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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生气
船只行至徐州渡口,停泊半日。
千味楼是徐州第一楼,南北风味,煎炒烹炸一应俱全,成了南来北往客商的必来之地。
曾越甫一进门,跑堂的便殷勤引座,一边抹桌一边麻溜报菜名:“客官您来得巧,今日有新鲜运来的黄河鲤鱼,或清蒸或红烧,皆是上品。另有本地老鹅炖笋干、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松鼠鳜鱼。您看要点些什么?”
曾越点了几道招牌,待跑堂上完菜,才慢悠悠问道:“都说江淮繁华,不知徐州城里,可有红粉地?”
跑堂会意,收了赏钱,压低声道:“客官若要寻乐子,那必得去烟雨楼。”
烟雨楼坐落在淮河畔,朱栏碧瓦,画舫笙歌,入夜后灯火通明,是徐州城里最热闹的所在。
老鸨见曾越进门,眼睛都亮了!忙不迭迎上来,软语笑问:“公子面生,头回来吧?快里边请!”一边引人入雅间,一边唤来姑娘伺候。
不多时,一位柳叶弯眉的姑娘款款而入,纤手执壶便要喂酒。曾越指节抵住杯沿,淡淡道:“喝。”
美人眼波流转,仰首一饮而尽。
“金樽潋滟胭脂晕,檀口微启吐芳兰。”他慢声道,“继续。”
柳叶眉暗自咋舌。这位公子竟有这般雅兴,专爱看人醉酒?
几壶酒下去,美人已是昏昏卧倒,不省人事。
曾越起身,推门而出。
烟雨楼外夜色沉沉。他刚转过街角,余光便瞥见从楼里闪出一人,张望片刻,脸色难看地追了出去。
曾越隐入暗巷,七拐八绕,在城角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自出京城,便有人一路跟着。他只作不知,待对方放松警惕,这才金蝉脱壳。
船下午便要开,那些人必在渡口堵他。
曾越在徐州歇了一日,次日雇了马车走陆路至宿迁。换上粗布短褐,在渡口上了一艘货客两用的船。
船舱分上下。上层官舱宽敞明亮,专供商贾官宦。下层底舱逼仄昏暗,只一方小窗透光,住的是船工纤夫,也有图便宜的穷苦旅人。
为保险起见,曾越要了间底舱。
舱底潮湿气闷。船上每日只中午供应一顿饭食,若要加餐,得另付银钱。曾越错过了午时,去寻总铺。
总铺上下打量他那身短褐,待见了银子,立马堆笑:“客官稍等,我让舟厨单独给您做一份。”
曾越转身去甲板透风。见阁舱上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袍男子揪住个送饭的小厮,那人生得单薄,被拽得踉跄,饭菜洒了一地。
总铺闻声赶来,连声呵斥小厮下去,又弯腰赔笑。锦袍男本不依不饶,总铺附耳几句,他便歇了火,斜睨一眼,摇摇摆摆回了舱。
总铺转身瞥见曾越,上来笑问:“客官,饭菜是送到房舱里,还是去膳舱用?”
膳舱不过是甲板上搁了两张桌子的小房间,好在敞亮通风。这会无人,总铺坐下来与他闲聊。
“这鱼刚从江里打上来,客官尝尝,可还鲜?”
见曾越筷子顿了顿,总铺忙问:“吃不惯鱼?我让舟厨重做份别的。”
“无妨,”曾越道,“味道……很好。”
总铺一笑,换了话头:“京城人?”
“待过些时日。安陆州人。”
“少见,”总铺啧啧,“官话说得这样好。”
又行两日,船入淮阴地界。本该直达扬州,不料刮起大风,只得临时靠岸,待明日晨时再开。
曾越睡了两晚底舱,都不曾好眠。索性进城寻客栈歇息。
市集正热闹,人头攒动。
前方岔路口人群忽然避让开来,只见两瘦小男子一前一后追逐。跑在前头那人年纪不大,身形却灵活得很;后头那个铆足了劲追,总差几步。
眨眼间,前头总角少年一脚踩上菜叶,仰面滑倒。后头那人扑上去死死压住。少年情急之下踢他腹部,那人吃痛得眼泪直冒,却不松手。少年张嘴要咬,一只手猛地提起他后领,反剪双臂,一脚踹在他腿窝。
少年跪在地上,知晓无地可逃,当即惨声求饶:
“大哥手下留情!我这就还他。”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素纹银镯。
后头那人接过镯子,含泪的眼里溢出笑来。
曾越沉着脸看向略显狼狈的双奴。
“为只手镯,命都不要了?”
双奴一怔,垂下眼,在他掌心慢慢写道:这是阿婆留下的。
阿婆已经不在了。她不能再弄丢阿婆的东西。
曾越面色依旧冷沉。双奴握了握他的手,又写: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凝着她,半晌不语。
旁边那总角少年见势不妙,正想溜,却被曾越钳得更紧。
“双奴。”总铺气喘吁吁跑来,“你跑哪儿去了?我担心坏了。”
他瞧见曾越,又看他手里摁着个少年,满头雾水:“曾兄弟?这是……”
“他抢东西。”曾越简短道。
总铺登时变了脸:“小小年纪不学好,定要扭送官府。”
少年忙哭爹喊娘地求饶,见那两人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又朝双奴哀告起来。双奴面露不忍,悄悄瞥曾越。
“放你走也是祸害。”曾越语气淡漠,一口定下判决。“送官。”
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自小孤儿,吃不饱穿不暖,才起了歹心……您饶我这一回,我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仆都成!”
