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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陪读那三年(P站正版)】(6-10)
作者:橙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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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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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
‘✨ 2022/01/15· 星期六· 11:30· 镇上·老家· 天气:阴/零下一度/北风
✨’
镇上的冬天,跟县城那个出租屋完全不在一个冻法。
倒不是说室外温度差了多少,关键是老房子那漏风的破窗户。西北风顺着窗户缝“呜呜”地往屋里灌,那点靠烧锅炉勉强憋出来的暖气,连十分钟都撑不到就被吹得稀碎。一到晚上更要命,除了被窝底下那块地盘,整个屋子简直就是个大冰柜。半夜渴了想从被窝里伸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那都得咬紧牙关做足了视死如归的心理建设。
我妈在搬去县城陪读之前,硬生生跟这种刺骨的冷熬了好多年,以前从没听她抱怨过半句。但这回刚回镇上的第一天晚上,她裹着厚棉被,哆哆嗦嗦地冲着我爸喊:“这破房子怎么感觉比往年更冻人了?”
我爸当时正蹲在客厅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扳手死命拧暖气管上的阀门。听见这话,他闷头拧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年年都这逼样。” 回镇上的头一个礼拜,日子就像被人强行按了倒带键。县城那三个多月里悄然滋生的那些新鲜节奏和颜色,瞬间被清零,硬生生退回到了一个灰扑扑的初始版本。
我妈把县城里穿的那些裙子全压了箱底,重新套上了那件臃肿的紫红色大棉袄和一条肥大的黑心棉裤。在县城里经常随意散在肩膀上的头发,又被一根两块钱十根的黑皮筋死死勒成了一个大马尾。
她脚上蹬着那双鞋底都快磨穿孔的灰色旧棉拖鞋,在厨房和客厅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踩得震天响,忙着跟我爸核对过年要买的年货单子。她的声调和语速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无缝切换,彻底回到了镇上那套标配:大嗓门、连珠炮式的语速、恨不得把一句话掰成十句说的密集信息量,以及随时随地触发的抱怨和指令。
而我爸,则非常自觉地承担起了“人肉沙包”的功能,在所有这些高频输出的间隙里,极其吝啬地塞进几个单音节的回应。
林建国,我爸,三十九岁。镇政府办公室主任。
这头衔听着唬人,其实就是干了一辈子打杂熬出来的老黄牛。在单位里,他是个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的润滑剂;可一回到家,这套左右逢源的系统就像被拔了电源,彻底死机。
他身高一米七二,身板中等。但这几年终究是没扛住岁月的杀猪刀,肚子比前几年明显圆了一圈。平时罩着件宽大的深色夹克还不太显眼,可过年一脱外套换上薄毛衣,那腰线上勒出的肉圈就彻底兜不住了。
他长了张方方正正的黑脸,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像用指甲掐出来的三条死胡同。眼睛不大,但转悠起来透着股精明。嘴唇极薄,不笑的时候像个随时准备训人的教导主任;偶尔笑一下,也只是一侧嘴角往上一扯,笑到一半就像被人踩了急刹车,生硬地收了回去。头发推得很平,鬓角已经零星冒出了几根白茬。常年抽烟,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黄色烟油渍。
在这个家里,他开口说话的频率大概只有我妈的四分之一。但他有个特点,从不说废话,一句顶一句。只是这内容实在太干瘪了,干得就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隔夜馒头。在家庭这种需要情感交流的场景里,他就像个只负责接收数据指令、绝对不提供情绪价值的劣质机器人。
比如年前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妈打发他去镇上的大统华超市办年货。
她扯了一张作业本纸,在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种东西,从瓜子糖果到春联鞭炮再到洗洁精,然后一把塞进他夹克的上衣兜里。他前脚刚跨出门槛,我妈后脚就追到台阶上,扯着嗓子追发了三道口谕:
“买西瓜子!别买那种白瓜子,磕着费劲!”
“花生要买带壳的!那种剥好的红皮花生容易受潮!”
“回来的时候拐个弯,把你妈那边要的老抽顺手捎上!”
我爸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电动车脚踏板上,头都没回,从鼻腔里喷出一个闷雷般的“嗯”。
这个“嗯”,就是他对以上所有指令的全部确认回执。
四十分钟后,他两手勒着五六个被撑得快变形的塑料袋推门进来。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顺手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径直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进坑里,拿起遥控器调到央视新闻频道,开始盯着屏幕上的国际局势看。从进门到落座,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
我妈走过去,像个查房的护士长一样,把塑料袋一个个扒开清点。
扒到第三个袋子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从袋子里扯出一包真空包装的花生米——全是剥好皮的红皮花生。
那一刻,她站在餐桌边,手里死死捏着那包花生米,转过头,像看阶级敌人一样盯着我爸的后脑勺。
那个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续了两秒。然后,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 战斗打响。
一段时长三分钟、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扫射的单方面训斥,瞬间引爆了客厅。内容从“你买这剥皮花生是打算留着长毛吗”,一路升级到“你这耳朵是用来出气的还是用来喘气的”,最后精准地落到了那个万年不变的总结陈词上:“你在单位给领导办事精明得跟个猴似的,怎么一回了家就变成个又聋又瞎的木头桩子!”
面对这狂风骤雨,我爸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的音量默默调小了一格,然后继续盯着屏幕看。没有回嘴,没有辩解,更没有道歉。
直到我妈骂到第二分半钟,因为一口气没喘匀稍微卡了个壳,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遥控器,“咔哒”一声,换了个农业频道。
这就是他们俩的日常。这套在老房子里运行了十六年的交互系统,固若金汤。 我妈负责疯狂输出,我爸负责沉默接收。中间完全没有反馈回路,那些带着火星子的数据丢进我爸这个黑洞里,到底是烧了还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你要说他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也不对。有些犄角旮旯的细节,还是能泄露点底牌的。
比如,每个月工资一发,除了扣下三百块买烟钱,剩下的全额自动转账到我妈卡上。这规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妈从没开口要过。
比如,去县城租房子、签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镇上和县城之间来回折腾搞定的。
再比如这次。
他从县城接我们回来那天,后备箱里除了我们的两个大黑行李箱,还多出来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整整两斤带壳的生花生;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三条熏得乌黑发亮的腊肉。
那袋带壳花生,说明他不仅听清了上次我妈骂的内容,而且死死记住了,只是他绝不会从嘴里说出一句“我改了”。我妈翻出那袋花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把它塞进了橱柜最里面。
至于那三条腊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制。是镇政府里一个平时爱鼓捣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我爸下班后专门绕了两条街去人家家里拿的。他拎进门,往桌上一扔,干巴巴地说:“咱妈托我带的。”
他嘴里的“咱妈”,指的是我奶奶。
但我心里门儿清,我奶奶那抠搜劲儿,压根不可能托他带这么贵的东西。这三条腊肉,纯粹是他知道我妈好这一口,自己拉下老脸去跟同事讨来的。
我妈知道,我也知道。但在这个家里,三个人都默契地闭着嘴,谁也没有去戳破那层别扭的包装纸。
*** *** ***
在镇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设定好程序的绿皮火车,每天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哐当哐当地循环。
早上八点,我被厨房里的锅铲声吵醒。我妈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摆着白面馒头、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和两个白水煮蛋。 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还得在单位耗几天。每天早上七点半,他跨上那辆电瓶早就老化的小刀电动车,从院子大门骑出去。红色的尾灯在镇上清晨那层灰蒙蒙的冷雾里闪了一下,转个弯就不见了。
白天就是我妈的个人秀。收拾永远扫不完的灰尘、盘点过年要送礼的年货、隔着院墙跟隔壁的王大婶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下午去奶奶开的那个小卖部里帮着看两小时摊子。
我呢,要么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赶那些抄答案都嫌手酸的寒假作业,要么被以前初中的几个死党叫出去,在镇中那个连篮筐都歪了的球场上冻得鼻青脸肿地打半天球。
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围着电视机扒饭。新闻联播播完,我爸就开始在沙发上打瞌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妈没好气地推他一把,骂一句“滚回床上去睡”。等他迷迷糊糊进了屋,我妈再去关电视、拔插头、挨个检查门窗有没有锁死。 我在镇上的旧卧室,和县城那间次卧的格局天差地别。
这屋子更憋屈,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平方。一张漆皮斑驳的单人床死死贴着墙根。对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书桌,桌面上还堆着我初三用过的那几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旁边立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塑料笔筒。
墙面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三张奖状,边角早就发黄卷边了。贴得最高、最显眼的那张,还是我小学五年级拿的“三好学生”。
那张床还是我小时候睡的,一米二宽。现在我躺上去,脚后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盖在身上的,是老家弹棉花铺子里弹出来的老式实心棉被。那重量,压在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气都得费点劲,但钻进去是真的暖和。
隔壁就是我爸妈的主卧。中间隔着一个不大的客厅。
老房子的砖墙隔音,比县城那个纸糊一样的出租屋稍微强点。但到了半夜三更、万籁俱寂的时候,隔壁木板床翻身发出的“嘎吱”声,还是能隐隐约约传过来。不过,因为中间多了个客厅作为缓冲地带,声音传到我这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一种很钝的闷响,不像在县城时那样,只隔着一条窄走廊和两扇薄木门,听得人头皮发麻。
寒假的头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我妈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松弛下来了。
在县城那个只有我们俩的六十五平米里,她的神经是紧绷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锚定在我一个人身上。现在回了镇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场,她的注意力被瞬间分流了。分给了我爸、分给了那一堆堆的年货、分给了隔壁大婶、分给了小卖部的进货单。
她走路的步子比在县城迈得大,干活的手脚比在县城麻利。前天跟菜市场口卖肉的屠户因为两毛钱的零头吵了一架,那战斗力比在县城对付卖鱼老板时还要生猛。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里,盯着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树看了足足五分钟。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这破树怎么抽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铰铰过年都不开花了。”说完,转身进屋翻出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半个小时。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发泄这三个月在县城憋出来的那股子邪火,透着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劲儿。
但这看似完全倒带的生活里,有些微小的东西,终究是变了。
你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脸之后。以前在镇上,她都是拿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胡乱呼噜两把脸,就算完事了。但现在,她会回到卧室,翻出从县城带回来的那几个瓶瓶罐罐,抠出一点白色的膏体,飞快地在手上和脸上抹匀。
她干这个动作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涂抹的速度极快,眼神还时不时往门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见她这副“臭美”的德行。
再比如,她玩手机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在镇上时拉长了一大截。
以前她晚上顶多在沙发上划拉两下那些配着罐头笑声的土味视频,看不过五分钟就把手机扔一边了。但现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手机屏幕经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钟。
手机只要不用,绝对是屏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发面上。时不时拿起来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
我坐在斜对面的小马扎上,距离和角度都看不见屏幕。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动的频率。那根本不是刷短视频那种机械的、快速的往上划拉,而是停顿很久、然后再往下划一点的节奏。
那是人在阅读大段文字时,才会有的动作。
至于在县城里那些深更半夜的诡异举动,在镇上被彻底强制关停了。
我爸每天晚上十点不到就雷打不动地开始打呼噜。那呼噜声穿过客厅,像一头困兽的低吼,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屋子里有个随时会醒来的成年男人。
最关键的是物理环境的限制。老房子的卫生间就紧挨着客厅,从我房间或者主卧去卫生间,都必须穿过客厅。这老房子的木地板只要一踩,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半夜要是起来上个厕所,那动静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个身,紧接着就是我妈条件反射地从被窝里诈尸般地吼一嗓子:“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溜达啥!” 在这种360度无死角的双重声学监控下,县城卫生间里那种凌晨一点、磨砂玻璃门后透出蓝白色手机荧光的画面,在这里连一秒钟的生存空间都没有。
寒假期间,我跟楼上的周姐彻底切断了物理联系,只剩下微信上偶尔的文字交流。
聊天的频率不高,大概两三天蹦出几条消息,内容碎得像饼干渣。
她问:“卷子做完没?”
我回:“快了,剩两套理综。”
我问:“小杰呢?”
