盛】:……哥们你眼界有点宽啊。
【盖长盛】:算了,她是你妹我也不好说啥,反正你别再撮合我和她了嗷,不感兴趣。
乔淮砚心里忽地有点郁闷。
盖长盛有什么可看不上薛妍的,他自己又强到哪去了。
真没素质。
乔淮砚收起手机,动作却蓦地一顿,又拿出来,把跟盖长盛的聊天记录删掉。
以免薛妍哪天意外看到会难过。
删完记录,乔淮砚继续帮薛妍收拾书桌,视线不经意扫到桌面下没关好的抽屉,只见抽屉露出的一截里,有一角淡粉。
看着像个本子。
他好奇地拿出来看了眼,发现居然是个带密码锁的日记本。
乔淮砚顿感新鲜。
薛妍在他眼里就是个能一眼看透的小呆子,没想到背后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啊?
他舔了舔唇,一双桃花眼泛起坏水儿。
乔淮砚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恰恰相反,他有着这个岁数的少年通具的恶劣心性,对女生各个方面充满探索欲,更别提现下对象还是薛妍。
薛妍会设的密码就那么几个,他几乎能倒背如流,就算有不知道的,也能凭对薛妍的了解猜出来。
乔淮砚先试了薛妍的生日,锁没开。
他又试了自己的。
咔哒。
锁开了。
乔淮砚坐在薛妍的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片刻后,他合上,规规矩矩地把本子放了回去。
从桌面下抬起的俊容神情复杂。
这本日记里,写的都是薛妍的日常。
她的日常里却满满当当都是对他的喜欢。
乔淮砚难得感到无措。
他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薛妍喜欢他。
那天中午薛妍亲上来时,他正好醒了,感受到唇上的柔软,他没马上睁眼,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等到薛妍红着脸手忙脚乱地离开,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被她关上的、好像从没被打开过的门。
他没想到薛妍居然会喜欢上他。
那一下午,乔淮砚思考了很久自己和薛妍的关系。
他敢笃定他对薛妍没有过别的想法,从来只把她当妹妹看。
但如果要跟薛妍发展情侣关系……
乔淮砚蹙着眉,有些纠结。
实话讲,薛妍挺好的。
她可爱,柔软,好脾气。
……但似乎也仅此而已了。
薛妍再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乔淮砚翻涌的心绪渐渐平静。
他想,他和薛妍会是永远的家人,永远的朋友,但不会有别的关系。
薛妍未来会找到一个适合她的好男生,他也会尽全力帮她寻一段好姻缘。
只是那个人不会是他。
(五十)花开花败
事实证明,高中知识并非靠努力就能学有所成。
薛妍文科成绩能打,理科却奇差无比,哪怕有乔淮砚勤勤恳恳帮忙补习,薛妍最终也还是没能提上来理科分数。分班考试结束后,被两科不及格的理科拖了总分后腿的薛妍,到底是去了文科普通班。
薛妍虽然失落,但也没多沮丧,她在重点班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不是这块料,老师讲一个知识点,别人立马能发散思维举一反三,她却连听都听不太明白。
离开这里是注定的。
不过她靠努力当不上凤尾,在普通班当个鸡头还是没问题。分到文科班以后,薛妍从年级中不溜提升到了文科前五十左右,一下成了别人眼里的优等生。
学业压力小了许多,薛妍便开始减肥。
午饭减半,晚饭只吃一个苹果,跟零食小吃彻底绝缘,每天晚饭时间在操场跑步跳绳。有段时期节食太狠,她走路都头晕眼花,没精打采的。所幸成效显着,身体围度成功瘦下来了一圈,虽说看着仍有些肉乎乎,但那张鹅蛋小脸总算显出些许清秀轮廓。
晚上洗完澡,照着镜子,薛妍时常会把头发捋顺,收紧小腹。
看着敷了层水汽的镜面上那个模糊而白净的倒影,她也会乐观地想,其实她长得还可以。
如果能再瘦一点,好看一点,也许,乔淮砚说不定也能对她……有一点点好感。
其实她也没那么差劲。
薛妍学会了拿这句话自我安慰。
知慕少艾不是轻易就能放下的。
盖长盛一事过去后,薛妍将注意力大部分放到了拼命学习上,却也还是放不下对乔淮砚的喜欢,只是不再表现出来。