最后,还是将人捆回了船上。
15、其他,不必
且说曾越离京那日,托叶轻衣将东西递交双奴,她哭了一场。
哭他连相送的机会都不给,也哭他替自己安排得这样周全。
从救她,到送银票。她都难以报答。
她不知他要外任多久,不知再见是何种光景。她只想着,至少要把救命之恩还了,至少要把这一百两银票还他。
下定决心后,她去寻书肆掌柜辞工。掌柜劝不动,只得托了相熟的商船朋友,请人家路上照看一二。
双奴扮作半个船厨,跟着商船南下。一路倒还平安,只开头几日晕过两回船。
那日船上忙不过来,她去官舱送饭,被个醉酒的男人缠住不放。幸而总铺及时赶来解了围。
到淮阴这日,双奴随总铺上岸采买。总铺与人谈生意,她便坐在街边摊子旁等着。一个少年挨个向路人乞食,无人搭理。双奴见他衣衫单薄,鞋头破了洞,冻得瑟瑟发抖。
她买了热乎乎的烧饼递过去。
起先少年一阵涕零。可她手上的银镯晃在眼皮子底下,他起了歹念,握住她手千恩万谢,趁势一把撸下,转身便跑。
双奴追上他,少年怕被送官,慌神间伤了人。
曾越便是这时看清面容,险险制住少年。
回到船上,曾越先去寻了总铺,才来找双奴。
总铺给她安排的是间中舱,虽不比官舱敞亮,却比底舱透气得多。曾越推门进来时,双奴正独自坐在桌边,听见声音,身子微微一僵。
“为何来江淮?”
他立着,纯黑的眼珠盯着她,平静无波。双奴心头一凛,从怀中掏出那迭银票,双手递到他面前。
曾越静默一瞬,伸手接过。
“如此,”他将银票收入袖中,“明日便回京城。”
双奴动了动手指,想说什么。他却已转身,到门前停住脚步:
“其他,不必。”
门阖上,身影消失。双奴望着那扇门,怔怔坐了许久。
傍晚,双奴被叫去膳舱用饭。曾越也来了。
她笑着招呼他坐,曾越便问起她坐船可还难受,语气如平日相处一般自然。双奴一一答了。
将提前留出的一份饭菜装进食盒,送去底舱给那少年。
膳舱里只剩曾越与总铺二人。总铺斟了杯茶推过去,笑道:“双奴是跟着我来的。受人之托,总得安然带回去。等船到扬州,我同她一道回京。”
曾越接过茶盏,以茶代酒敬他:“在此先行谢过。”
总铺目光顺着双奴离去的方向,暗自摇了摇头。姑娘一片赤心呐。他略帮上一帮便是。
这厢总角少年正狼吞虎咽扒着饭。双奴怕他噎着,递过水囊。
少年扒饭的动作一顿,放下碗便朝她磕头。双奴忙扶他起。
“双奴姐,对不起……”少年垂着头,“我不该抢你东西,更不该打你。”
双奴摆摆手,示意他快吃饭。
少年鼻头一酸,声音闷闷的:“娘去世后,再没人对我这么好了。”他抬起头,咧嘴一笑,“双奴姐,我叫夏安。春祺夏安、秋绥冬禧的那个夏安。我娘取的,好听吧?”
双奴点点头。
“往后我夏安唯双奴姐马首是瞻。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他攥着拳头。
双奴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夏安察言观色,收了笑:“你不开心么?”
双奴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明日我便要回京了。你回家去吧。
少年没有她预想中的欢喜,反而急急道:“双奴姐,你就让我跟着你罢。我只要一口饱饭就够。”
怕她不信,他举起胳膊:“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双奴摸了摸他头,笑:好。
夏安是个闲不住的,又凑过来问:“双奴姐,打我那小白脸……咳,那位公子,跟你什么关系啊?是他让你回京的?”
双奴想了想,在他掌心写:恩人。
夏安啧了一声。恩人的恩人,那也是他大恩人。那小白脸……呸,那公子往后就是他半个恩人了。
翌日天光初透,双奴去寻总铺辞行。
总铺一愣:“曾兄弟没告诉你?”
他将昨日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双奴听着,眼睛一点一点睁圆,随即浮上一抹惊喜。
淮阴离扬州三百余里,行船两三日可到。进入扬州地界,首经茱萸湾,再过黄金坝、大水湾,至瓜洲渡口,便能望见扬州城墙。
这茱萸湾,因盛长茱萸树,故得此名。
时已入冬,树叶枯黄凋落,略显萧索。河湾里零星泊着几艘小渔船,船篷头挂着盏烛灯,在夜色中微微闪动。想是些捕鱼虾采莲的贫苦人家。
过湾后,河床收窄,水位渐深,水流也湍急起来。
渔船贴着商船而行,以防被急流冲刷。
船身摇晃,篷头烛火跌落草篷,火苗顺势蹿起,江风一过,霎时连成一片。
“起火了,起火了。”
值夜的班工嘶声大喊,一面派人去报船主与总铺,一面招呼众人救火。
风助火势,越烧越旺。商船上的人四散奔逃。
曾越抓起要紧的包袱,直奔双奴舱房。楼梯口正撞上她与夏安、总铺几人。
“去船头,乘小船走!”总铺将双奴交给曾越,转身去疏散其他船客。
商船只备了七八艘小船,一趟一趟地运,至少得两趟。幸而随行的渔船也赶来帮忙,接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我这渔船还能载四个。”一个戴斗笠的中年渔民喊道。
前面两人听了,忙不迭爬上去。
曾越眉头一凝。这渔夫的口音,少了扬州话特有的韵律。斗笠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目。他将包袱塞给双奴,让她和夏安去坐商队的小船。
“安心去,我去帮总铺。”说罢转身便走.