她回:“被赵大勇那个王八蛋接去市里了,说过完年才送回来。屋里就剩我一个。”
有天晚上快十一点,外头风刮得窗户直响。她突然发过来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昊子,你老家那边下雪没?”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回过去:“没下,就是干冷,风大。”
对话框上面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段话:
“我这儿也是。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暖气开到最大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冷得睡不着。”
这句话后面,还跟着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动漫猫咪表情包。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这种透着软弱和孤独的话题。最后,我硬邦邦地敲了几个字:“那多盖两床被子吧。”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嗯”。
紧接着,发了一个盖着被子睡觉的“晚安”贴图。
屏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这张贴图上,再也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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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2/13· 星期日· 14:0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阴转
多云/九度/微风 ✨’
二月十三号,正月十三。
下午两点,我爸开着那辆到处漏风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们拉回了县城老小区。
学校的死规矩,正月十六必须报到,十七正式开课。
这趟拉回来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时候整整胖了一圈。两个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线了。除了衣服,还有老家亲戚塞的两竹篮子带着鸡屎味的土鸡蛋,奶奶从小卖部里扫荡来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最离谱的是,我妈居然在镇上集市买了个笨重的大砂锅和一套大红色的粗布床单,非要带过来。
车停在楼下泥地里的时候,天上阴沉沉的。
我爸帮着把那两个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气扛上三楼,累得直喘粗气。他在客厅那破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我面前,大手照旧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收收心,好好学。”
然后转头冲着正在厨房归置砂锅的我妈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钱了发微信。” 三句话,干脆利落。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嗯”了一声。他拉开防盗门就下楼了。从进门到滚蛋,满打满算二十分钟。这效率,跟上学期刚搬来那天如出一辙,把感情这玩意儿压缩到了绝对的零度。
直到楼下那辆破面包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彻底远去、听不见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那种独属于我和我妈两个人的、带着轻微压抑感的安静,时隔一个月,再次降临。
屋子里没有镇上那种穿堂风的呼啸声,取而代之的,是墙上那台挂式空调制热时发出的“嗡嗡”声,以及厨房那个怎么也拧不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砸在水槽里的动静。
我妈站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后头,探着身子往楼下花坛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确认那辆五菱宏光已经连尾气都看不见了。
她转过身,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抓住那个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杆。
“别杵着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换了,把东西归置归置。”
她开口说话了。但她的声调,明显比在镇上跟我爸嚷嚷时降了半个八度。语速也慢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连珠炮似的急促。就好像这套发生系统自带感应器,回到这个更狭小、只有我一个听众的密闭空间里,自动完成了音量和频率的重新适配。
我拎着自己的包回次卧,路过主卧敞开的房门时,余光扫了一眼。
我妈正把那个大黑行李箱平摊在床上,拉开拉链。箱子最上面铺着一层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和那几袋零食。她手脚麻利地把鸡蛋一盒盒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当她翻到箱子中间那层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加快。
她一把掀开几件叠在上面的厚重黑心棉睡裤和旧毛衣。箱子最底层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那是一角藏蓝色的混纺面料边缘。紧挨着那条裙子的,是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透明自封袋。袋子里面,模糊地透出一团肤色尼龙织物的颜色,以及一小块边缘带着波浪蕾丝花边的黑色布料轮廓。
我妈压根没有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摊在床上。
她几乎是连同上面压着的旧衣服一起,双手抄底,把那一堆东西整个儿兜了起来。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到大衣柜前,直接把那团东西塞进了衣柜最深处、最底层的角落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那是一种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她要在我刚好路过门口、但未必看清的时间窗口里,迅速把这些在镇上见不得光的“战利品”,从明面转移到绝对隐秘的黑暗地带。
开学报到的前一天下午,我顺着楼梯爬上四楼,去402找赵杰。
小杰过完年刚被他爸从市里送回来。这小子一个寒假没见,整个人像发面馒头一样胖了一圈,脸圆得快看不见下巴了。给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炸鸡腿,满嘴的油光。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周姐正懒洋洋地靠在深棕色的皮沙发上看手机。
她今天身上套了件淡蓝色的高领粗线毛衣,下半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灰色阔腿裤。脚上照旧踩着那双纯白色的毛绒软底拖鞋。
她的头发显然过年前去理发店重新做过,比寒假前长了一截,发尾烫出了几个大卷,随意地搭在毛衣的领口边。
更明显的是她脸上的气色。十二月底那个原配闹上门后的低沉、疲惫、还有眼底下那圈化不开的乌青,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喝饱了水、睡足了觉的红润。
她嘴唇上重新抹了口红。不是十月份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也不是低落时的那种裸色,而是换成了一种偏橘调的亮红色。这颜色压得住场子,又显得气色极好,就像是她在崩溃和伪装之间,重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平衡点。
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一直扯到了眼角,眼尾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了。
她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坐。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眼角余光扫到,她端着手机的那只手上,十个指甲盖的颜色也换了。从过年前的裸粉色,变成了一种极其鲜亮的浅珊瑚色。 小杰叼着鸡腿从茶几前挤过去,一脚踩歪了周姐左脚上的那只毛绒拖鞋。 拖鞋掉了一半,露出她白净的脚背和五个脚趾头。那十个圆润的脚趾甲上,涂着和手上同款的浅珊瑚色指甲油。因为屋里地暖烧得足,她露在空气中的脚背皮肤被焐出了一层健康的淡粉色,肉感十足。这状态,比放寒假前那次在门框边看到她时,要滋润得多。
“回啦?寒假卷子都补齐了吧?”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语气极其随意,透着一股子彻底满血复活的松弛感。
“写完了。”我答。
“嗯,那就好。下学期小杰这破数学还得继续指望你。他这回期末考试又给我往下掉了两个名次,真是不争气。”
说到这儿,她突然转过头,冲着小杰的房门方向拔高了嗓门吼了一句:“赵杰!你听见没!再打游戏我把你电脑砸了!”
屋里传来小杰含糊不清的咕哝声,鸡腿骨头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我在周姐家耗了大概四十分钟,陪小杰在电脑前打了几把射击游戏。
中间周姐去了趟厨房,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热可可走过来。
她弯下腰,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因为这个大幅度前倾的动作,那件原本宽松的淡蓝色高领毛衣领口,瞬间往前垂了下去。
从我坐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顺着领口的缝隙,看到她锁骨下方那片大片雪白的皮肤,以及那条若隐若现的深沟。
那片白皙只在我的视线里闪存了不到一秒。她放下杯子直起腰,毛衣领口重新贴回了胸前。
她走回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机。顺势把一条腿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翘起了二郎腿。
深灰色的阔腿裤因为这个姿势,裤管往上缩了一大截。从脚踝往上,大概有十公分的小腿皮肤暴露在了客厅的暖光灯下。那截皮肤没有穿袜子,光洁、紧致,泛着一层她那种花钱保养过后特有的细腻光泽。
我把视线从那截小腿上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嘴的可可。
临走的时候,周姐照例把我送到防盗门边。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姿势和年前一样慵懒。但这次,她多问了一句。 “你妈最近情绪怎么样?过个年在镇上没被你爸气着吧?”
“还行,没吵架,我爸还是那副老样子。”
周姐听完,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十二月底她崩溃时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冷笑要舒展得多。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时上扬,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 “行。等开学安顿好了,我约你妈出去转转。在镇上憋了一个月,她身上那点城里的活人气儿估计又被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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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2/18· 星期五· 16:45·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小雨/
十度/东南风 ✨’
开学的第一周,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一旦被卷进学校那个巨大的齿轮里,时间就被无情地切割成了上课、下课、写卷子、干饭、睡觉的标准工业模块。
我妈的生活轨迹也迅速完成了系统重装,恢复了绝对的“县城陪读模式”。早上菜市场、中午做饭、下午搞卫生盯作业。唯一变了的,是她和楼上周姐的粘合度。寒假期间断开的联系,开学后瞬间满格。俩人又回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在沙发上开茶话会的频率。
但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物理变化,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下午。
那天放学,天上飘着牛毛细雨。我背着书包,拿钥匙捅开大门。
一只脚刚踏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一股极其陌生的气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不是葱姜蒜爆锅的油烟味,也不是那种劣质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这是一种混合着红枣茶的热气,以及某种极淡、极甜腻的化工香精的味道。像是某种身体乳或者护手霜被屋里的热空调一吹,挥发在空气里的脂粉香。
我换上拖鞋,绕过玄关走到客厅。
周姐和我妈正占据着那个塌陷的布艺沙发。周姐盘着腿窝在单人座里,低头扒拉着手机屏幕。我妈则坐在那个三人座的右半边,身体微微往前倾。
茶几上,搁着一个拧开盖子的白色塑料软管,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枸杞茶。
我妈今天身上穿的,正是那条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藏蓝色半身裙。这是她过完年回县城后,第一次把这条裙子重新套在身上。
上半身,她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家居服,而是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薄款针织衫。这件衣服的领口设计,比上学期那件暗红色的更要命。它不是保守的圆领,而是一个浅V领。
V字的底端,刚好卡在她胸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虽然不算开得很深,但因为领口形状的改变,脖子下方一大片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皮肤被完整地托了出来。更可怕的是,这件鹅黄色的针织衫料子极薄、弹性极大。我妈那傲人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布料和浅V领的双重夹击下,呈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立体感。
因为胸部被挤压,从V领两侧的边缘往中间聚拢,在那层鹅黄色布料的覆盖下,硬生生撑出了一道浅浅的、只有从我这个站立的斜角才能窥见的纵向阴影。 针织衫太贴身了,贴身到甚至能隔着衣服,隐约勾勒出里面那件内衣的轮廓。内衣肩带经过锁骨下方的位置,布料表面被顶起了极其细微的、带有波浪纹理的凸起。那是蕾丝花边才能制造出的痕迹。
我咽了口唾沫,视线往下移。
我妈正光着两条腿。那双从箱底翻出来的肤色15D连裤袜,此刻正像蜕下来的蛇皮一样,软塌塌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左手挤了一大坨白色的身体乳在掌心,右手正顺着自己裸露的小腿肚子,从脚踝骨一路往上推抹。
掌心带着乳液,在小腿前侧的迎面骨上打着圈,推到膝盖盖骨,再顺着小腿肚饱满的肌肉弧线往下绕。反反复复涂抹了三四个来回。
随着身体乳被一点点揉进皮肤里,她原本因为冬天干燥而有些起皮的小腿,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润的、带着湿气的微光。涂过乳液的皮肤,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比旁边没涂的地方硬生生亮了半个色号。
涂完左腿,她又挤了一坨,换到右腿上。整个抹油的工序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等两条腿都涂得反着光了,她这才拿过搭在扶手上的那双薄丝袜。
两只手的大拇指撑开袜口,从脚尖开始往上套。因为小腿上刚涂满了滋润的身体乳,皮肤表面的摩擦力变得极小。那层薄如蝉翼的尼龙面料,几乎是“哧溜”一下,极其顺滑地贴着她的小腿肚滑了上去,一路拉过膝盖,绷在大腿上。 丝袜穿好后,原本就带着微光的小腿,在那层紧绷的肤色织物包裹下,折射出了一种比直接光着腿更加细腻、更具质感的油润光泽。
“回来了?外头雨下大了没?浇着没?”
我妈把丝袜的腰头往上拽了拽,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双手还按在膝盖上。
“没,打伞了。”
我把书包重重地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从她被丝袜包裹得紧绷的小腿上拔出来,移到茶几上那管身体乳上,最后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周姐那边。
周姐今天穿了条黑色的紧身打底裤,脚上也是一双毛绒拖鞋。她左脚的拖鞋掉了一半,就这么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尖上晃荡。涂着浅珊瑚色指甲油的脚趾在灯光下闪着光。
周姐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冲我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昊子,你妈今天可算是开窍了,被我硬按着做了一套腿部保养。以前在镇上,她连大宝都不往腿上抹。”
“你快闭嘴吧你,”我妈的声调立刻拔高了半度,抬起右手手背,在周姐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瞎咋呼啥!我那是在镇上天天烧火做饭,哪有这闲工夫捣鼓这些没用的。”
“以前没工夫,现在这不是抹得挺带劲的嘛。”周姐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妈的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能读懂的、带着某种明确暗示的戏谑。“芳芳,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涂完这身体乳再套丝袜,这腿的光泽度是不是比你光穿袜子强了一百倍?这手感,别说男人了,我摸着都觉得滑溜。”
我妈脸颊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她没有接这句虎狼之词,而是迅速端起茶几上那杯红枣茶,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尴尬。玻璃杯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但我分明看到,她那双眼睛越过杯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自己那双泛着光泽的腿。 我感觉嗓子眼干得要冒烟。在客厅里多站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我一言不发地拎起书包,快步走回次卧。
关门前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拧紧身体乳盖子的“咔哒”声。 我妈:“这破玩意儿还挺香,还给你。”
周姐:“你拿着抹吧,我那梳妆台里还有两瓶没拆封的呢。别舍不得用,腿是自己的。”
从那天起,那管白色的身体乳就在我妈主卧那张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扎了根。而且,管口边缘经常会凝固着一些白色的乳液残渣,说明这玩意儿的出场频率,绝对不低。
*** *** ***
‘✨ 2022/02/25· 星期五· 20: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多云/十一度 ✨’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晚上。
我被反锁在次卧里,跟最后一道立体几何的压轴大题死磕。客厅里,电视机的外放声音和两个女人断断续续的闲聊声,像一团低频的嗡嗡声,隔着薄门板往屋里钻。
周姐晚上没回去开火,在我家蹭了顿饭后,直接留下来跟我妈追一部家长里短的狗血国产剧。
俩人窝在沙发上,一人占据一头。中间那张斑驳的茶几上,扔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奶奶从小卖部顺来的山核桃。袋子旁边堆了一小撮敲碎的核桃壳,还有两只已经喝干了水的玻璃杯。
我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步证明过程写完,把笔一扔,拉开房门去厨房倒凉白开。 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上正播着男主角在雨中苦苦挽留女主角的烂俗桥段。我对这剧情毫无兴趣,但当我走到厨房那道半人高的矮墙隔断旁时,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斜了过去。
我妈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三人座的右侧。
她脱了拖鞋,两只脚屈曲着踩在沙发坐垫上,膝盖并拢往胸前收。因为这个极其蜷缩的姿势,那条藏蓝色的半身裙顺着大腿根往下滑了一大截,裙摆在大腿前侧堆叠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从裙摆边缘一直延伸到她踩在坐垫上的脚尖,全被那层15D的肤色丝袜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十个脚趾头在薄薄的尼龙面料下挤在一起,因为之前涂过身体乳的缘故,丝袜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干瘪的空隙,那种紧致贴合的包裹感,在暖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极具肉感的张力。
她左手随意地搭在弯曲的膝盖上,右手正捏着一小块剥好的核桃仁往嘴里送。整个人透着一种在自己家里绝对安全、彻底卸下面具后的慵懒和放松。
周姐盘着腿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捧着手机在回消息。
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一个坐垫的空隙都不到。电视里播到高潮,其中一个吐个槽,另一个就跟着搭个腔或者笑骂一句。
这种碎片化的剧情讨论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后,电视里的剧情切进了一段无聊的回忆杀。客厅里的对话突然出现了断层。
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视里凄苦的背景音乐在响。
周姐放下手机,伸手从袋子里摸了颗核桃。
“芳芳,”周姐的声音突然飘了过来。音量比刚才聊电视剧时明显低了一档,不是那种怕被人听见的压低,而是话题本身带有一种需要放轻声音的私密属性。 “我怎么觉得你过完个年回来,这腰身比以前还细了呢?你这件黄毛衣一穿,身材简直绝了。”
我妈正嚼着核桃仁,听见这话,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天天在厨房里闻油烟,我都快胖成猪了,哪来的细腰。” “我跟你说正经的。”周姐的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神放肆地在我妈被毛衣勒紧的胸口和那双穿着丝袜的腿上扫了两圈,“你现在这气色,这身段,走在大街上说是三十刚出头都有人信。哎,你们家林建国这回过年看见你,眼睛没直了?” 我在厨房水槽前,手握着水杯,僵在那儿没动。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沙发侧面我妈的半个后脑勺,以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强行伸直了。
“直个屁的眼。”我妈的声调瞬间往上一挑,带着那种典型的防御性反击,“他那就是个睁眼瞎的木头。天天回来除了看那破新闻就是打呼噜,他眼里能看见个啥?一头猪穿上裙子在他面前晃,他都以为是来收电费的。”
周姐发出一声轻笑。那是两个结过婚的女人,在聊到某个极其敏感的边界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心照不宣的短笑。
“他瞎,外头可有的是眼睛不瞎的男人。”周姐的声音更轻了,像是一根羽毛在挠痒痒,“芳芳,你现在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招人稀罕,他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县城里守活寡。你心里……就不觉得委屈?”