乔淮砚则更是一如既往,该怎么跟她相处还怎么相处,吃饭找她一起吃,课间找她一起玩,上学放学也要等她一起坐同一列班车。
但薛妍再跟他并肩同行,心态却在无形之中天翻地覆。
她不再为自己能够光明正大地靠近乔淮砚而暗自窃喜,她只感到忐忑,紧张,以及自卑。
当她走在乔淮砚身边时,周围同学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轻蔑,就像在看最高层台阶之下的第二级台阶,甚或是最后一级。她以前便发现了,现在对此更加敏感。
站在乔淮砚身边的她太过暗淡,甚至都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薛妍既庆幸,又难过。
唯一能令她高兴点的是,乔淮砚玩心太重,尽管对他示好的女生很多,他却没丝毫有过要谈恋爱的表示。
薛妍希望乔淮砚可以一直这样“幼稚”下去。
高三这年,学校门口的马路出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校方由此勒令所有学生中午不许再外出吃饭午休,必须待在学校。
薛妍手里的地理练习册快要都做完了,于是她跟老师说了声,想中午出门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买练习册。
老师批了她的外出单。
中午吃完饭,薛妍走出食堂,刚踏上甬道走向校门,就听后面传来一声呼喊:“薛妍,你去哪儿啊?”
薛妍回过头,发现是四班的陈灏,一个高高瘦瘦、皮肤有点黑的男生。
“我要去书店买练习册。”薛妍回答。
她和陈灏认识,并且关系还不错。他们两班是同一个英语老师教的,两人也是各自班级的英语课代表,经常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一起帮忙批作业。
陈灏迈着大长腿,三两步蹦跶到薛妍身边,他挥挥手里的外出单,笑容阳光灿烂:“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正好我也要买。”
薛妍点头说好。
陈灏这人随和又幽默,薛妍近两年性子也开朗了些,不像从前那么沉默寡言,两人走在一道,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绕过食堂转角时,恰巧碰见跟常昊铭勾肩搭背走出小卖部的乔淮砚。
已经快到午睡时间了,甬道间人流稀少,乔淮砚跟常昊铭说说笑笑走出卖部,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并肩路过的薛妍和陈灏。
乔淮砚嘴角笑容一滞。
薛妍也看到了乔淮砚,不过她正跟陈灏说着话,不好分神,于是只挥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和陈灏继续往前走。
常昊铭打量着两人,嬉皮笑脸调侃了句:“哟,这俩人看着还挺配。”
乔淮砚脸色有点黑沉。
他一把抓住要拐弯返回教学楼的常昊铭,拖着他,大步流星挡到薛妍跟前,扬声问:“薛妍,你去哪儿?”
薛妍愣了下:“我去书店买练习册。”
乔淮砚又看向陈灏:“那你呢?”
陈灏大大咧咧道:“我也去买啊。”
“薛妍文科生,你一个学理的跟她一块儿买什么练习册?”
陈灏莫名道:“那书店又不是只卖文科练习册。怎么,文理练习册异性相斥,不能一块儿买啊?”
乔淮砚:“……”
他面无表情,视线在两人间巡睃片刻,昂起下巴道:“那我也要去。”
一旁的常昊铭瞪圆眼睛:“啊?我们不是要回去做物理——”
乔淮砚一巴掌拍在常昊铭嘴上,把他脑袋推远,笑嘻嘻拉起薛妍的手就走,“走吧。”
薛妍趔趄了下,忙道:“可你、你没有外出单……”
“啧,没事儿。”乔淮砚拉着她大步跑到校门旁边,两手抓住围栏栏杆,长腿一蹬,精瘦修长的身姿从围栏上方一跃而过,轻轻松松翻出了墙。
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被风鼓起,半截窄腰筋骨分明,透着少年的青涩,又掺杂几分正向成年男人过渡的成熟。
一瞬即逝的画面印在薛妍眼中,心脏怦然跳动。
乔淮砚落在围栏的另一侧,跳起来转了个身,对薛妍道:“薛妍,出来呀!”