双奴到了岸边,一直盯着江湾里那些小船,搜寻曾越的身影。直到最后一艘小船也驶离商船,她仍没见到他。
她紧紧盯着那艘越烧越旺的大船,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地,船尾处落下一个人影。
她将包袱往夏安怀里一塞,拼命挤开人群,朝那个方向跑去。
夏安抱着包袱,抬头,已寻不见她。
16、烫人
曾越折回商船,有人混在人群中尾随。
他东绕西绕,闪身进了一间舱房。那人跟丢了,索性不再隐藏,一间间推门搜寻。推到第六间时,当胸一脚猛然袭来,整个人砸穿栏杆,重重摔在甲板上。
那人倒地痛呼,曾越已跃身而下。他抓过一截断木掷来,曾越侧身避过。寒光一闪,匕首已至面前。曾越抬脚踢在他腕上,匕首脱手。又一脚扫向脖颈,那人仰面栽倒。
身后冷风骤起。
曾越欲避不及,背上已中一刀。
闷哼一声,他就势滚地躲开第二击,拾起匕首反身刺入偷袭者胸口,趁势夺刀,反手抹了颈。
倒地那人还想偷袭,曾越一脚踏下,刀尖抵在他喉间。
“谁派你们来的?”
他缄口不言。曾越刀锋一转,挑断人脚筋。惨叫声刺耳,却仍无只字片语。
曾越睨向地上的人,冷哼一声。
从京城一路跟来,制造意外想让他死在赴任路上。若是党争,不会只这几人。所以是私仇。
再无问的必要。
那人睁大眼睛,下一瞬便被割了喉咙。曾越将尸身推入火海。
火势蔓延,截断了去船头的路。他劈下一块木板,纵身跃入江中。
江水刺骨,体温急速流失。他伏在木板上,拼力向岸边划去。渐觉力竭,只能随波逐流。撞上一处落差河床,背后伤口崩裂,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双奴寻来时,正见他被急流卷走。
她沿岸狂奔,荆棘划破衣衫,手上添了血痕。终于在下游浅滩寻到人。
曾越浑身冰冷,唇色惨白,人已昏迷。
双奴扶起他,摸了一手温热的血。伤口还在往外渗。
四下无人,夜色稠浓。她红了眼眶,将人背到一棵老树后,寻了些干草,燃起火堆。又抓了一把草灰,敷在他伤口上。
地上铺好干草,才将他挪到火旁。握着他的手,依旧冰凉透骨。
她去拖来一截断枝,围了些草挡风。他衣衫尽湿,紧贴在身上。犹豫片刻,双奴伸手解了腰封,替他褪去外袍。剩最后一条里裤时,她偏过头,手指颤抖着摸索到腰边,指尖不小心触到一团热物,心跳漏了一拍,红着脸褪下了里裤。
湿衣搭在火旁。她坐在曾越身边,望着他越发无血色的脸,眼眶里的泪生生憋了回去。
她解开自己衣襟,将最外层的衣服盖在两人身上。躺下,与他肌肤相贴。环抱住他,腿拢着他的腿,把身上寸寸暖意都渡过去。
心跳毫无遮挡地传递着。他的,她的。
双奴嗅着他身上一丝浅淡的零陵香,不断暗自祈求。
夜里风寒,双奴不敢睡。火小了她便起身添柴,再去抱着他暖身。来来回回数次,他的体温终于慢慢回升。
天将熹微,她抱着他打了个盹。
忽然腰间一紧。她惊醒。
曾越的手正箍着她的腰。她轻轻推了推,不敢用力。昏迷中的人反倒搂得更紧,头蹭到她颈窝,寻着热源贴过来。
衣衫下,两人赤身相拥。热气蒸腾,他的呼吸顺着她颈部的血管游遍全身。她不禁一颤,脸瞬间红透。
正要躲开,忽觉他身上烫得惊人。
顾不得羞,双奴拿开他一只手,想探额头。那只撇开的手却重新揽住她的腰,失了支撑,她整个人扑倒在他身上。
两处柔嫩软白堪堪砸在他脸上。昏沉的人本能地含住了唇畔那点温软奶香。
“唔……”双奴轻吟出声,痛中带着酥麻。身体开始变得奇怪,耳垂也红得滴血。她忍着羞将他的手掰开,仓皇起身。
拿起肚兜,瞥见红润茱萸上的一点水痕。她咬唇,热着脸套上衣衫。
双奴重新给他伤口敷了草灰,替他穿上衣服。
曾越发热了,得找大夫。
她背起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摔了多少次,膝盖破了,手心蹭掉一层皮。
太阳出来,光线催散寒气。
远远望见几户人家,她喜极而泣。扣敲门扉。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
妇人见她狼狈,忙问怎么了。她不识字,双奴比划着说明情状,妇人约莫懂了:这姑娘背着个受伤的男人,要救人。
“你先进来坐,我去请村里的胡老汉,他懂些草药。”
双奴感激地点头,摸出怀中铜钱递过去。
胡老汉来得快。撑开曾越眼皮看了看,又瞧了伤口,摇头道:“我只能先熬些退热的药。他伤口感染又泡了冷水,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要想救他,得去镇上请郎中来。”
他顿了顿,“诊费药钱怕是不便宜。”
双奴心一紧,将身上仅有的十两银子递过去,跪下求他救人。
妇人忙拉她起来:“妹子别急,我和胡老汉替你跑一趟。你留下看顾人。”
天将黑时,郎中到了。
胡老汉去煎药,郎中吩咐双奴用烈酒给曾越擦身。又取出砭镰在火上烤过,喷上酒,剜去背上溃烂的腐肉。