这句“守活寡”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敏!你越说越没边了啊!”
我妈猛地转过头,嗓门拔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这次是真的带着点火气了,像是被人踩到了某种最隐秘的痛脚,急需用高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大晚上的你在这儿放什么狗屁!老娘天天忙着伺候小的,哪有闲工夫委屈不委屈的!你再胡说八道给我滚回四楼去!”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
周姐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知道这根弦绷到什么程度最合适。再拉就要断了。她语气里的退让极其明显,但同时也带有一种“这事儿咱们以后走着瞧”的笃定。 “那核桃你还吃不吃了?”周姐把手里那颗没敲的核桃扔回袋子里。
几声核桃壳碰撞的脆响过后,话题生硬地拐回了昨天在菜市场买的排骨上。音量和语调也迅速回到了安全的日常频道。
我端着那杯早就溢出来的凉白开,轻手轻脚地从厨房走回次卧。
关门前的那一刻,我听见沙发上传来今晚的最后一句对话。
我妈在抱怨某牌子的卫生纸涨价了,太贵不划算。
周姐轻飘飘地回了一句:“能要几个钱啊?你这女人,怎么对自己这么舍不得。”
这句话,跟十二月初她硬拉着我妈去步行街买那条藏蓝裙子时说的话,一字不差。
就像是她在试探和改造我妈的过程中,找到的一把屡试不爽的万能钥匙。每次只要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就能轻而易举地打开一扇通往禁区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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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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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春
‘✨ 2022/03/05· 星期六· 10:2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晴/十三度/微风 ✨’
三月的县城,气温其实也就比二月往上爬了三四度。但光线的密度和日照时长,硬生生把整个屋子的空气质感给换了一层。
早上七点刚过,玻璃窗就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阳台那扇推拉门一拉开,灌进来的风不再是冬天那种夹着冰碴子刮脸的干冷,而是裹着一股被楼下泥土和冬青树叶稀释过的潮气。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竹竿上开始挂满花花绿绿的被子和床单。楼下中庭的水泥空地上,出来溜达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比冬天多了一倍。 换季这事儿,对我这么个十六岁的男生来说,无非就是把厚羽绒服扒了换成薄夹克,校服从冬装过渡到春秋装,两步完事。但对我妈来说,这工程量显然庞大得多。
庞大到,周六上午十点,她已经在主卧那扇敞开的衣柜门前,足足站了将近十分钟。
她从那堆衣服里扯出一件,在身前比划一下,皱着眉头塞回去;再抽出一件,再比划,再塞。衣架的金属钩子在木头横杆上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嘎吱”声。混在里面的,是她压着嗓子的嘀咕。
“这件太厚了,捂出汗……这件颜色跟发霉了似的……这破领口怎么越洗越大……”
我端着一杯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热牛奶,经过主卧门口。余光扫进去,衣柜两扇对开门全敞着。左半边被冬天的厚棉被和军大衣塞得死死的,右半边挂着几件刚翻出来的春装。
我妈手里正攥着上学期周姐硬拉着她买的那条藏蓝色过膝裙。她把裙腰提在胯骨的位置,身子微微往左偏,对着衣柜内侧门板上那面窄条全身镜照着。歪着脑袋盯了两秒,她叹了口气,又把裙子挂回了横杆上。
衣柜旁边的靠背椅上,扔着她昨天下午刚从步行街买回来的战利品。一个白底黑字的纸袋子没封口,露出一角米白色的薄针织布料。旁边还扔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团着两双还没拆封的连裤袜,一双肤色,一双纯黑。
昨天下午,周姐又把她生拉硬拽地弄出去了。快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手里拎着这两个袋子。
不仅买了衣服,脚上那双鞋也换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一眼就瞅见她踢在玄关鞋柜边上的那双新鞋。跟她以前穿的那双黑色圆头低跟皮鞋完全不一样。这双鞋的跟明显拔高了一截,目测得有五六厘米。鞋头从那种笨重的圆头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尖头细跟。颜色也换成了一种深裸色。
这鞋往那儿一摆,就透着一股子绝不是为了去菜市场买菜或者下楼扔垃圾准备的劲儿。
我妈当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嗓门下意识地拔高了半度:“周姐非说我那双黑的太老气,像居委会大妈穿的,非逼着我换一双。” 典型的“在别人问之前先抛出免责声明”的主动防御。说完,她拎着纸袋子一头扎进主卧,“砰”地带上了门。
今天早上,她显然是终于敲定了穿搭方案。
她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抬头看了那一眼,视线就没能再落回杯子里。
上半身,是那件新买的米白色薄针织衫。料子比冬天那件鹅黄色的薄得多,透气、贴肉。领口是那种一字肩的设计。从左肩胛骨一直拉到右肩胛骨,宽度刚好卡在两个肩头最边缘的位置。既没有垮下去,也没有被勒得变形。
因为这种一字领的结构,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脖子根部,一大片皮肤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里。她昨晚洗完澡刚抹了那种带着甜香味的身体乳,上午十点的阳光从阳台打进来,照在那片皮肤上,白得发腻。
这件针织衫的贴身程度,超过了她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
她那原本就被压抑了十五年的E罩杯,在这层薄薄的米白色布料下,硬生生撑出了两个极具压迫感的浑圆弧度。胸口正中间那条被布料拉扯出的纵向阴影线,深得连呼吸时的微小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字领的两端,隐约露出两截内衣肩带的边缘。宽度和蕾丝花纹看着跟上学期那件差不多,但颜色从肉色换成了纯白。纯白色的肩带边缘和米白色的针织衫叠在一起,在肩膀那块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双层布料质感。
下半身,还是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但腿上的装备换了。
不是上学期那种透着肉色的15D肤色丝袜,而是换成了一双纯黑色的连裤袜。 黑色在视觉上具有极强的收缩和统一效果。那层均匀的黑色尼龙面料,把我妈那原本丰满的小腿肚和脚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肤色袜透出的是皮肉原本的颜色,而这双黑丝,则是把所有的肉感死死兜住,然后绷出一种带有反光质感的紧致轮廓。
脚底下,踩着昨天买的那双深裸色尖头细跟。
五六厘米的细跟,强制性地把她的脚弓托高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因为受力而微微收紧往上提。从脚踝骨到膝盖弯的那条线,被拉得比穿平底鞋时修长、凌厉得多。
37码的脚被硬生生塞进那狭窄的尖头鞋楦里。脚趾头在黑色丝袜的包裹下挤压在一起。大脚趾和二脚趾的关节处,在丝袜的布料底下顶出了两个紧挨着的微小凸起。
她穿着这身行头,踩着高跟鞋走到阳台去收昨晚晾干的衣服。
因为鞋跟太高,她走路的步幅明显变小了。脚跟不能像穿棉拖鞋那样平踏在地上,而是前脚掌先着地,整个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前移。
就因为重心的改变,她每往前迈一步,腰胯两侧左右摆动的幅度,就比平时大了那么两三公分。那条藏蓝色的包臀裙,把这种摆动幅度忠实地放大了,在布料上勒出一道道横向的褶皱。
走到阳台,她踮起脚尖够不到竹竿,只能弯下腰,去拽那件挂在低处的外套。 随着弯腰的动作,裙摆顺着大腿后侧往上滑了几厘米。
被黑丝包裹着的膝窝那块原本有褶皱的皮肤,瞬间被绷得平平展展。膝盖往上、大腿后侧的肉,在裙子布料的压迫下,往后撅出了一个浑圆的弧面。裙子的面料被这个弧面撑到了极限,几乎能看见布料纤维被拉扯透出的细微缝隙。 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那道停滞的目光。
直起腰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朝餐厅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不到半秒。
她迅速把脸转回去,手里用力抖了两下那件刚收下来的外套。
“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妈穿新衣服啊!”她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带着几分掩饰性的恼怒,“去把你那屋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屋里一股子汗臭味!”
我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牛奶,一口气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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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08· 星期二· 17:15·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 天气:阴
/十一度 ✨’
开学之后,去四楼辅导赵杰的活儿又步入了正轨。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动的五点到七点半。周六要是碰上他那破数学烂得没法看,就得硬拖到八点。 赵杰这小子,不管从长相还是性格,都像个基因突变的产物。跟他妈周敏那八面玲珑的交际花属性完全不沾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跟个麻杆似的。一中的宽大校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荡,裤腰带得勒到最后一个扣眼才不至于掉下来。一张巴掌大的圆脸,眼睛黑豆似的,说话永远像含着半口痰,音量调到最大也就正常人的七成。
他在班里像个透明人,没什么死党,课间就趴在桌上发呆。每次我去他们班后门找他,他看见我,那张木讷的脸上就会立马浮现出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松弛感。然后乖乖跟在我屁股后面,永远落后我半步,踩着我的影子走。
他对我的崇拜是直白且盲目的。从我能轻松解开他憋了半小时的二次函数,到我在球场上能投进三分,再到我面对他妈那种他永远学不会的从容。
有回下楼,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昊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我反手在他那油腻腻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叫声哥,以后有事哥罩着你。”
从那以后,这小子左一个“昊哥”右一个“昊哥”叫得极其顺口。这层被他强行认下的兄弟关系,倒是给了我频繁出入402一个更加理直气壮的名头。不再是冷冰冰的“辅导功课”,而是哥们儿之间串门。
周二下午五点一刻。
我坐在周姐家客厅那张岩板餐桌旁,用红笔在小杰的英语完形填空上画圈。小杰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对面,脑袋埋在胳膊弯里,正跟一道时态辨析题死磕。已经卡了足足五分钟。
我把手里的红笔放下,拿起手机划拉了两下。余光极其自然地飘向了客厅另一侧的皮沙发。
周姐正窝在沙发里。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用个深棕色的塑料大鲨鱼夹胡乱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净的后颈和两只小巧的耳朵。身上套着件灰色的宽大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纯黑色的紧身瑜伽裤。
脚上没穿拖鞋。她光着两只脚,盘腿坐在那儿。右脚脚背朝下,脚心翻上来,松松地搭在左腿的膝盖窝上。
十个脚趾头齐刷刷地露在外面,趾甲上涂着一层珊瑚色的指甲油,在客厅那盏落地灯的暖光下,泛着一排细碎的亮光。
她这双脚,只有36码。骨相纤细,脚背弓起的弧度很大。脚趾之间的缝隙比我妈那双37码的脚要宽得多,尤其是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差不多能塞进一根手指。
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段子。时不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微微往上一挑,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屏幕。
那条纯黑色的瑜伽裤,面料弹性极佳。把她从后腰到脚踝的线条死死勒了出来。她瘦,但不是干瘪的瘦。盘腿坐着的时候,大腿外侧没有多余的赘肉溢出来,臀部的曲线虽然不算夸张,但在瑜伽裤的包裹下,依然能看出一个挺翘的弧度。 这种紧致的线条感,和我妈那种一坐下去大腿肉就会把裙子撑满的丰腴感,完全是两个极端。
那件灰色的卫衣太宽松,C到D罩杯的轮廓被布料吃掉了大半。只有当她为了看清屏幕上的字,身子微微往前倾的时候,卫衣的领口往下坠,才能在胸前撑出一个隐约的体积感。
“哥……这题是不是选C啊?”小杰终于把脑袋从胳膊里拔了出来,指着卷子试探性地问。
“错。”我扫了一眼卷子,“过去完成时,不是一般过去时。前面那个动词发生在这件事之前,懂吗?”