薛妍,出来呀。
这一刹那间,薛妍的眼眶竟蓦地有点热。
相伴十多年,这句话大抵是乔淮砚对她说过的最多次的话之一,从童年到现在。
薛妍突然好希望回到小时候,她对乔淮砚没有萌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感情,也没有所谓的男女之分,他们两个永远是无话不谈的最好的朋友,他也是她最可靠、最依赖信任的邻居哥哥。
薛妍低下头,挡住湿润的眼睛,胡乱应了声好,快步跑向校门口。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喜欢乔淮砚。
这个问题冒出心头,让薛妍觉得今天是感伤而又值得慨念的一天。
如果,他们没有在书店遇到段栩玥的话。
薛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生,几乎不逊色于电视上的明星偶像。
随意划过书本封皮的手指素白纤细,指节处连细纹褶皱都浅淡到近乎没有,款式不同、但同样宽松臃肿的校服,穿在那女生身上却显得单薄又利落。
她扎着慵懒随性的低丸子头,延颈秀项,蛾眉杏目,皮肤白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睫毛纤长浓密,眨眨眼能把人电晕。
那女生在隔了两排的展示架上挑着书,薛妍看美女看傻了,隐约听到身旁的陈灏在跟常昊铭惊叹:“靠,是二中的段栩玥。”
段栩玥?
薛妍循声看向他们,却见到乔淮砚正定定望着对面那个过分漂亮的女生。
眼神专注,又直白热烈。
薛妍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的心霎时凉得透底。
空白了两年多的日记本被再度翻开。
薛妍提起笔,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方静凝半晌,还是落回到桌面,她转而撕了一页纸下来,写上大大的三位数字,用双面胶站在书桌前方的墙壁上。
乔淮砚要报考的大学已经定好了。
这三位数是那个学校去年的文科录取分数线。
薛妍把这个数字当作目标,翻开练习册,开始学习。
理性的思考占据大脑,让她不再反复回忆昨天乔淮砚牵着段栩玥的手,兴高采烈跑来告诉她,这是他女朋友的画面。
一想起来,心脏就会重新感受一次刀绞般的痛楚。
痛到神经都要麻木。
薛妍擦了擦湿糊一片的眼睛,全神贯注在习题上。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得和乔淮砚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出于妈妈的愿望,也出于跟乔淮砚这么多年的友情。滨江所在的省份不算发达,他们两个肯定都要往更繁荣发达的大城市走一走,到时候身在异乡,有熟人互相帮忙照顾终归是好的。
她已经不盼着能跟乔淮砚在一起了,在亲眼见过段栩玥之后。
她清楚认知到了乔淮砚会交往的对象是什么层次——校花级别的容貌,年级第十的成绩,姣好的身段,还有举手投足间,优雅精致的气质。
总之不会是她这种平平无奇的人。
只是她死心了,乔淮砚却还一无所知。薛妍觉得有时他简直天真得残忍。他竟然依旧跟她保持着原来毫无边界的关系,会牵她的手,帮她梳头发,喂她吃东西。
甚至大方地邀请她加入他与段栩玥的约会。
在她都不知道的前提下。
周日这天早上,收到乔淮砚一起去商场借阅室学习的邀请时,薛妍在家里翻找半天,才找出一套比较好看的衣服。上身是木耳边白色缎面衬衫,领口和扣子周边有黑色的小蝴蝶结,下身是一条黑色及膝灯笼裙。薛妍吸气站在镜子前,转圈照了好久。
这件衬衫是初中时候买的了,现在穿起来有些小,不过也还好……没有那么勒得慌。
起码版型好看。
薛妍鼓起些自信,穿着这套她非常喜欢且漂亮的衣裙出了门,奔赴乔淮砚口中说的那个商场。乔淮砚起得比她早,已经提前去了,他说他还约了别人跟他们一起,薛妍以为是常昊铭。
然而到了商场四楼以后,她才发现,另一个应约前来的人是段栩玥。
见到薛妍的段栩玥也愣了愣,随即眼里迸出一股十分明显的烦躁情绪,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乔淮砚就拿着两杯冰淇凌回来了。
乔淮砚悠哉游哉把其中一个冰淇凌递给薛妍,扬眉笑道:“我掐的时间准不准?刚买好你就来了。”
薛妍缓缓接过冰淇凌,惴惴不安地瞄了眼段栩玥。
段栩玥那张漂亮的脸都绿了。
“喂,乔淮砚。”段栩玥不客气地喊道,口吻有着一部分美丽女孩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矜傲,“你叫她来干嘛?”