刚凝住的伤口又涌出血来,双奴握着他的手,被捏得生疼也没松开,只拿帕子轻轻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郎中手快,撒上止血药粉,缠好绷带。
灌下退热的药,郎中叮嘱,今夜每隔半个时辰擦一次身散热,明晨若不烧,便无大碍。
妇人见她辛苦,劝她去歇歇,自己帮忙守着。双奴摇头,将曹四娘还回来的二两银子塞给她。
曹四娘不要,她却坚持,只得收了。
四下寂静。双奴守在床边,静静望着他白燥的唇。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他掌心温度异常热,烫得她的心也跟着疼。眼中的泪含着,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她闭眼,侧首轻吻在他掌心。
你一定要醒来。
17、睡床罢
光线从半敞的窗户斜斜投进来,映照着趴在床边浅睡的人。
曾越睁开眼,顺着那道光柱望去。
漂浮在光里的细尘,仿佛凝住了,隔在那张沉睡的容颜之外。暖光染鬓,粉面匀红。呼吸轻轻浅浅,睫羽垂着,薄得像蝶翅。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朦胧的眼。看见他睁着眸子,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染上喜色。
手贴上他额头,温度已然正常。
双奴悬着的心重重落下,眼眶不自觉地氤氲。她欲给他斟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她停了脚步。
“没事了。”
嗓音沉哑。她眼眶更红了。她偏过头,垂下眼睑,不愿显得太脆弱。曾越抬手,指腹抚过她微湿的眼尾。
他掌心转过她的脸,与她对视,笑了笑:“别哭。”
双奴噙着泪,点头。
曹四娘知晓人醒了,也替双奴高兴,专门杀了一只鸡来补养。
躺了两日,曾越想动一动,便到外屋与她们一同用饭。
双奴怕他伤口崩裂,时不时给他添汤夹菜。
曹四娘瞧在眼里,笑着戏道:“如今看你们,倒让我想起和我老汉年轻那会儿。”她顿了顿,“公子有福气,得她这般相待。”
虽是笑,话里不免添了几分落寞。
双奴忙摆手想解释,却说不出,只得看向曾越。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曾越不咸不淡应了一句,并未多言。
曹四娘倒不是哀怨的性子,当即笑出声来:“妹子你也吃点,别光顾着给他盛。”她舀了块腿肉放进双奴碗里,颇有趣味地瞧她晕红的耳珠。妹子也忒羞了些。
又看看一旁神色自若的曾越,暗自摇头。妹子往后怕是辛苦咯。
晚间,双奴替他打来水,等他擦洗好,拿着伤药进去。
曾越只着中衣,目光从她手上移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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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奴点头。
他抬手解了衣带,褪下衣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头一回在他清醒时看他身体,双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闪避开。她红着脸垂下眼,曾越已转身背对她坐下。
“来吧。”
背上的刀口足有六寸,红肿狰狞。伤得深的地方尚未愈合,边缘微微翻卷,看着可怖。
双奴心中不忍。细细给他上完药,缠绷带。
柔软的手指扫过他肌肤,带起一片轻痒。曾越微微侧首,余光里是她绕到身侧的脸。白皙透亮,眼睫卷翘,唇色芊秾,右耳垂下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双奴察觉到目光,不期然与他对上。
曾越生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细长,尾梢微挑,藏着神光。无声注视时,透着些微距离感;若染上笑意,却又温柔得让人溺陷。
她晃了神,眼珠躲闪,忙直起身缠好最后一节绷带,示意他好了。
“你和曹婶睡?”曾越拢好中衣,站起身。
双奴摆手:我留屋里照看你。
曾越低头看她:“你睡哪?”
双奴:桌上能趴着。
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就在双奴快要招架不住时,他终于开口。
“睡床上罢。”
她以为他是要把床让给自己,忙写:不行,你伤口没好,不能睡桌子。
看着她急切担忧的模样,曾越轻笑出声,眼里染上笑意。
“我是说,一起睡床。”
果见她愣住。
“之前昏迷……”他贴近她耳畔,继续道,“应是双奴抱着我睡的?”