我拿笔在卷子上给他画时间轴。讲题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沙发那边有一道视线,越过茶几,直挺挺地落在了我后背上。
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周姐打量人的方式,跟我妈截然不同。我妈看人,那是死死盯着,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不看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周姐看人,是那种极其轻巧的扫视,像去超市货架上挑东西,扫一眼,心里给个估价,然后迅速移开。效率极高,且不留痕迹。
晚上七点整。小杰终于把最后一道数学错题订正完了。
他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不行了,我得去打把游戏回回血。” 周姐连头都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只准打半小时,打完立刻滚去洗澡睡觉。敢多玩一分钟我拔你网线。”
小杰敷衍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溜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我把桌上的辅导书和红笔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走人。
周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身往厨房走。经过餐桌时,她顺口撂下一句:“急着走干嘛,吃个橘子再下去。你妈下午刚从我这儿顺走了几个。”
她从厨房端出一个竹编的小果盘,里面装了几个砂糖橘和两个硬邦邦的猕猴桃。走到茶几前,“咔哒”一声放下。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没盘腿。
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光着的脚掌直接踩在茶几底下那块灰色的短绒地毯上。
脚趾刚接触到地毯绒毛的时候,十个脚趾头下意识地往外张开了一下,像是在感知绒毛的温度和质地,然后又慢慢合拢,脚心微微弓起。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砂糖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个半手臂的宽度。没挨着,但比上学期那种刻意保持的社交距离,明显拉近了半个身位。
她剥开一个橘子,顺手掰了一半,往我这边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那半个橘子边缘的瞬间,我的食指指腹,毫无避讳地蹭到了她的拇指指侧。
接触的面积极小,时间极短,最多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没有立刻松手。我也没缩手。
那半个橘子,就在我们两人的手指之间,僵持了那么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 然后,她松开了手指。
“你妈最近状态不错啊。”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比过完年刚回来那阵子强多了。终于开窍知道打扮自己了。今天上午出门,我看她连黑丝都穿上了,那腰扭得,走路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把橘子瓣扔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酸得我腮帮子一紧。“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了。”
“哟,你还看见了。”
她偏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侧脸。嘴角往上勾起一个极度暧昧的弧度。那个笑,跟上学期她倚在门框边看我时一模一样,但眼底又多了点别的、更具试探性的东西。
“行啊小林。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对你妈每天穿什么,观察得倒挺仔细的嘛。”
这句话简直是在雷区上跳舞。
我没接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题,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露馅。 我面无表情地把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用力咀嚼,假装没听见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四秒。见我没反应,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转过头继续剥手里的橘子。
客厅里彻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指甲剥开橘子皮的“嘶嘶”声,和一门之隔传来的小杰打游戏时疯狂敲击键盘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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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2· 星期六· 21:4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次卧· 天气:
小雨/十度 ✨’
三月第二个周六的晚上,外头飘起了毛毛雨。
雨丝很细,但极密。砸在阳台那排生锈的铝合金栏杆上,发出一阵阵沙沙的闷响。像有人拿了一把细沙子,连续不断地往铁皮上撒。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催眠。
晚上九点四十。
我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答案写完,钢笔帽一盖,把练习册往桌角一推,整个人仰面瘫倒在床上。
还没到平时我妈催我关灯睡觉的点,但我实在不想再碰那些卷子了。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屏幕。
一墙之隔的客厅里,电视机里某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夹杂着我妈和周姐的说话声,顺着薄薄的门板漏进屋里。
今晚周姐又没上去。开学这半个月以来,她像是在我家沙发上生了根。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吃完饭就溜达下来,跟我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剧。有时候一聊能聊到晚上十一点多。
十点过五分。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身拉开房门,准备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屏幕黑洞洞的。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那张坑坑洼洼的茶几上,赫然立着半瓶红酒和两只高脚玻璃杯。
这酒是周姐从楼上拎下来的。上学期十一月份那次,也是在喝了这玩意儿之后,她们俩的话题才彻底滑向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禁区。
我妈整个人窝在三人座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家居服,脚上踩着那双灰扑扑的男式棉拖鞋。头发没扎,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两边。
因为酒精上脸,她颧骨和鼻翼两侧泛起了一层不均匀的红晕。
周姐盘着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高脚杯的细长杯柄,手指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杯子。指甲盖上的珊瑚色和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客厅吸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极其晃眼的光斑。
我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走到走廊口的时候。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两个人,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同时闭了嘴。 这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掩饰。在等我走过那段可能听清她们说话的危险区域。 我脚下的步子没停,速度也没减慢。但我的耳朵,在经过沙发背后的那短短两三秒的时间窗口里,几乎竖成了一根天线。
就在我即将踏进次卧房门的那一刻,压抑的对话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她平时骂我爸的时候低了整整两个八度。但因为喝了酒,舌头有点大,对音量的控制力明显打了折扣。
那些字眼断断续续地飘进我耳朵里。
“……那个……那个破玩意儿不是够用了吗……还要买什么……”
紧接着是周姐的声音。她的语速很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耐心的诱导感,像是在推销某种违禁品。
“……那怎么能一样……之前那个也就是糊弄糊弄……我给你发链接的这种……那种感觉更接近真的……你买个试试嘛,拿快递的时候写我的名,又没人知道……” “你给我闭嘴吧周敏!”
我妈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
这句骂人的话,跟她上学期听周姐提到“生理需求”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那吼声里的尖锐和愤怒被磨平了许多。就像是一把刀子,在同一块石头上反复劈砍了无数次之后,刃口已经卷了。切割的动作还在,但穿透力早已荡然无存。
我走进次卧,轻轻带上门。躺回床上。
走廊那头,两个不同音色的女人声音,隔着门板继续交替响起。周姐说一大段,我妈急促地回敬一句。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防盗门被推开又关上的重重“哐”声。周姐走了。
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相碰的脆响,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妈在洗杯子。
“啪”、“啪”、“啪”。
客厅、厨房、走廊的灯开关依次被按下。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主卧的门被带上了,但依旧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从门缝里漏出的一丝暖黄色灯光,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那条亮线维持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啪”地一声,也灭了。
那一整晚,主卧里再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但是。
第二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在茶几底下那个套着黑色垃圾袋的纸篓里。 我看到了一团揉得稀烂的面巾纸。
在那团纸巾旁边,躺着一个被撕开的小号灰色防水快递袋。袋子边缘被暴力撕扯得参差不齐。上面贴着的白色面单已经被彻底撕掉了,只留下一长条撕不干净的、沾着灰尘的黄色双面胶痕迹。
我没在菜鸟驿站拿过这个快递。这说明,这是我妈趁我上学的时候,自己悄悄去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取回来的。
我不知道那里面装的具体是什么。我也没有变态到去主卧那个破衣柜的最底层翻找。
但结合昨晚我在走廊里偷听到的那几句对话。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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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3/19· 星期六· 17:00·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 天
气:晴/十五度/西南风 ✨’
三月的第三个周六。
下午五点辅导完小杰的数学,周姐死活把我留下来吃晚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在这点上,我妈和周姐完全是两个维度的生物。我妈做菜,主打一个量大管饱、重油重盐。一条两斤重的草鱼,她能直接剁成块,倒半瓶老抽红烧了端上来。 周姐不一样。同样一条鱼,她会耐着性子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白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淋上蒸鱼豉油,最后在顶上撒一把翠绿的葱丝和白芝麻。用滚油一泼,“刺啦”一声,视觉和味觉双重拉满。
今天她甚至动用了厨房角落里那个落灰的白色小烤箱。
一盘蒜蓉黄油烤虾尾端上桌的时候,虾壳边缘被烤得微微发焦,往上卷曲着。浓烈的蒜香混着黄油的奶香味,直接把躲在屋里打游戏的小杰给勾了出来。 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小杰两只手抓着虾尾,吃得满嘴流油。
周姐嫌弃地抽了张纸巾,在他嘴巴上胡乱抹了一把:“吃相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嘴上骂得难听,手上的动作却没使劲。
我坐在小杰对面。每次低头扒饭的间隙,视线只要稍微往上抬一点,就会越过桌上的菜盘,直挺挺地落到周姐身上。
她今天没穿家居服。
上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修身薄毛衣,下半身配了一条暗灰色的高腰西装阔腿裤。脚底下踩的不是拖鞋,而是一双黑色的平底漆皮单鞋。
这身行头过于正式,像是今天下午刚从外面见完什么人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餐桌顶上的暖光灯打下来,在鞋面的黑色漆皮上折射出一道极其硬朗的塑料质感反光。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是V字形的。
这个V字挖得很深。开口的最底端,已经逼近了胸骨正中央的位置。
她那C到D罩杯的胸部体积,在这个深V的黑色面料框架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称三角形空白区域。
那片裸露出来的皮肤,和我妈的肤质有着肉眼可见的区别。
我妈常年不见光,皮肤是那种惨白里透着点死气沉沉的青色。而周姐的白,是带着一层暖调的粉白色。因为常年花钱做保养,她胸前那片皮肤的毛孔细腻到了极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滑感。
吃完饭,小杰破天荒地没废话,主动溜回房间写作业。因为周姐下了死命令:今天错题订正不完,没收电脑电源线。
客厅里就剩我们俩。
我站起身,帮着把桌上的空盘子和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周姐站在水槽前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脏盘子一个个递过去。 这套房子的厨房操作台极窄。我们俩并排站着,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被强行压缩到了不到半米的逼仄空间里。
她为了洗碗方便,把黑毛衣的袖子高高撸到了手肘上方。
双手在哗哗的水流下搓洗着沾满油污的瓷盘。前臂内侧那块极其柔软、没有一丝肌肉线条的皮肤,在厨房水汽的蒸腾下,白得有些晃眼。
我突然注意到,她右手的腕骨上方,戴着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个小星星的吊坠。
上学期她来我家那么多次,我绝对没见过这条手链。这是新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塞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她转身去够挂在右边墙壁上的厨房纸巾。
为了拿到纸巾,她的身体重心猛地往右后方倒了一下。
她的后背,直直地朝着我的胸口撞了过来。
就在距离我的衣服面料大概只有一厘米的极其危险的距离上,她停住了。 没有真的撞上来。
但那一厘米的缝隙里,瞬间灌满了她身上立白洗洁精的柠檬味,以及混合在她颈窝里那种极淡的、偏甜的香水味。
她扯下两张厨房纸,一边擦手,一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身体倾斜的角度,她的脸离我的脸,绝对不超过二十厘米。
在这个距离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那几条被厚厚粉底强行盖住的细纹,以及那排长得有些不真实的睫毛——她今天绝对涂了睫毛膏。
“杵这么近干什么?往后退退。”
她看着我,嘴里吐出的是一句嫌弃的赶人话。
但她的嘴角,却往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上次递橘子碰到手指时一模一样。带着几分逗弄,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停留了不到两秒,迅速消失。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的皮沙发上坐下。 过了两三分钟。厨房的灯灭了。
周姐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她把两条腿盘在沙发垫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了两下,突然停住。
她抬起头,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我。
“对了,昊子。你妈最近,有没有从驿站拿什么快递回去?”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但脸上没敢露出任何破绽。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尽量装得漫不经心:“好像有一个吧。前两天我看见茶几底下有个灰色的快递袋子被撕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锁死,随手扔在茶几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我前几天帮她买了个小物件,用她的手机号下的单,让她自己去快递柜拿的。”
这句话,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青菜多少钱一斤。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帮她买了个东西。用她的手机号下单。让她自己去拿。
这三步操作,完美地避开了两人当面交接物品的尴尬,也避开了被我撞见的风险。
这绝对是一次经过精心设计的、高度私密的物流传递。
晚上八点。我背着书包,从四楼走回三楼。
拿钥匙捅开防盗门。
客厅里黑灯瞎火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晚上炒菜的油烟味,以及我妈涂完身体乳后那种挥之不去的甜腻脂粉香。
主卧的门关着,但没落锁。
从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微弱的暖黄色光带,横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妈,我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对着主卧喊了一声。
门里安静了足足一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嗯,回来了?洗手去,餐桌上有洗好的橘子。”
她的音量很正常。但在那个“嗯”字出口之前,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类似于倒抽一口凉气的停顿。
那是一个人正在进行某种高度专注、且极度隐秘的动作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慌乱中强行收拢心神、组织语言的微小时差。
橘子。我知道是哪来的。下午刚在周姐家吃过。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剥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
主卧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衣柜门被猛地拉开又关上的碰撞声。那声音极短、极重。绝不是早上挑衣服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挑选,而是抓着什么东西胡乱塞进柜子深处的慌乱。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那套松垮的灰色长袖家居服。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某个低头弯腰的姿势里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拿手捋顺。
她的脸上,从额头到脖颈,泛着一层比平时喝了酒还要深两个色号的潮红。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砰”地一声关上磨砂玻璃门。
“哗啦——”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巨大的水流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
她站在洗手池前冲洗着什么。那冲洗的时间太长了。比平时上完厕所洗手要长得多,但又没到脱衣服洗澡的地步。
那是某种需要用大量清水、反复搓洗才能洗净表面的东西。
“妈,你洗什么呢?怎么洗这么久?”
我坐在餐桌前,对着卫生间门的方向,故意拔高了嗓门问了一句。
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卫生间里死寂了一秒。
“洗杯子!你一天到晚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吃完橘子赶紧滚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我妈的嗓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和力度炸裂开来。
这吼声,比她平时因为我考试没考好而骂人的声音,还要高出两个等级。 那根本不是生气。那是一个人被突然戳中了正在极力掩盖的秘密时,出于极度心虚,而触发的最高级别应激防御。
她在用最大的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慌。
我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橘子。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往上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但在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之前,我迅速把那个弧度压平,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端起剩下的一半橘子,起身,走回了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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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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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门缝
‘✨ 2022/03/26· 星期六· 14: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晴/十七度/南风 ✨’
三月最后一个周六的下午。
阳光从阳台推拉门外头斜打进来的角度,跟三周前比,已经往屋里多挪了将近一米。那片白花花的光斑越过了客厅地砖的前三分之一,眼瞅着就要舔到沙发脚了。茶几上那盆周姐端下来的绿萝,叶片被太阳烤着,边缘泛起了一层类似猪油蒙在上面的油亮光泽。
窗户关着,空调没开,屋里的温度死死卡在二十度上下。这气温最磨人,穿件薄长袖坐在那儿,不觉得冷,但手心里时不时就会洇出一层潮乎乎的汗。那种大冬天恨不得把整个人裹进沙发毛毯里的日子,算是彻底翻篇了。
我妈在阳台上把晒干的床单被罩收下来,胡乱团成一堆抱在怀里,往客厅走。她经过我面前的那两三秒钟里,我的视线极其不受控制地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在她身上落了一下。
她今天没套那件起球的灰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纯棉吊带背心,底下配了条深蓝色的宽松短裤。
那两根吊带窄得很,撑死也就两厘米宽。顺着她两边肩膀的最高点往下顺,在胸口正前方交叉出一个V字形的深沟。这缺口的底端,刚好卡在两个乳房分界线上方大概三根手指的位置。
没了宽大外套的遮掩,那对E罩杯的胸脯,仅靠一层薄薄的棉质面料兜着,呈现出了一种极度蛮横的体积感。那布料的弹性显然兜不住这么沉的重量。她每往前迈一步,胸前的两团软肉就会因为惯性,产生一个极其轻微的、滞后于身体主干的下坠和晃动。只要眼睛扫到了那个频率,视线就很难再挪开。
这件吊带背心,我是认得的。去年入冬前周姐非拉着她买的,美其名曰“在家穿得透气点”。但天一冷就被她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再没见天日。现在天气一暖和,这件布料省得可怜的衣服又被翻了出来。
上学期她刚试穿这件背心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别扭。两只胳膊像被胶水粘在了肋骨上,死死夹着身侧,生怕胳膊一抬,短下摆就会往上缩,露出肚子上的肥肉。
但现在,那种别扭劲儿几乎消失干净了。她抱着那堆衣服往主卧走,左手托着衣服底端,右胳膊极其随意地垂在身侧,随着走路的步伐前后自然地摆动。脚底下踩着那双灰白色的棉拖鞋,“踢踢踏踏”地从我面前经过。
空气被她的身体带起一阵微风,飘过来一缕那种带着甜腻脂粉味的身体乳香气。这味道,把刚搬来那阵子屋里常年弥漫的廉价洗衣液味,硬生生压下去了一头。
她把衣服扔进主卧,转身走出来,直奔厨房。
路过茶几的时候,她顺嘴甩出那套刻在DNA里的管教词汇:“三点半了,卷子写了几张了?”