乔淮砚皱了皱眉,不悦地回头反问:“什么叫‘叫她来干嘛’?”
“咱们两个约会,你为什么要叫她过来?”
“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还有人会过来吗?”
“那你也没告诉我是她啊!”段栩玥怒极,“你还就给她买冰淇凌不给我买!”
乔淮砚既不解又烦:“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吃冰淇凌的吗?”
段栩玥比他更大声:“那你就给她买不给我买啊?!”
薛妍站在乔淮砚后面,见他们吵架,慌得手都微微发抖,却又不敢劝。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情况下要以什么身份劝架。她觉得不管她说什么,只要张口了,段栩玥都会更生气。
乔淮砚郁卒道:“那我再给你买一杯好吧?”
“用不着!”段栩玥三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她恼然质问道:“为什么你总跟她厮混在一起?到底我是你女朋友还是她是你女朋友?乔淮砚,咱们交往之后,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有比跟她在一起更多吗?!”
乔淮砚被她说得也来了火儿:“薛妍是我妹妹,还是我同校同学,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你多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说得好像她是你亲妹妹似的,就算是亲妹妹也没这样的啊!你出去打听打听有几个男的谈恋爱以后陪妹妹的时间比陪女朋友还多?她到底是你妹妹还是姘头?要是姘头的话你这口味可真不怎么地啊乔淮砚。”段栩玥讥讽道。
乔淮砚眼神一厉,差点直接把手里的冰淇凌杯扣她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冷沉道:“段栩玥,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不爱跟我和薛妍一起学就滚。”
段栩玥脸色乍青乍白,瞪着乔淮砚的眼睛圆圆的,写满难以置信。
几秒后,她头发一甩,当真走了。
薛妍面如金纸,手里捧着的冰淇凌杯活像变成了个火球,烫得她都拿不稳。她气虚地质问乔淮砚:“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今天约的另一个人是段栩玥?”
乔淮砚困惑道:“为什么要特意说,要不然我还能约谁?”
而且他也不想总在薛妍面前提起段栩玥。
乔淮砚不是不爱跟段栩玥单独约会,只是段栩玥脾气实在糟糕,还跟他不差上下的骄傲,导致他们两个说说话就容易吵起来,还谁都不肯低头。如果有薛妍在,乔淮砚觉得他说不定能心情好一点,脾气也好一点。
“那你也不能不说,我还以为你约的是常昊铭……”薛妍六神无主,她气乔淮砚今天的作为,却更担心他真的因为她跟段栩玥分手,薛妍看向围栏玻璃外正坐扶梯下楼的段栩玥,急急忙忙推了乔淮砚一把:“你快去追段栩玥啊,去给她道歉。”
乔淮砚被她推得微微一晃,犟道:“我才不,我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她是你女朋友,你低个头道个歉能掉块肉吗?”
乔淮砚烦道:“女朋友怎么了?分了就再换一个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莫测,问薛妍:“你难道很希望我跟她和好吗?”
薛妍没好气:“那我还能盼着你分手啊?”
她是盼着。但那又怎样。
她大概不会有能够承认的机会。
乔淮砚看了薛妍一会,表情渐渐沉下去,问:“你真希望我跟她和好?”