虽是疑问,神情却是肯定的。
热气轰然上涌,双奴双颊滚烫。他拉着她坐在床沿,半蹲下身替她脱了绣鞋。在她惊异的目光中倾身逼近,停在她脸前几寸处。
剧烈的心跳震得她全身僵硬。他的鼻尖快要挨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的也是她。温热的呼吸带着他独有的气息扑进鼻腔。她屏住呼吸,慌乱地往后仰了仰,他便跟着往前。
如此三次,双奴率先移开眼,避闪不及。
忽地,他偏头似要吻上来。双奴紧张地攥紧被褥,闭上眼,心跳越来越快。时间变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再睁眼,面前的人已躺在床内侧。
“你且安心睡。好好歇息。”
双奴凝视着他的背影,怦怦乱跳的心慢下来。她脱掉外层衣衫,挪进被子。曹四娘只备了一床棉被,如今两人同盖。
她背对他躺下,恐他受冻,只盖着被角。中间空出一片,背上凉丝丝的。她想这样会着凉,便轻轻平躺过来,小心掖好被子的空隙。
原背对她的人忽然翻身面对着她,盯着她的动作,伸手虚虚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一触即放。
“这样……不冷。”
双奴从呆愣中回神,轻轻“嗯”了一声。
昨夜,双奴紧张得二更以后才睡着。
往常她天明便醒,今日却睡到日头高照。曹四娘给她摆上煨灶里的早饭,双奴面带歉意。
“不碍事,妹子别往心里去。”曹四娘往外头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还是得注意些身子。”
双奴一脸茫然。
曹四娘见她不明白,又道:“今早天刚亮,曾公子就起来洗衣服了。”
双奴正咬着饼,动作一顿。他没衣服可换洗。
转念她便问曹四娘哪里能买布。比划半天,曹四娘才明白她是想做套换洗衣物。她笑笑,翻出老汉留下的旧衣。
“曾公子身量高,这旧衣改改也能穿。”
双奴点头,拔下发间的海棠簪递过去。曹四娘嗔她一眼,笑道:“前日剩的二两银子足够了。妹子再给东西,我是要翻脸的。”
午间,曹四娘去地里翻耕,双奴坐在院里改衣裳。
日头偏西时,衣裳改好了。她拿去里屋给曾越试。
不是没见过他穿短褐,此刻她却有些忍不住笑意。
袖子和裤腿都是单独接的,两截衣料颜色相差甚大。穿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曾越自然瞧见她欲笑又忍的模样,抬手轻咳一声,随即面露痛苦。
她忙问:很疼吗?
“怕是扯到伤口了。你扶我到床上。”
他搭着她肩膀,走到床边时顺势一带,将她压在床铺里。他撑在她上方,渐渐靠近,指腹轻抚过她绯红的耳垂。
“双奴脸红什么?”他低笑出声,手指转而轻敲她额头,“这是惩罚。笑得开心么?”
她面上浮起被抓包的窘色,一双水眸懵然地望着他,摇头。
曾越敛了神色,起身。
“和你说着玩的。”
吃过晚饭,双奴去煎药。曾越坐在桌前没走,礼貌地唤了声“曹婶”。
曹四娘略带不解:“曾公子有事?”
“天寒地冻,不知能否多给一床被褥?”他顿了顿,“双奴畏寒。”
曹四娘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笑着道:“有是有。不过畏寒之人脚凉,得有人暖着才行。”
18、稍安勿躁
凡京官外放,皆定凭限。
《大豊职制律》有载:两千里内,三十日;三千里内,四十五日;以上虽远,不过六十日。途中不得枉道稽程,无故逾期,一日笞四十,三日加一等,重者罚俸革职。
京都至扬州,一千九百余里。告身上明示,腊月初五前须到任。
途中横生枝节,已多耽搁。
曾越立在窗前,目光眺在远处。
双奴与曹四娘压完豆腐进屋,他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累么?”替她拭去额间的细汗。
她摇头:等会儿我陪曹婶去镇上。
寅时,曹四娘便起来点豆腐了,她也帮着忙。此刻忙完,她脸上挂着笑意。曾越看了几瞬,问。
“好。何时回来?”
双奴想了想:最迟酉时。
“行路当心。”
大窑村到镇子,脚程近两个时辰。搭村里牛车,快了许多。
到集市时正热闹,一板豆腐不多时便卖尽了。曹四娘握着几百文铜钱,喜笑颜开,拉着双奴去吃翡翠烧麦。又去粮店称了几斤细面并些杂粮。
双奴比划着问,哪有马行。
曹四娘会过意来,这是要离开赶路了。相处时日不长,心里却颇不舍。她爽快道:“镇西头能租。走,再去趟肉铺,给你们卤些肉带上。”
天空飘起雪粒,散在茫茫暮色里,温柔轻盈。
空寂的路上,渐渐出现一道身影。双奴凝神看了片刻,小跑着迎上去。
曹四娘在后头唤她慢些。
是应在家的曾越。
双奴弯着眉眼问他:怎么来了?