“写了一半了。”我头都没抬。
“一半?”她拔高了嗓门,“你下午在那破沙发上瘫着看手机看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当你妈这两只眼是瞎的喘气的?我刚才在阳台上晾衣服,瞅你盯那破屏幕盯了快一个钟头了!”
“真没那么久,顶多四十分钟。”我敷衍着。
“四十还差不多。”她哼了一声,“我说你这孩子,下礼拜就月考了,能不能把心思往书上收收?你要是这次再给我掉出年级前十,你看我不把你那手机砸了!”
这套连珠炮一样的对话逻辑,跟去年十月份刚搬进县城时没有任何区别。变的只是具体的倒计时数字。
我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抽出一张物理卷子开始算。
余光里,她已经走进了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后面,开始准备晚饭。水龙头冲洗菜叶的哗啦声,菜刀剁在木砧板上的笃笃声,混着她手机里放出的某个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起从厨房传了过来。偶尔她还会跟着那土味的调子哼哼两句。 这七个月下来,这些杂音已经成了每天下午四点档的固定曲目。我甚至不用抬头,光听声音就能判断她在干嘛。连续且沉闷的“笃笃”声,是在切肉;急促细碎的剁声,是在切蒜末;接着是一声响亮的油锅“嗞啦”声,抽油烟机的风扇随之发狂般地轰鸣起来;最后是铁铲刮擦铁锅边缘的刺耳金属音。
我把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解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矮墙,朝厨房看了一眼。
只能看见她的上半身和头顶。
她左手握着锅的木柄,右手拿着铁铲,正在锅里翻搅着什么。热油激起的水汽混着油烟直往上窜,一部分被油烟机抽走,剩下的一部分散在她的脸颊周围,把她的侧脸轮廓蒸腾得有些模糊。
因为翻炒的动作太大,那件浅灰色背心左侧的细肩带,顺着肩膀的弧度滑落了下来,松松垮垮地挂在大臂靠上的位置。
她两只手都占着,根本腾不出空去把肩带拉回去。
那截滑落的细带子,就这么随着她右手翻炒的节奏,在她白腻的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来回摩擦、滑动。
整个左肩彻底裸露在厨房那盏昏黄的吸顶灯和下方灶台跳跃的蓝色火苗的混合光线里。从肩头一直到上臂的那片皮肤,因为厨房里闷热的温度,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光线的折射下,那层汗水让她的肩膀泛起了一种极其黏腻、湿润的油光。
*** *** ***
‘✨ 2022/04/02· 星期六· 17:40·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 天
气:多云/十九度 ✨’
进入四月,周姐在我上楼辅导小杰时,在客厅刷存在感的频率直线上升。 以前她要么窝在皮沙发上玩手机,要么干脆躲在主卧里不出来,顶多中间出来给我们倒杯水。现在倒好,她隔三差五地抱着那台银色的苹果笔记本,直接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来。
她不坐小杰旁边,非要选在我左手边靠过道的位置。理由极其敷衍:“那边灯光暗,刺眼。”
扯淡。这饭桌顶上就悬着一盏大吊灯,照哪边不是一样亮?
她一坐下,我们俩之间的物理距离,就被餐桌的直角硬生生压缩到了四十公分左右。
这个距离,刚好突破了社交安全线。
她身上那股子原本混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瞬间被拉近,变成了一种极具层次感的近距离嗅觉侵略。最先钻进鼻子里的是一股带点粉感的甜花香,紧接着是沉闷的木头味,最后兜底的,是那股只有在极近距离才能闻到的、混合着女人体温的热乎气。
小杰坐在对面,正拿一块劣质橡皮死命蹭着卷子上的一个错别字。纸都快蹭破了。
我盯着小杰的卷子,余光却全落在左手边的周姐身上。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电脑触摸板上随意地滑动。屏幕上的光打在脸上,我看不清她在看什么,但那漫不经心的滑动频率,绝对不是在看什么正经表格,八成是在刷淘宝或者小红书。
小杰终于把那个字改对,把卷子推过来:“哥,你看看这步对不。”
我侧过身子,伸出左手去接那张卷子。
因为转身的动作,我左手手肘的外侧,不偏不倚地蹭到了周姐右前臂的内侧皮肤上。
她今天穿了件短袖,前臂是完全光着的。
那一瞬间,我手肘粗糙的皮肤,贴在了她前臂内侧那块极其柔软、温热的软肉上。
接触面积不大,时间也极短,不到两秒钟,我接过卷子就把手收了回来。 但在那两秒钟里,她的手臂就那么稳稳地搁在桌面上,一动没动。没有触电般的闪躲,没有下意识的肌肉收缩。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像是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彻底免疫,或者说,默许了。
这反应,跟三月初我递橘子时不小心碰到她手指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七点半,折磨人的辅导终于结束。
小杰如蒙大赦,抓起手机就钻回了自己屋。
我站起身,把辅导资料塞进书包。
周姐合上笔记本盖子,两只手交叉举过头顶,狠狠伸了个懒腰。
随着双臂的上举,她那件宽松的短袖下摆被猛地带了上去。从肋骨最下端,一直到深色居家裤的松紧腰带之间,大概有十公分宽的一截腹部皮肤,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灯光下。
她的肚子极其平坦,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和我妈那种从E罩杯往下,必须经过一个明显的脂肪弧度才能收进裤腰的身材完全不同。周姐的腰腹线条,几乎是一条从胸骨直劈向胯骨的直线,干脆,紧实。
她把手放下,衣服下摆重新落回原位。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我刚才盯着她肚子看的目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脑往胳肢窝底下一夹,站起身走向客厅的沙发。
脚上那双纯白色的毛绒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阵轻微的“嚓嚓”声。她每往前走一步,脚后跟抬起,拖鞋的后帮就短暂地脱离脚底;脚掌落下的瞬间,后帮又“啪”地一声拍打在她白净的脚后跟上。
“今天不留下来吃水果了?”她把电脑扔在沙发上,转过身,微仰着下巴看着我。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走个客套的过场。
“不了阿姨,我妈饭做好了,等我回去吃呢。”我把书包甩上肩膀。
“行吧。”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电视。屏幕上跳出一部都市狗血剧的画面。 “回去给你妈带个话,说明天下午我找她去街上溜达溜达。让她把上回买的那双尖头鞋穿上,别老放鞋盒里供着。”
我说好。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盘腿坐在了皮沙发上。左脚翻转,脚心朝上,极其随意地搭在右腿膝盖偏上的位置。
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光线打过去,她那十个涂着珊瑚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在忽明忽暗的光晕里,折射出一种忽冷忽暖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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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04/07· 星期四· 16:55·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玄关· 天气:
阴转多云/十六度 ✨’
月考结束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门考生物。整张卷子后半截全是大分值的遗传学推导题。那块知识点我上周刚死磕过,做起来顺风顺水。原本九十分钟的考试,我只用了七十分钟就搞定了。
三点半,我把卷子一交,直接拎着文具袋出了考场。比正常放学足足早了一个小时。
校门口空荡荡的,连个摆摊卖淀粉肠的大妈都没有。只有两个理科班的男生蹲在校门旁边的花坛上抽烟。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吐了个烟圈,冲我喊了声:“这不赵杰他哥吗?交这么早?”
我抬了抬手里的透明文具袋算作回应,没停步子。
四月初的下午,虽然才四点不到,但因为云层压得厚,天色显得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直射,路边的法国梧桐、发黄的水泥墙皮,所有东西的颜色都像被水洗过一样,褪了一层色。
我边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我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停在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下午考试别毛手毛脚的,认真点。考完早点回来吃糖醋排骨。”
底下还跟了一个极其不符合她年纪的表情包——一只戴着厨师帽的白猫正在拿大勺搅锅。
走进小区大门,顺着昏暗的楼梯爬上三楼。
站在深绿色的防盗门前,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掏裤兜拿钥匙。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脑子里光想着背生物公式,钥匙忘在次卧书桌的抽屉里了。
平时碰到这种事,我都是直接拿拳头砸门,扯着嗓子喊我妈来开。但今天,我下意识地握住那个冰凉的不锈钢门把手,往下轻轻压了一下。
“咔”的一声微响。门锁没弹出来。
门是开着的。没有反锁。
这也是她从镇上带来的糙习惯,大白天只要人在家,大门从来不拿钥匙锁死。 我轻轻推开门。老旧的弹簧铰链缺油,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异常刺耳。
我闪身进去,顺手把防盗门带上。
客厅里没开灯。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开了一半,外头那种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刚好能看清屋里的物件。电视机是黑屏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果盘,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边缘已经氧化发黄。旁边还搁着半杯早就凉透的茶水。
厨房那边死一般的安静。没有菜刀剁砧板的声音,抽油烟机也没转。说好的糖醋排骨,连个影都没有。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大敞着,里面没人。次卧的门跟我早上离开时一样,半开着。
主卧的门——关着。
但没有关严。实木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我站在玄关,把脚上的运动鞋蹬掉,换上拖鞋。没出声喊她。
四月份下午这个点,她偶尔会在床上眯一觉。我要是扯着嗓子喊,把她吵醒了,起床气发作,她能指着我鼻子骂上十分钟。
我打算悄悄溜回次卧,放下东西,等她自己睡醒再说。
我穿着拖鞋,踩在有些鼓包的木地板上,刻意放轻了脚步。
从玄关走到次卧,必须经过主卧那扇没有关严的门。
经过门口的那一瞬间,就像路过任何一条未知的缝隙,人的眼球会出于本能,自动往里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
我只是想扫一眼她在不在床上。
但那一眼看过去,我的视线就再也没能收回来。脚底板像被强力胶死死粘在了地板上。
门缝虽然只有两厘米宽,但因为我站的角度刚好斜对着床的后半截,视线穿过这道窄缝,像一个扇形一样在屋里铺开。
主卧的窗帘拉上了一半。下午四点多那种惨淡的阴天天光,顺着窗帘没遮严的豁口挤进来,在地板和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投下了一块极其不规则的光斑。 我妈就躺在那块光斑的边缘。
她仰面躺着。脑袋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偏向窗户的那一侧。从门缝的视角,我只能看到她三分之二的侧脸轮廓。眼睛死死闭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边缘。
她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纯棉吊带背心。
但那件背心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正常穿着的样子。衣服的下摆被极其粗暴地往上推卷,一直堆叠到了锁骨下方的位置,卡在那两团高耸的肉团上面。 从背心下沿到肚脐眼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腹部皮肤,完全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随着她的呼吸,那片小腹上的肉在做着幅度极小的起伏。
下半身,她穿了一条浅色的纯棉内裤。
那条内裤的右侧边缘,被一只手死死勾住,强行扯到了大腿外侧。从右边胯骨一直到大腿根部最深处的那片私密区域,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线里。 她两条腿分得很开。左腿弯曲着,膝盖顶向天花板;右腿平伸着,因为角度问题,小腿被床沿挡住了。
她的右手,正陷在两腿之间。
那只切了十几年菜、指关节有些粗大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具节奏感的频率,在内裤被扯开的那片泥泞区域里,做着疯狂的前后抽插运动。
在那只手里,握着一根极其粗长的东西。
那玩意儿在阴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具体的颜色,但长度绝对超过了她手掌的宽度,前端露出一大截。粗细大概有两个成年男人的大拇指绑在一起那么粗。 最刺眼的是它的材质。那是一种类似硅胶的质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表面泛着一层极度淫靡的、类似真实皮肤涂满油脂后的水光。
随着她右手手腕的猛烈耸动,那根粗大的假肉棒一次次深深捅进她两腿间那个隐秘的穴口里,把那两片紧闭的阴唇残忍地撑开。拔出来的时候,假肉棒表面沾满了晶莹粘稠的液体。那些拉丝的爱液在空气中被扯断,然后又在下一次狠狠的捣入中,被假肉棒的头部重新顶进甬道深处。
“噗叽……咕叽……”
硅胶摩擦肉壁、挤压体液产生的那种极其下流的水渍声,隔着两厘米的门缝,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身体左侧的粗布床单。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出惨白的颜色。那块床单被她揪出了十几道死死的褶皱,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声音。
除了那不堪入耳的水声,还有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她显然在极力克制。嘴唇微张着,试图把那些声音咽回去。但随着那根假肉棒越插越深、频率越来越快,那种被压抑到极限的闷哼,还是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那是一种介于痛苦和极度舒爽之间的低频颤音。
假肉棒每狠狠顶到底一次,她的喉咙里就会滚出一声压抑的“嗯——”。偶尔频率加快,她会连续好几下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喘息。等到下一次重重的捣入,她会突然失控般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泣音的气声:“啊……”
那个“啊”字刚冒出个头,就被她自己狠狠咬紧牙关切断,变成了一声黏糊糊的呜咽。
我站在门外。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像。
我的大脑皮层在疯狂报警,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头跑开,或者发出点声音打断这一切。
但我动不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条门缝前站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时间的概念在这个狭窄的走廊里彻底崩塌了。
脚底那双劣质的塑料拖鞋里,洇出了一层冷汗。脚板和鞋垫黏在一起,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唧”声。
我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每一次吸气,肺部只扩张三分之一就强行停住,然后再以极慢的速度从鼻腔里呼出。我生怕任何一点粗重的喘气声,会惊动门里面那个正陷入狂乱的女人。
床上的动静突然升级了。
那只握着假肉棒的右手,前后抽插的幅度变小了,但频率飙升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手腕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
“噗叽噗叽噗叽!”