薛妍奇怪地瞥他:“你想和好就去呗,问我干嘛。”
乔淮砚脸色硬邦邦的,他迈腿径直离去:“哦,那我去了。”
薛妍一言不发,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着他在扶梯转角追上段栩玥,都没再说话。
她消沉地转过身,却见程周和他几个朋友正在后面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他们背着包,大概也是来学习的。
薛妍顿感尴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程周乐了,捧着奶茶悠悠走到薛妍跟前:“我就知道段栩玥早晚得因为你跟乔神吵架,果然啊。”
薛妍啐他:“你知道个屁。”
程周啧啧道:“妈呀,还学人家说话,薛妍你这就有点东施效颦了嗷,人家段栩玥穿阔腿裤都能显腿细,你看你这衬衫勒的,扣子都快爆了,一个顶人家俩——”
“去你的吧,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薛妍难堪至极地冲他喊出这句,转身就跑,踩着扶梯哒哒哒快步下楼。步伐有些狼狈,她不想让那帮人看到她脸上滑下来的眼泪。
薛妍没再去别的地方,她背着书包回了家,把衬衫脱下来,丢进卫生间。
衬衫确实有些太紧了。
不适合她。
从那天之后,薛妍再也没穿过衬衫。
高三剩下的半年时间,薛妍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她不再关注乔淮砚的感情生活,不对他发来的消息句句回应,对他假期的邀约也能推则推。她逼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学习里。
她是发自内心不想再了解乔淮砚的花边新闻,奈何身边还有吴莹莹这个大嘴巴成天跟她说三道四。
吴莹莹说乔淮砚和段栩玥和好了,前几天看他们又亲亲热热走在一起。
吴莹莹说乔淮砚和段栩玥貌似要考同一所大学,不过他们成绩相当,只要志愿填报的一样,应该就能去一所学校。
吴莹莹说,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登对,要是以后真从校服走到婚纱了,生的孩子不知道该有多出色。
高考前夕的五月,傍晚夕阳似火,红霞漫天铺染,片片火烧云在天际慢悠悠地飘,薛妍坐在教室窗边,安静眺望远方云层。
或许是高考压力使然,又或是突然释怀开悟,这一刻,薛妍觉得,她其实没必要非强求自己,跟乔淮砚考同一所学校。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将来也会越走越远。
乔淮砚有他的生活,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不能总想着把自己跟乔淮砚捆绑在一起。
薛妍闭了闭眼,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背负已久的执念。
不过,她怀着阿Q精神,默默地想,她还是决定再给乔淮砚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高考结束后,她的成绩足以跟他上同一所大学,乔淮砚又能在暑假表现良好,她就跟他填报一样的志愿。
薛妍静静地笑起来,钟瑜说她从小就心大,什么都不在意,她觉得这其实也是好事,良好的心态起码能让她自己逗自己开心,不是吗,不至于总沉浸在心酸事里走不出来。
高考结束的那个月,月末,成绩出来了。
可能当真得益于良好的心态,薛妍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而那个夏天,她也总算瘦身成功,减出了苗条靓丽的身材。
薛妍觉得人生高光也不过如此。
出分那天,乔淮砚得知她的分数,当场用力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行嘛!”他兴奋地喊道。
感受着少年日渐宽阔结实的胸膛,薛妍忍不住红了脸。这个拥抱简直比查分还令她心跳加速。
乔淮砚抱了薛妍好久才放开,随即兴冲冲对她道:“我们明天去游乐园玩吧,我请客,随便你想吃什么玩什么!”
“好啊。”
好啊。
薛妍后来躺在床上,回想着答应出这两个字的之后。
艳丽的口红,崭新的裙子,满怀期待的她。
还有第二天热烈的太阳。
以及太阳下,同样热烈拥吻着的年轻情侣。
段栩玥告诉她,她和乔淮砚本来就约好了出分后来游乐园庆祝,只是没想到她也考得不错,乔淮砚就干脆叫上她一起了。
段栩玥挽着她的手,笑盈盈说,上次在商场的事是她不好,希望薛妍不要怪她,以后大家就是校友了,要好好相处,周末也可以约着一起玩。
薛妍木楞地点头应着。
在游乐园当了一天别人爱情的“观众”,回家后,薛妍翻了一晚上报考刊物,选择了海市另一所同级别的大学。
然后接下来一周都没再出过门。
薛妍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帘,窗帘亮起,又渐黑,外头日升日落。
她发现减肥最好的方法才不是什么节食或者运动。
是失恋一场。
那一周,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家里,却掉了足足十斤秤。
薛妍盯着窗台上钟瑜养的花花草草,眼角流出的泪水打湿枕巾,到最后眼睛干涩到无泪可流,她寂然侧卧,像流失了全部水分后彻底枯萎的花。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10 16:56:5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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