他将耳帽罩在她头上,仔细系好:“下雪了,冷。”
曹四娘跟上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曾越要帮忙拿,她不让,笑着打趣:“曾公子还是好好牵着双奴吧,免得她畏寒手冷。”
此话一出,听在两人耳中,各生滋味。
双奴皮薄,好在夜色遮掩了去。曾越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旋即泰然自若地扣住她的手:“曹婶说得极是。”
身旁的人儿,头垂得更低了。
走了一日路,双奴烧了锅热水,想泡泡脚。
兑好水,脱了鞋袜放进木盆。暖热从脚底传递周身,她撑着脸,舒服得眯起眼睛。
掌心的温度,仿佛还留在那里。
曾越推门进来,便瞧见她像只在太阳下打盹的小动物,惬意而满足。水中的玉足纤秀白净,足踝玲珑。
双奴回过神,忙放下裤摆遮掩。
他眼中漾起笑意,走近俯身。
“我与曹婶说了,明日便动身。”
双奴点头。
他视线下落,又回到她脸上,温声夸道:“双奴的脚生得好看。”
说罢起身离去,留她一人怔愣在盆边,面上滚烫。
大窑村到扬州城,百余里路。步行需两日。
他伤未痊愈,只会更慢。离上任期限不足五日,今日无论如何得走了。
清早,曾越收拾好包袱,正要去唤双奴。她却笑意盈盈地拉他坐下,在他掌心写:再等等。
他虽有疑惑,仍陪她等着。
小半刻,一架马车停在院门前。曾越这才明白过来。
车厢不算宽敞,却垫了厚厚的褥子。
他盯着她那张含笑的脸,看了一会儿,忽地靠近,将她圈在角落。
“双奴这般细心,我该如何酬谢?”
那双眼睛似带着钩子,牵引得怀中的人儿心旌摇曳。
双奴强压着乱撞的心跳,写道:不用谢的。
这般赤诚的回答,让曾越扬唇笑出了声。
“既如此,我再想想罢。”
真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
城门洞开,人流络绎不绝。
扬州城繁华得紧。街道两旁,铺面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密密匝匝。卖糖粥的挑子、馄饨担、鬻花小贩,穿行其间。扬州官话混着各色乡谈,织成一片市井喧阗。
自意外受伤,曾越便与夏安、黄总铺失了联系。上任所需的官凭、鱼符都在他们手中,如今身上银钱也无,寸步难行。
他去寻了先前在京中相识的布商,先将双奴安顿在客栈,自己则去打探夏安二人下落。既是自京来扬州的船商,总有些消息可循。
双奴晓得那包袱里装着要紧东西,在客栈坐不住。可她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便苦守在城门口,看着进出的行人,盼能见到熟悉的面孔。
过了申正,天色渐暗,她怕曾越回客栈寻不见她,添了乱,这才匆匆往回赶。
穿过集市,拐进坊间的巷弄。
前头围着一群黄髫小儿,手拉着手,围住一个白衫书生。他们边跳边唱,带着扬州话特有的软糯腔调:
“廪生公,肚里空,
摆摊写信没人懂,
半张纸,写一通,
换不来一根葱。
廪生公,讨饭到桥东,
半块馍,掰两半,
一半留到明朝充,
半夜老鼠拖上炕,
他还作揖:谢鼠兄!”
唱罢,几个胆大的娃娃凑上前,一口唾沫啐过去,又一拥而上将他推倒在地,嘻嘻哈哈跑远了。
白衫书生跌在地上,手里的布幡和木匣摔在一旁,墨锭滚出来,染污了白笺纸。
双奴上前拾起东西,扶他起身。他许是摔得重了,站起身时踉跄几步。
“多谢姑娘。”书生作揖。
双奴摆手,在他掌心写道:我送你回去。
书生推拒几次,迈步时才发现自己一瘸一拐,满脸窘迫,只得低声道:“劳烦姑娘了。”
好在住处不远。开门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双奴,乖巧道:“姐姐好。”
双奴笑了,摸出怀中油纸包着的云片糕递给她。
小女孩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看书生,见他点头,才小口小口吃起来。吃到一半,又举给双奴和哥哥。
双奴摇头,她便收好,噔噔跑进屋去了。
书生又要作揖道谢,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他一脸歉意地望着双奴。双奴只笑了笑:我先走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小声安抚肚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刚出巷口,便见曾越疾步而来。
双奴迎上去,与他说了自己去城门口寻人的事。守了一日,什么消息也没有,她不由有些气馁。
曾越侧首看她:“下次出门,记得告诉我一声。”
双奴点头应下。
他神色缓了缓:“无妨。我已有了他们的住处。”
19、都给我住手
按本朝惯例,提学按临前半月,须传公文至府衙。到任之日,知府率众教官迎于接官亭,由地方官骑马前导,入提学行署。
城外接官亭候了整日不见人,一众官心中已埋下怨气。知府作为一府之首,自不能形于颜色。仍做足礼数,遣人往渡口候着。
到凭限最后一日,依然不见人影,也无半点音信传来。
小衙役正与长官回话,忽听仪门前传报:提督学政到。
知府面色微沉。不往接官亭,直入府衙,这不是打他脸么?若被有心御史纠他不遵朝例,平白吃个参本。
想归想,知府换了笑脸去迎人。
新到任学台虽是正五品郎中,比他低一阶。但提学使实为钦差,与布政使、按察使平级,怠慢不得。
见了面,知府暗暗打量。莫不是靠脸升迁的花架子罢。
“钱知府。越向您请罪,此番迟来,实非我愿。”曾越揖了一大礼,言辞切切。
“途中船起大火,侥幸逃得一命。耽误了行程,让诸位白等一场,实在不敢劳烦知府远迎,故自行前来。御史那边,越择日再去拜谒,断不会让大人背了责待。”
此言正中下怀。钱守慜心下舒坦不少。这小子还算上道。嘴上却谦道:“小事怎好让学台亲跑一趟。”
“知府大人这就见外了。往后咱们是一处办差的同僚,怎是小事?”曾越神色认真,转而一笑,“大人,移步后堂一叙?”