水声变得密集而狂暴。
她左手攥着的床单几乎要被扯裂了。那条弯曲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就在这时,她偏向窗户的脑袋,猛地在枕头上转了过来——
她的脸朝向了房门的方向。
我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在视线即将对撞的前零点一秒,我猛地往后退开。
我不敢抬脚,怕脚步声太重。我几乎是贴着地板,硬生生滑行退回了玄关和客厅交界的位置。
退回去的第一件事,我弯下腰,抓起刚才脱在鞋柜边的那只运动鞋。
我没有穿它。而是拎着鞋底,对着不锈钢鞋架的边缘,重重地磕了一下。 “哐!”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响。
紧接着,我强行压住狂跳的心脏,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正常音量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今天生物考得快,提前交卷了。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 这句话喊完。主卧方向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三秒钟。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三秒钟里,我听到了一阵极其兵荒马乱的细碎动静。
那是一种试图在极短时间内抹平犯罪现场的垂死挣扎。
布料被猛烈拉扯的窸窣声;
床垫弹簧因为身体剧烈翻滚而发出的凄厉“吱嘎”声;
旧衣柜的木头滑轨被暴力拉开的刺耳声;
一坨带着重量的软体物被狠狠砸进衣柜深处的闷响;
柜门“砰”地合上;
最后,是两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的沉重落地声。
“你……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这声音不对劲。音调比她平时说话高了半个调门,透着一股强作镇定的尖锐。语速更是快得像烫嘴一样。尤其是在说最后一个“早”字的时候,尾音明显发飘,带着因为剧烈运动后无法掩饰的喘息。
“生物卷子简单,三点半就考完了。”我站在玄关,盯着主卧的门板。 门里又安静了两秒。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我妈走了出来。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那套灰色家居服的直筒长裤。裤腰提得很高,把刚才那两条赤裸的大腿和泥泞的内裤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但上半身,她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吊带背心。背心的下摆虽然被扯下来了,但在锁骨下方和胸口的位置,依然残留着因为刚才被暴力堆叠而形成的几道死褶,根本没来得及抚平。
最出卖她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甚至连脖颈的皮肤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粉色。
这绝对不是午睡刚醒的红晕。那种红是局部的、带枕头印的。
而她现在的红,是一种从毛孔深处往外蒸腾的、带着滚烫体温的潮红。是血液在高潮的边缘疯狂冲刷血管后留下的痕迹。
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死死贴在她太阳穴旁的皮肤上。
“考……考得怎么样?”
她连看都没敢看我一眼。低着头,从我身边快步擦了过去,直奔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砰”的一声。磨砂玻璃门被她甩上。
紧接着,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档位。“哗啦啦”的巨大水流声瞬间喷涌而出,盖过了屋里的一切声响。
“还行吧,遗传学那道大题我估计能拿满分。”我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回了一句。
水声太大。我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那就行”或者“赶紧歇着去”。
我没再说话。站在走廊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水流声。
这水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这根本不是正常上完厕所洗手的时间。这也远超她上一次用来掩饰的“洗杯子”的时间。
水流的强度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她在里面拼命地冲洗着什么。冲洗手上的粘液?还是在用冷水强行压下脸上的那片潮红?
我转过身,走进次卧。用脚后跟磕上房门。
我没有去开灯,也没有去拉书包拉链。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那把木头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脊背死死靠在椅背上,脑袋往后仰,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罩。
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闪光弹。白茫茫一片过后,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以一种极其恶毒的高清慢动作,开始在我视网膜上疯狂回放。
被推到胸口的吊带背心。
随着呼吸起伏的白嫩小腹。
被扯到大腿外侧的内裤边缘。
那根泛着淫靡水光的粗大假肉棒。
沾满拉丝爱液的硅胶表面。
被撑到极限的阴唇。
骨节泛白的左手和被揪出死褶的床单。
“噗叽噗叽”的水声。
那声断在喉咙里的、带着泣音的“啊……”。
这些画面,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过去这几个月里所有那些我不愿意深想的碎片,瞬间剖开,血淋淋地拼凑在一起。
去年十一月,周姐坐在我家沙发上喝着红酒,那句带着试探的“你就不想嘛”; 那句压低声音的“那种感觉更接近真的,你买个试试嘛”;
三月份垃圾桶里那个被暴力撕毁面单的灰色防水快递袋;
深夜卫生间里长达半小时的手机幽蓝反光;
那次我问“洗什么洗这么久”时,她那声气急败坏、破音的咆哮。
所有的拼图都对上了。
我妈在用那种下流的玩具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而且不止一个。最早可能只是那种小型的按摩棒,后来在周姐的怂恿下,她买了今天那根“更接近真的”假肉棒。
她平时都是在深夜,确认我睡熟之后,躲在被窝或者卫生间里偷偷用。今天下午,她算准了我不到五点绝不可能放学回家,所以才敢在大白天敞着半截门,躺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干那种事。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砸。
血液泵出心脏,顺着颈动脉冲向大脑。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里全是血液流动的嗡嗡声。整个脑袋像发烧一样滚烫。
口腔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从我退开那条门缝到现在,我连一口唾沫都没咽过。舌头在上颚舔了一下,干涩得发疼。
最让我感到恐惧和羞耻的,是我身体的反应。
坐在硬木椅子上,我校服裤子的裆部,已经被撑起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帐篷。 那根东西硬得像块铁,隔着内裤的布料,死死抵在裤子的拉链内侧,勒得生疼。
我没有伸手去碰它。我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它。
我只是极其僵硬地往后挪了挪屁股,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校服裤子的布料别绷得那么紧。
就在这时,走廊里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停了。
我妈的脚步声从卫生间走出来,穿过走廊,进了厨房。
菜刀从刀架上抽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冰箱门被拉开的沉闷“嗡”声。
装排骨的塑料袋被扯破的“嘶啦”声。
紧接着,水龙头又被打开了。但这次只开了几秒钟,是正常的洗菜冲水的时间。
“笃笃笃……”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响了起来。
节奏稳定,力度均匀。跟过去七个月里每一个傍晚的做饭声音,没有任何区别。
仿佛刚才在主卧里发生的那场狂乱,和这把菜刀劈砍猪骨的声音,存在于两个平行的宇宙里。
“林昊!死屋里干嘛呢!出来帮我把餐桌擦了!把果盘端进来洗了!” 我妈的大嗓门从厨房穿透墙壁砸了过来。
音量极大,中气十足。那股子使唤人干活的理所当然的劲儿,跟平时一模一样。
刚才隔着门板说话时那点发飘的尾音和喘息,已经被她强行抹平了。
“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胯间的肿胀。
站起身,推开次卧的门。
经过主卧门口时,我没有转头去看。那扇门已经紧紧关死了。
走到客厅,我拿起抹布,胡乱在茶几和餐桌上抹了两把。然后端起那个装着发黄苹果块的果盘,走向厨房。
厨房里没开灯。油烟机的风扇正在轰鸣。
我走到那道矮墙旁边,把果盘递过去。
我妈转过身,伸手来接。
在接过果盘的那一瞬间,我们俩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飞快地扫过。停留的时间连半秒都不到,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视线立刻垂直往下落,死死盯在了那个不锈钢果盘上。
就这半秒钟的对视,我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
她脸颊上那种大面积的潮红已经褪下去了一大半,但颧骨和耳垂的位置,依然残留着一层无法用冷水洗净的绯红色。她的眼神是闪躲的,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
但她依然在拼命维持着那个“正在做晚饭的母亲”的日常面具。
我松开手。
果盘从我的掌心转移到她的掌心。
在这个交接的过程中,我们俩的手指没有哪怕一毫米的触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今晚做糖醋排骨。你去把米缸搬出来,舀两杯米淘了,把电饭煲插上。” 她转过身,把果盘扔进水槽里,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好。”
我走到水槽另一边。弯下腰,打开地柜门,把那个白色的塑料米桶拖出来。 用量杯舀了两平杯米,倒进电饭煲的黑内胆里。
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米粒,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我的手指插进冰凉的水里,机械地搅动着。
我妈就站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她左手按着一根粗大的肋排,右手高高举起菜刀,对准骨节的缝隙,狠狠劈下去。
“砰!”
砧板在水磨石灶台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砰!砰!”
她连续剁着排骨。刀刃砍断骨头的声音,沉闷而暴力。
整个厨房里,只有哗哗的水声、震耳的剁骨头声,和头顶抽油烟机疯狂的轰鸣声。
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这震天响的切菜声,和二十分钟前走廊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喘息声、水声,被一层看不见的隔音玻璃死死隔开了。
在这个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就像是有两台电视机。
一台放着极其下流的深夜伦理片。
一台放着鸡毛蒜皮的家庭生活剧。
遥控器不知道被谁按了一下。画面瞬间切了过来。
但屏幕底下的那根电线,早就短路了,呲呲地往外冒着火花。
第九章:默契
‘✨ 2022/04/08· 星期五· 06:45·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餐厅· 天气:
晴/十五度/微风 ✨’
闹钟还没响。
我是被一股子味儿熏醒的。微波炉热过的糖醋排骨酱香,混着电饭锅出气的米饭蒸汽味,顺着次卧的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我摸过枕头边的手机摁亮。六点四十五。比我平时起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掀开那床沉甸甸的旧棉被,我趿拉着塑料拖鞋往洗手间走。
经过主卧门口。门敞着。
那床白底蓝花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规规矩矩地码在床尾。枕头拍得没有一丝瘪下去的痕迹,端端正正地贴着床头板。窗帘拉开了一半,早上的太阳光斜切进来,打在梳妆台那面没擦干净的镜子上,在天花板上反出一块刺眼的白斑。 昨天下午四点多,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那场狂乱,连个指甲盖大小的痕迹都没留下。那条被揉出死褶的粗布床单,被扯平得像拿熨斗刚熨过。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汗水和体液的腥味,早就被早晨的冷风和厨房的酱油味冲得干干净净。 就像是有人趁着半夜,把这屋子里的皮全剥了一层,又重新糊上了。
刷完牙,我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
桌上全摆齐了。
一盘糖醋排骨,昨晚剩的,但拿微波炉打过之后,酱汁重新冒了油泡,裹在肉上泛着那层熟悉的焦糖色。旁边是个大青花瓷碗,白米饭在里面堆出一个尖尖的小山包。这堆法我太熟了,她只有给我盛饭才这么使劲往下压再往上堆,给我爸盛的时候,永远是拿饭勺在碗口刮平拉倒。
除了这些,还有一碟拿蒜末和香油拌的拍黄瓜。
最离谱的是,中间搁着一海碗紫菜蛋花汤。
这玩意儿出现在工作日的早饭桌上,简直邪门。平时早上要么是白粥就咸菜馒头,要么是清汤挂面卧个荷包蛋。紫菜蛋花汤这道菜,上一次露面还是我们刚搬来县城那天的晚饭。平时只有到了周末,或者我拿了年级前十的成绩单回家,她心情好到发神经了才会弄。
厨房那道半人高的矮墙后面,传来水流冲刷和铁丝球死命剐蹭生锈铁锅底的刺耳“嚓嚓”声。
我妈正背对着客厅洗昨晚的炒锅。
她今天身上套着件灰绿色的旧长袖T恤。这衣服原本是我爸的,她捡来穿了快两年。领口是那种极其保守的小圆领,洗得稍微有点泄了,但因为领子本身开得高,死死卡在脖子根部。别说弯腰了,就是倒立,里头的东西也漏不出来半点。 下半身是一条黑不溜秋的直筒运动裤。裤管肥大,从腰一直盖到脚面。脚上踩着那双灰白色的平底破棉拖。
头发拿根最便宜的黑橡皮筋,死死勒成一个干瘪的高马尾。
从头到脚,捂得严丝合缝。这套行头,简直是一夜回到了半年前刚从镇上搬来那天的德行。
“吃饭了。排骨趁热,凉了带腥气。”
铁丝球一扔,她把铁锅反扣在灶台边的沥水架上。胡乱拿抹布擦了两把手,端着个不锈钢水杯走过来。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嗒”的一声闷响。
她在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抓起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开始扒拉。
脑袋埋得极低。视线死死咬在碗沿和桌子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昨天生物考得咋样?你说遗传那大题能拿满分,准不准?”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米粒,一边问。
“九成把握吧。大题三个小问,前俩肯定对,第三问中间有步公式没背准,但思路没跑偏。”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骨头炖得很烂。
“英语呢?上次就差两分上一百二,这次能上去不?”
“还行吧。有篇讲环保的阅读理解贼绕,剩下的都正常。”
“正常是个啥数?给个准话。”
“一百一到一百二中间吧。”
“一百一?”她扒粥的筷子猛地一停,手腕僵在半空,“上次都一百一十八了,你这还往下出溜了?”