混官场的都是狗精,钱守慜嗅出他的意思,便同他进了后堂。
叙了几句,曾越引话:“听闻大人对金石收藏颇有研究?”
谈及金石,钱守慜登时来了精神,侃侃而谈。曾越偶尔应和,待他说得口干啜茶时,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印。
“这是越自京中商人处得来的,还请大人一鉴好坏。”
钱守慜接过细瞧,心中欢喜得紧。竟是方汉印旧物。
曾越适时开口,语带诚恳:“大人爱金石,这方印赠予大人,才算物归其所。若落旁人手里,不过是糟蹋了好东西。”
推拒几番,钱守慜意满收下。亲自领曾越去了提学行署,又拨了些衙役小厮供他驱使。
客栈里。
双奴打开门,夏安一个跨步上来抱住人。
“双奴姐,你可让我好担心!寻不见你,我这几日都睡不好吃不饱。”
两人差不多高,双奴摸他头,让他安心。
后进门的黄总铺哼笑一声,“这小子日日来烦我,耍混说找不到人,就不让我回京。”
双奴哑然失笑,朝黄总铺道谢。
夏安不乐意了,抢白道:“阿姐是在商船上丢的,你把人找回来才对。我哪里耍混了?”
几日不见,夏安与黄总铺斗嘴斗出了几分亲近,说话也没了顾忌。黄总铺懒得和他打嘴仗,问起双奴情形。双奴只简略说了曾越受伤落水,两人在大窑村休养几日才进扬州。
“平安归来便好。”
夏安晓得没她说的那么简单,正要细问,曾越推门而入,打断话头。
黄总铺起身与他见礼。曾越含笑回礼,又问:“总铺何时动身?越好备宴相送。”
“初九启程。正好回京过年节。”
寒暄几句,曾越起身送总铺下楼。
再回房中,夏安亲昵拉着双奴手,一脸懊悔心疼。听到脚步,双奴拍拍夏安手背,示意无碍。
曾越扫了眼搭在双奴腕间的那只手,看向双奴,温声问:“可叙完了?”
双奴点点头。
“那便出发去行署。楼下车马候着了。”
夏安殷勤从双奴手中抢过行李,不让她提。双奴怕他累,要分担。
两人正拉扯,曾越踅回,牵起双奴的手:“双奴怎可抚人好意?”
语毕,拉着双奴便走。
徒留夏安提着行李,在后头咬牙盯着曾越闲庭信步的背影,恨不能盯出个洞来。
提学行署俗称学台府衙,前衙后邸,规制齐整。钱守慜早遣人收拾停当,可直接入住。
进府衙大门,甬道两旁是青松翠柏。仪门后是大堂、二堂,专司办公。再穿过一处花园,才入内宅门。正厅三间,宽敞明亮,供学台日常起居,两侧还附了东西花厅。
双奴住东厢房,与正房挨得近,推窗便是后园,开阔疏朗。夏安原也欢喜有个好地住,待到了西厢,脸便垮了,穿两个连廊隔得远不说,还僻静得很。
住了一晚,夏安不死心,想搬去东花厅的偏房。
膳厅里只双奴一人。曾越一早便出门赴上任仪式去了。
双奴给夏安盛粥,招呼他坐下。
“双奴姐,我一个人住西厅害怕,能住你旁边的偏房么?”他扮得可怜兮兮。
双奴失笑,写道:我问问曾越。
“嘻嘻,还是阿姐好。”他咧嘴笑,咬了一大口肉包。
早间,双奴练了会儿大字,多日不写,怕生疏了。想着曾越不回,便同夏安出门去寻黄总铺。
府衙大门外聚了一堆人。
学台上任,须先谒文庙,再入明伦堂训导。衙门属官一大早便随学台去了,只留几个衙役当值。前来闹事的是府学和城内书院的学子,里头还混着些纨绔子弟。无人主持局面,衙役哪敢得罪,只能拦着不让入府。
领头几人叫嚣得更凶:“今日讨不回公道,我们便不走了!”
“还公道!”附和声一片。
班头焦头烂额,苦着脸道:“各位小爷,我家大人真不在,你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一旁瘦公子不干了,激愤道:“尽是些滚刀肉!前头说老学台告病辞官,如今新学台来了,又说人不在。一条人命,就这般轻贱?你们当官的吃俸禄不办事,还不让我们进去?今儿非得拆了这府衙!”
“拆了府衙!拆了府衙!”群情愤概。
为首的襕衫公子尚有理智,晓得真砸了官署,便理亏一分。他出声道:“想搪塞我们不能够。你说学台不在,让我们入内一探便知。若真不在,我们也不为难你。”
班头哪敢答应,正想话头回绝,却有人趁乱钻了空子,往仪门闯去。班头忙叫人拦,这下场面乱了。学子们趁势挤开衙役,涌入门内。
一路拉扯到二堂门,众人寻了个底掉,不见当值的官。
班头心想这回该信了吧?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帮人进来,不达目的不肯走。
正吵得不可开交,一眼尖的忽然叫道:“那边有人!”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内宅方向走来一女子和一少年。能住行署的,必是新学台家眷。
霎时,双奴与夏安便被团团围住。
有人伸手拉双奴,夏安护着她,破口大骂,推搡间动了手。混乱中不知谁的肘子撞过来,双奴躲闪不及摔倒,额角被擦出一道血痕。
“都给我住手!”