“妈,那环保阅读是真难,全年级估计没几个能全对的。”
“人家难不难跟你有啥关系?别人能考一百三,你咋就不行?……算了算了,先吃饭,等分下来再说。”
这段对话,从用词、语气到那种挑刺的劲儿,简直是从过去七个月的录音带里原封不动拷贝下来的。该扬上去的尾音扬上去了,该皱眉头的地方皱眉头了。 表面上看,没有一丝破绽。
但全都是破绽。
从她一屁股坐下,到最后把粥碗喝个底朝天,整整十分钟。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换作以前,只要说到“成绩退步”这种要命的字眼,她绝对会猛地抬起头,那两道眉毛一拧,眼珠子死死盯在我的脸上。那眼神就像刀子,非得剐出你心底那点心虚不可。
但今天,没有。
她的眼珠子就像被502胶水粘死了。视线只在三个地方来回转悠:她自己的粥碗、桌中间那碟拍黄瓜、以及右前方那道空荡荡的矮墙。
就是不往我的脸上落。
我把最后一块排骨上的碎肉嚼干净,吐出骨头。
她已经端起空碗和筷子,站起身钻回了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地拧开。这巨大的水流声,硬生生把餐桌上剩下那点没话找话的尴尬给冲进了下水道。
*** *** ***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
这间屋子里的日子,就像是一台被重置了系统的旧机器。
做饭、洗衣服、骂我写作业磨蹭、晚上在沙发上刷手机、去阳台接我爸的电话。一切该有的零件都在转。排骨该放多少盐还放多少,骂人的嗓门该多大还多大。
但在这些大动静底下,全是细碎的、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最明显的就是眼神躲闪。
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走廊经过。以前她绝对会顺便扫一眼我手里的遥控器,嘟囔一句“别看太晚”。但这几天,她只要一走到客厅,脑袋就不由自主地往阳台那边偏。
我从次卧出去倒水,碰见她从厨房出来递个苹果。以前都是直接塞我手里,现在呢,苹果刚挨着我的手心,她那几根手指头就像触了电一样,瞬间往回缩。生怕多碰我半秒。
在走廊里错身也是。这破房子的走廊满打满算也就一米宽。以前错身,俩人肩膀擦着肩膀就过去了。这几天,只要我一露头,她那半边身子恨不得直接贴在白灰墙皮上,硬生生给中间让出半米的距离。
再就是那身行头。
那件灰绿色的老头T恤,她连着穿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换了件更肥大的深蓝色圆领套头卫衣。
去年周姐非拉着她买的那些吊带、V领衫、紧身短裤,仿佛凭空消失了。白天黑夜,连个线头都没露出来过。
晚上洗完澡换的睡衣,也从上个月刚换的薄睡裙,倒退回了我爸那套洗得发黄的旧长裤长褂。
脚上永远拖着那双平底棉拖。
还有那几扇门。
以前她收拾屋子,主卧的门从来都是敞得老大。现在,那扇门就像被焊死了。就算进去拿件外套,也只拉开一条刚好能挤进半个身子的窄缝。人一进去,手往后一摸,“咔哒”一声,门带死。
卫生间也一样。以前洗完澡,有时候她嫌热,就这么裹条大浴巾晃晃荡荡地走回卧室。这三天,只要磨砂玻璃门一关,里头的锁绝对“吧嗒”一声拧死。走廊里连条光缝都看不见。
周一放学回来的路上,我踩着马路牙子,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破事儿过了一遍。
这女人在防我。
她在用最笨、最直接的物理隔离,试图把上周四下午那个没关严的门缝给彻底封死。她根本没底我到底看没看见,看见了多少。但就凭“门没关严而我提前回来了”这一条,就足够让她那根神经绷断了。
但这里头,有一件事说不通。
紫菜蛋花汤。糖醋排骨。周六早上破天荒去街口买的酱肉大包。周日晚上那碟拍黄瓜,用的不是菜市场一块五一斤的便宜货,而是超市里那种带着刺的有机小黄瓜。
如果她真的只是想把我当个透明人躲开,那她干嘛要在这些吃的上面下血本? 她在躲我的眼睛,却在拼命填我的肚子。
一个在拼命地往回缩,另一个又在拼命地往上找补。
周一晚上,我把最后一套英语卷子塞进书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推开门,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
她盘腿窝在沙发里。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宽大卫衣,腿上套着灰色的棉毛裤。手机横在手里,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那张没涂任何护肤品的脸上。 大拇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上划拉着。
我停在厨房的矮墙边,看了那个灰扑扑的背影两秒。
“妈,作业都写完了。”
她划屏幕的大拇指僵了一下。脑袋没转过来。
“嗯。洗个澡赶紧睡,明儿还得上早自习。”
声音有点发干。
“行。”
我端着装满水的玻璃杯,顺着原路往回走。经过沙发后面的时候,手机外放的声音传出来,是个操着东北口音的女人在教怎么做铁锅炖大鹅。
走到次卧门口,我转动门把手,回过头。
“晚安,妈。”
沙发上那个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晚安。”她回了一句,声音比前几天低,但没发颤,“早点睡,别蒙被窝里抠手机。”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一下。
这四天里,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里加了一句跟我学习、吃饭毫无关系的废话。 “别抠手机”。这是以前每天晚上的常规唠叨。被她强行删减了三天后,今晚,它终于被重新装载回来了。
*** *** ***
‘✨ 2022/04/12· 星期二· 17:20·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客厅· 天
气:多云/二十度 ✨’
周二下午放学。四楼,402室。
赵杰这小子又卡在二次函数上了。上礼拜讲过的题型,这礼拜换个马甲照样歇菜。
我拿铅笔在他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上画了个大大的坐标轴,把X和Y的关系给他拆开了揉碎了讲。他抓着他那根快秃头的中华铅笔,趴在桌上,照着我写的步骤一行一行往下抄。
他写字慢得让人抓狂。写三个数,得停下来抬头盯十秒钟草稿纸,生怕抄错一个小数点。这效率,我三分钟能搞定的题,他能磨蹭十分钟。
但他每次抄完,抬起那张肉嘟嘟的圆脸,拿那种求生欲极强的眼神看着你问“哥,这步对不”的时候,你又实在下不去手捶他。
他今天套着件蓝白相间的条纹卫衣,袖口都被桌沿磨出了一圈细小的毛球。下半身那条松垮垮的校服裤子,左边膝盖上蹭着一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灰印子。 他写字的时候,整个胸脯死死压在桌沿上,脑袋几乎要埋进本子里。后背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挨踹的流浪狗。这姿势,跟他平时在学校里贴着墙根走路的怂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七点十分,他终于把最后一道题熬完了。把笔一扔,抓起旁边充电的手机就窜回了自己屋,“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周姐。
她今天没再穿那宽大的衣服。
上半身是一件纯黑色的V领薄针织衫。这衣服料子极贴肉,把她C到D罩杯之间的胸部轮廓勒得极其惹眼。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紧身打底裤。165的个头,腿本来就细长,这打底裤一绷,从腰眼到脚脖子,没一丝多余的肉。
但跟上个月我妈穿那种紧身裙的感觉不一样。我妈穿紧身衣服,那是布料被肉强行撑开的涨满感;周姐穿,是布料包裹着骨架和肌肉的干练。
她没穿拖鞋。光着两只脚,盘腿陷在皮沙发里。
36码的脚背,在盘腿的姿势下弓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十个脚趾头上的指甲油换颜色了。从上个月那种惹眼的珊瑚红,变成了一种带点细闪的浅裸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指甲盖本身就这么亮。
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两只脚顺势搭在茶几的实木边缘。
脚尖习惯性地往前一绷,脚背上的两根青筋微微凸了出来。因为绷直的动作,脚趾头自然地岔开,趾缝中间透着客厅那盏落地灯的黄光。
“你妈这两天干嘛呢?”
她手里攥着个电视遥控器,瞎按着换台,嘴里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晚上吃啥。
“没干嘛啊,挺好的。咋了?”我一边把桌上的书往包里塞,一边回。 “没咋。就是觉得她这两天有点闷。”
周姐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挪开,盯着遥控器上的按键。“昨天下午我下去借个蒜,她在厨房切菜。我跟她搭了几句话,她全程就拿个后背对着我,‘嗯嗯啊啊’的,连个正脸都没给。”
她嗤笑了一声:“平时可不这样啊。你妈那嗓门,跟我扯起闲篇来,半个小时都不带喘气的。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死鸭子嘴硬,非说就是没睡好。” 我把书包拉链“哧啦”一声拉到底,甩上右边肩膀。
“可能真没睡好吧,这几天晚上她屋里灯熄得挺晚的。”
周姐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了。
电视刚好切到一个美食频道,里头的大厨正拿夹子把一块厚切牛排扔进烧得冒烟的铸铁锅里。“嗞啦”一声爆响。
她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个对视,持续了整整两秒。
在平时聊天的节奏里,两秒的停顿其实很长。长到足够让人感觉到某种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在空气里发酵。但她拿捏得极好,刚好卡在让你觉得有点别扭,却又没法开口问的那个临界点上。
“也是。”她眼皮一搭,视线重新飘回电视屏幕上,“你妈一个人窝在这破县城里陪你熬着,确实不容易。”
她盯着那块正在往外渗血水的牛排,冷不丁又甩出一句:“你周四下午有空没?”
“有,周四下午没主课,放学早。”
“那周四下午上来一趟。阳台那个养花破铁架子我要扔了,螺丝锈死了我拧不动,你来帮我拆了。”
“行。”
我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运动鞋。
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喊了声:“阿姨我回了啊。”
她靠在沙发上,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细细的银镯子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撞在腕骨上,闪出一道细碎的白光。 顺着楼梯往下走。二楼不知道谁家在炖红烧肉,浓烈的酱油和冰糖熬化的油烟味,顺着防盗门的缝隙往外冒。
这股子腻人的肉香,混着楼道里那种常年见不到太阳的阴冷水泥味儿,全钻进了鼻子里。
走到三楼。
我掏出钥匙,捅进锁眼。往右一拧。
没拧动。卡死了。
门从里面反锁了。
以前这扇门,白天黑夜都是一推就开。就从上周四开始,只要她在里面,必定落锁。
我抬手摁了一下门铃。
也就两秒钟的功夫。里头传来拖鞋急促擦过木地板的“嚓嚓”声。
“咔哒”。锁舌弹开。
门被拉开了一条刚好够我侧身进去的缝。
我妈站在门后。右手死死攥着门把手。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肥大的藏蓝色卫衣加灰裤子。
“回来了?手在上面洗了没?洗了就吃饭。”
“洗了。”
我挤进门,弯腰换鞋。
她没等我,直接转身往厨房走。脚底下踩得又重又急。
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其中一盘,是酸豆角炒肉末。而且是那种放了干辣椒段、红彤彤的一大盘。这是我最馋的一道菜,下饭的神器。
我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碗。
她也在对面坐下,抓起筷子。
吃了大概五六分钟,除了筷子碰碗的动静,谁都没吭声。
“月考分明儿出吧?”她突然开口。
“嗯,老班说上午第一节课发单子。”我咬了一口酸豆角。
“前十稳不稳?”
“差不多。那篇英语阅读全年级都骂娘,分拉不开。”
她没接话。
手里的筷子突然越过桌子中线,伸向了那盘酸豆角。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末,直接塞进了我的碗里。
筷子尖磕在我的白瓷碗边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叮”声。
“多吃点。脸都瘦脱相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这四天里。这是她第一次,把筷子伸出她自己面前那块绝对安全的防御圈。 这四天,她吃饭就像在完成任务,筷子绝不越雷池半步。更别提给我夹菜了。 现在,那双筷子越过了中线。
夹完菜,她把手缩回去。缩的速度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跟上周末那种像摸了开水壶一样的闪躲比起来,这种“快”已经没那么扎眼了。
我把那口肉末刨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妈。”
“谢个屁谢,吃你的。”
她依旧没抬头。但这句话的音量,突然拔高了一截。
那股子属于她的、糙里糙气的、带着不耐烦的横劲儿,终于顺着这四个字,重新砸在了这张餐桌上。
吃完饭。我照例钻回次卧去死磕物理大题。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停了。
接着是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动静。
然后,“咔哒”。主卧的门被带上了。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我正盯着受力分析图画辅助线。
走廊里响起拖鞋的动静。
走到次卧门口,停住了。
“笃笃”。
屈起的指节敲在薄木门板上。
“林昊。”
“咋了?”我头没回。
“你爸说今天下午把下半个月的生活费转你微信了。你拿手机看一眼,到账没。”
我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到了,一千五。”
门外没了动静。安静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又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听着像是她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一步才说的。
“妈你说啥?没听清。”
“我说——”她的声音稍微放大了点,“门别关那么死。闷得慌。”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次卧房门。
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呼呼地往里灌。根本不可能闷。
她说的不是空气流通。
“哦,好。”
我应了一声。
拖鞋声重新响起,顺着走廊一路退回了主卧门口。
然后。
我没有听到那声干脆利落的“咔哒”落锁声。
我听到的,是一声极其沉闷的、木头门板轻轻磕在木头门框上的“嗒”声。 没有锁死。
她只是把门虚掩上了。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铅笔被我捏得有些发热。
四天的绝对封锁,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亲手扒开了一道口子。
第十章:回温
‘✨ 2022/04/13· 星期三· 16:50· 县城·一中教学楼·高一六班教室· 天气:
多云/十八度 ✨’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挤得全是人,汗酸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块儿。那张A4纸拼起来的年级大榜贴在玻璃柜里,边角早就被前面挤过去的人抠得卷了皮。我顺着最左边那排往下捋,在第八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几个高一的还在拿手指头戳着玻璃往下数。年级第八。比上次前进了四名。那篇见鬼的环保阅读把全年级的英语分都往下拽了一截,反倒没怎么显出我的劣势。拉开分的是数学,最后那道函数大题,我把最后一问给啃下来了,大部分人交了白卷。
排名靠前了,回家这顿饭就好吃了。我妈这人,在成绩这事儿上好懂得很。考好了,她先是嘴角往上一扯,然后强压着喜气来一句“别飘啊”,晚上准保桌上多道硬菜。考砸了,脸一呱嗒,筷子一摔,接着就是三天的高压审讯。不上不下呢,就是一句“就那样吧”,然后该洗碗洗碗,该拖地拖地。第八名,这绝对算得上“祖坟冒青烟”的级别,至少能换她两天不冲我甩脸子。
推着那辆掉漆的捷安特进小区的时候,太阳刚从西边那栋六层板楼的楼顶探出个边。四月中旬的天,太阳晒在身上有点发燥,但小风一刮,顺着校服敞开的领口往脖子里一钻,还是冷得人一激灵。我把拉链往上拽了拽,锁好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
门没反锁。手把往下一压,“咔哒”开了。一推门,油锅里葱蒜爆香的味儿混着一点肉香,直接从厨房扑到了玄关。
“妈,我回了啊。”我一边蹬掉脚上的回力鞋,一边冲里面喊。
“换了鞋赶紧洗手,马上出锅。”她的声音从厨房那半截矮墙后面传出来,尾音被铁锅里“滋啦”的炒菜声盖住了一半。
我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路过厨房门的时候,我偏了偏头。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左手把着锅耳,右手抡着铲子,正翻着一锅绿油油的油麦菜。
我的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了一下。
前几天那件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藏蓝卫衣不见了。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棉套头衫,料子软趴趴的,顺着肩膀往下贴。领口是那种半高领,刚好卡在脖颈根那儿,但不像之前那件T恤勒得那么死。更惹眼的是裤子。她终于脱了那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换上了一条旧牛仔裤。水洗蓝的颜色,膝盖那儿有点发白,版型挺修身。这条裤子把她从腰到大腿的线条勒得死死的。我妈这人骨架不小,尤其胯宽,那一百往上的臀围被这硬邦邦的牛仔布一裹,布料被生生撑开,中间那条缝都被绷得紧紧的,感觉只要她步子迈大点,线头都能崩开。
她脚上踩着双白边泛黄的帆布鞋,鞋底边上还沾着点泥。这说明她下午出去过,估计是去菜市场抢特价菜了,回来连拖鞋都没顾上换就扎进了厨房。
“月考分出了。”我走到饮水机前,拿纸杯接了半杯凉水。
厨房里“嚓嚓”翻炒的铲子停了半秒。“第几?”
“第八。”
铲子又动了起来,但这回抡得明显比刚才欢快了。“比上次强多少?” “四名。上次十二。”
她没吭声。铲子在锅底使劲刮了两下,连着颠了两下锅,“啪”地一声关了火。那套动作利落得像街边大排档颠了十年勺的师傅。她端着盘子转过身,厨房顶上那盏瓦数不太够的白炽灯打在她脸上。她努力想绷着脸,但嘴角那两道法令纹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
“行吧,还凑合。”她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搁,转身又进了厨房。
“凑合”。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俩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就等于我考了满分。证据就摆在桌上:蒜蓉油麦菜,红烧鸡翅,凉拌木耳,外加一大碗飘着几滴香油的番茄蛋花汤。平时我俩在家撑死就是一荤一素。这红烧鸡翅可是个费工夫的菜,得提前划刀腌制。这说明她下午出门买菜的时候,就已经算准了我这次考得不赖,提前把庆功宴的菜码都备齐了。
坐下吃饭。她低着头,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准准地夹起一块翅中,扔进了我碗里。这顿饭,她给我夹了三次菜。前几天那种只要一靠近我就像碰了火炭一样的避嫌感,没了。她还是不太敢拿正眼看我,但余光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扫到了,又赶紧挪开。
“英语考得咋样?”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白饭。
“一百一十五。”
“上次不还一百一十八吗?”
“那阅读题难得要死,全年级平均分都掉下去了,我这算好的了。”
“数学呢?”
“一百三十二。”
她听完,筷子一拐弯,从盘子里夹了个鸡翅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妈这人有个毛病,心情烦躁的时候只吃草,绝不碰肉;只有心情彻底放松了,才会给自己夹块肉解解馋。这块鸡翅,比她说一百句“考得好”都实在。
吃完饭,她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扔。“明儿把错题本给我理出来,周末我检查。” “知道了。”
“尾巴别翘天上去了啊,前面还有七个比你强的呢。”
“知道知道。”
她转身进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边,盯着她的背影。走廊的灯是暖黄的,厨房的灯是冷白的。她刚好站在那个交界线上。那件灰色的薄卫衣被水槽的高度逼得往前一倾,背上的布料瞬间绷紧了。一条清晰的横线勒了出来——那是内衣的带子。E罩杯的重量全挂在那两根带子上,把背后的布料勒出一道浅色的凸起。她弯腰去够洗洁精的时候,那条旧牛仔裤在屁股和大腿根交界的地方,死死卡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那布料简直像是要被撑破了似的。
我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碗底。几片红艳艳的番茄皮飘在剩下的蛋汤里,被油花泡得发亮。
*** *** ***
‘✨ 2022/04/14· 星期四· 17:40· 县城·老小区4楼402·周姐家·小杰房间·
天气:晴/二十一度 ✨’
周四放学,我去四楼周姐家帮她拆阳台那个破铁架子。那玩意儿风吹雨淋的,四角的螺丝锈得跟焊死了一样。我找了把豁了口的钳子,外加一个扳手,咬着牙死活才拧下来。弄完满手都是红通通的铁锈末子,跑到卫生间拿香皂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顺道给小杰讲了一小时数学。这小子脑子死,一个函数题卡了两个星期。我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给他画了几个图,告诉他变量怎么跑,他盯着纸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操,哥,我明白了!”就冲他这句脏话,我这手上的皮没白磨。
小杰拿本子回屋刷题去了。我走到客厅,周姐正歪在沙发上划拉手机。 她今天穿得挺放肆。上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细带吊带衫,领口开得极大。她那么一歪,胸口直接凹下去一个V字,白花花的肉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沟深得能夹住一张扑克牌。下半身套了条黑色的紧身瑜伽裤。这裤子绝了,把她那双长腿从大腿根到脚脖子,一寸一寸地裹了个严实。她个子高,腿又长,不像我妈那种肉全长在胯上,她这腿是实打实的匀称。
她还涂了指甲油。浅粉色的。36码的小脚没穿袜子,就那么搭在沙发的木扶手上。客厅那盏吸顶灯一照,脚背上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估计刚抹了什么润肤乳。
“弄完了?”她听见动静,把手机一扣,稍微坐正了点。但那股懒散劲儿还在,一条腿收回来,膝盖曲着顶在胸前。
“拆了。阿姨,你家那扳手太小了,根本吃不住劲,我拿钳子硬拧的。” “哎哟,手没卡着吧?过来我瞅瞅。”
我走到沙发边,把手伸过去。手心被钳子把硌出两道红印子,这会儿还没消。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掌翻了过来。她的手比我凉得多,指肚贴在我手心上,滑腻腻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卸甲水味儿。她就这么捏着我的手看了一秒钟,然后松开。不紧不慢,没那种生怕被占了便宜的躲闪,但也绝对算不上亲热。
“没事儿,破点皮,回去拿凉水冲冲就行了。”她重新瘫回沙发里,摸起手机,“你妈今天高兴坏了吧?我下午去借葱,她居然给我泡了杯茶。平时去,能倒杯白开水就不错了。”
“月考分出了,我考了第八。”
“哟,出息了啊。”她眼皮都没抬,语气里透着股敷衍的夸奖,“我说呢,她一见我就咧着嘴说‘昊子这次考得还行’。就你妈那锯了嘴的葫芦,能主动夸你,那是真乐疯了。”
“我猜也是。”
“别在那杵着了,坐。自己倒水喝。”她拿下巴指了指茶几上的玻璃杯。 我在长沙发另一头坐下,倒了杯水。她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全盘了起来,脚底板朝上。那十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头就这么大喇喇地冲着我。她的脚趾缝比一般人宽,脚趾头特别灵活,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随着她脚背的用力,时不时地张开、合拢。
电视里正放着什么教人做纸杯蛋糕的节目。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你妈这两天开窍了啊?下午我见她,穿了条牛仔裤,配个灰卫衣,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可比前两天那套大妈运动服顺眼多了。”
“没注意。”我喝了口水。
“你们这些半大小子,懂个屁。”她笑了一声。她笑起来嘴角有点歪,鼻翼旁边扯出一条细纹,透着股说不出的风尘味。“行了,赶紧滚回去吧,你妈估计把饭都给你盛好了。”
我背上书包,走到玄关弯腰穿鞋。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送我。木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她离我不到半米,身上那股卸甲水味儿散了,换成了一种甜腻腻的花香护肤品味儿,跟家里我妈身上常年散发的那股雕牌洗衣皂的味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姨走了啊。”
“慢点儿。”她斜靠在门框上。客厅的光从她背后打出来,把她整个人剪成了一个黑影。那两根细细的吊带,在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防盗门“砰”地关上。楼道里黑漆漆的。我跺了跺脚,头顶那盏破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墙上不知哪个小王八蛋用黑记号笔写着“张伟是傻逼”,旁边还画了个生殖器。我推开三楼的防火门,弹簧合页发出“吱扭”一声惨叫。
走到自家门前,手把一压。门没锁。
*** *** ***
‘✨ 2022/04/16· 星期六· 09:15·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多云转阵雨/十九度 ✨’
周六上午不用去学校。我窝在次卧的破书桌前死磕英语卷子。
门外传来动静。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是我妈趿拉着拖鞋去厕所的声音。水声响过,拖鞋声又溜达回了主卧。没过两分钟,主卧里传来衣柜推拉门滑动的声音。那破衣柜的轨道早该上油了,金属轮子磨着铝合金轨道,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以前这些破动静,我连耳朵都不带竖一下的。可自从上周四那破事儿出了之后,这“呲啦”一声,就像个开关。我脑子里不可控制地蹦出一个念头:她在那翻什么?她那两扇破柜门后头,现在是不是塞了点以前没有的布料?
最后一道完形填空选了个C,我把笔一扔。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直接奔了客厅。电视被按开了,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字正腔圆传了进来。紧接着,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她坐下了。
我把卷子卷成一个筒,推开次卧的门,走了出去。
刚迈进客厅,我的脚步就硬生生钉在了地板上。
我妈窝在那个破布艺沙发里。还是她那个老习惯,左腿盘着压在屁股底下,右腿支棱着。但她今天穿的这一身,直接把前几天的保守防御击得粉碎。
她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没系扣。里面是一件领口极大的白T恤。布料薄得透亮,屋里没开空调,那E罩杯的肉量直接把白棉布顶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更要命的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那层内衣的轮廓。不是平时那种光面大妈款,边缘有一圈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蕾丝。
视线往下。她穿了条卡其色的半身裙。棉麻料子,有点硬,裙边刚好卡在膝盖往上一扎长的地方。她这么一盘腿,裙子被大腿的肉绷得死紧,侧面扯出几道要命的斜褶子。
她腿上,穿了丝袜。
那种肉色的、薄得跟蝉翼一样的包芯丝。就是上个月周姐怂恿她买的那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穿了袜子,但客厅那扇窗户漏进来的光一打,从她的小腿肚一直到大腿根那截,全泛着一层滑腻腻的反光。她小腿肚上的肉最厚,丝袜被撑到了极限,亮得晃眼。脚脖子那儿布料稍微松快点,随着她脚背的动作,挤出几道细微的横纹。
37码的脚全裹在那层薄尼龙里,五个脚趾头被弹力死死勒在一起,排得整整齐齐。右脚脚底板踩在沙发垫上,足弓凹进去的那块,隔着丝袜透出一点病态的苍白。
我站在那儿,喉结滚了一下。
“卷子写完了。”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搁桌上吧,我待会儿看。”她连头都没回,眼睛死盯着电视屏幕。右手攥着遥控器,左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大腿上。搭在那层包芯丝裹着的大腿上。手指没使劲,但指肚结结实实地压着尼龙网面。
我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半杯,然后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老弹簧沙发往下塌了一块,她那边也跟着晃了晃,但她连姿势都没换。
“你周阿姨说下午去步行街扫货,你去不?”
“不去,下午还得刷理综卷。”
“成,那我跟她去。你在家老实呆着,别到处野。”
“知道。”
她把遥控器一扔,站起身去餐桌上拿手机。她这一站,紧绷的裙摆总算松快了点,垂到了膝盖上。那两条裹着肉色丝袜的腿彻底露了出来。她走起路来,小腿肚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那层极薄的尼龙布料就跟着一紧一松。她走到餐桌前,低头按手机。右脚在地上不耐烦地踮了一下,估计是丝袜勒得脚趾头不舒服。就这么一踮,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猛地一缩,脚踝处的丝袜瞬间被扯紧了。
她抓起手机往回走。路过沙发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偏过头,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停顿了足足半秒钟。
就这半秒钟,空气都像被抽干了。以前她扫我一眼,那叫监工;现在这一眼,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
她很快收回目光,低着头回了主卧。
门没关。
那扇老旧的木门就那么大敞四开地贴在墙上。从我坐的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半扇推拉衣柜门,还有梳妆台的一角。我看不到她的人,但能听见塑料衣架在铝合金横杆上急促滑动的“哗啦”声。她在一件件挑衣服。
我攥着纸杯,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门。电视里正播着什么麦收新闻,收割机的轰鸣声吵得人头疼,但根本盖不住那卧室里传出来的衣架摩擦声。
前几天,那扇门还是虚掩着的,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今天,这门就这么明晃晃地敞着。
“林昊,中午吃啥?我顺道给你捎回来。”
她的声音从主卧飘出来。隔着一条走廊,声音有点发闷,但中气依然足。 “炒饭吧。街口那家扬州的。”
“天天炒饭,你是饭桶啊?换一个。”
“那就拉面。”
“行吧,我看着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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