一声厉喝,人群蓦地静了。
曾越身着官服,面沉如水,大步而来。
众人纷纷让道。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双奴面前,目光在她额角的伤处顿了一顿,随即转向那些学子。
“本官在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有何话讲?”
20、有负所托
早先曾越率众去孔庙行完香,转道去扬州学府宣讲训饬,入明伦堂,仅教授训导几人相迎。
详细问来方知内情。
开国初,府学州学县学廪膳生员均有定额。后增广生员,至建安一朝,已多出三倍有余。先帝一纸诏令,便要恢复旧制。
举措过急,难免生乱。行旨之人成了双头火杖儿,两头被烤。上头催逼甚紧,下头学子各显神通,裁撤名额给谁都不是。
老学台一拖再拖,名额筛了又筛,最后考评居末与家世清贫者皆上了名单。不承想有位性烈之人,一时激愤,自缢家中。这人考学近二十载,仍无功名在身,乡里呼为“老童生”。此番被裁归家,本就无颜见人,又遭邻里闲言碎语,想不开寻了短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学子自觉同仇敌忾,日日堵在府衙门前,要老学台偿命。老学台年逾六十,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索性辞官,撇下这烫手山芋。
正主溜了,众人越发义愤填膺。廪生们集体罢课,放言“在府学读书,有辱斯文”,继而转投书院。
教授讲完缘由,小心觑着新学台脸色。
未及开口,一小役惶惶来报:“大人不好了,学子们聚众闯进府衙闹事了!”
曾越面色微变,心下冷嗤。昨日方到任,消息就不胫而走,不知是哪路神通广大的耳报神。
赶到衙门时,那帮人正将双奴与夏安围在当中。双奴额角见了血,一股怒气窜上来。他沉目扫过众人,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那人悄然打了一颤,稳住神色,上前见礼:“学台大人,晚生贾毅,在松风书院读书,师从茂贞先生。”
礼数虽周正,言辞间却隐有几分矜傲。“今日前来,是为同窗孔常守讨个公道。总不能让他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曾越厉声嗤道:“讨公道?你们擅闯官衙,目无法纪。在公堂动手伤人,欺辱弱小,是为不齿。这便是你们讨公道的法子?难不成谁横谁有理?”
一旁瘦公子不屑道:“学台不必在此顾左右而言他。孔常守一事,今日须给个明白交代。”
曾越并不理会,只转头看向双奴,低声问:“可还有别处伤着?”
双奴摇头。
瘦公子被晾在一旁,面上挂不住,拔高声音道:“大人还有闲情逸致......”
话未说完,曾越一记眼风扫来,冷威凛然,他登时噤声。
“夏安,带她回内宅,请郎中来瞧瞧。”他对人叮嘱道。
双奴担忧地抬眼看他。曾越抚了抚她手背,让她安心去。
待人离去,曾越敛神转身,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既如此,本官便与你们分说分说。”
“裁撤生员,乃朝廷定策,是为国本。按考评定去留,是为学规。孔常守名列其中,于法有据。他不堪其辱,自寻短见,反倒怪到旁人头上,是为不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轻易舍去,是为不孝。此等不尊国策、不明法度、不义不孝之人,倒要请教,有何冤屈可言?”
瘦公子涨得脖颈粗红,正要抢白,贾毅伸手拦住,朝曾越道。
“大人好一番辩驳,却也不尽然。尺有长短,法有定规。廪生名额既按例所定,怎可因佞臣一言蔽上便轻易废之?若无此事,孔常守何至于丢了性命?人命关天,在大人眼里也未免太轻贱了些。”
曾越轻笑一声,问道:“你说名额按例有定,是多少?”
贾毅拂袖,自信应道:“太祖始定,约三万一千人。后朝开恩,又增广生员。”
“现有廪生多少?”曾越再问。
贾毅一滞,面上掠过尴尬之色,停了片刻才道:“依策而行,总不会超出太多。”
曾越冷嗤一声,王用宝说得没错,这些人只知死读书,于国何益?他目光如炬,直视贾毅,一字一句倾吐:
“现有廪生,九万七千人。朝廷官员有品级者两万三千人,无品级吏员五万五千人。廪生之数,比官吏加起来还多近两万。这便是你说的不滥不冗?”
众人闻言,面色骤变。谁也料不到竟冗滥至此。
贾毅强撑着道:“便是滥冗,裁撤也需依规行事。老学台不敢得罪人,专挑无根无基之人开刀,实为不公。孔常守虽不拔尖,却也不应在裁撤之列。老学台如此行事,与枉害人命何异!”
身后数人纷纷附和。
曾越正色道:“朝廷派本官来,便是为处置此事。裁撤名单一事,本官会重新举办岁考,按考评定去留。”
他停了一息,续道:“至于孔常守,本官会命人好生安葬,正其声名。另自掏腰包,拿出一年俸禄抚恤其家人。”
闻听新学台要重开岁考,又愿厚葬安抚孔常守及其家人,众人心中不忿已消了大半,对这位年轻学台也不禁生出几分改观。
瘦公子仍不死心,出声道:“谁知你会不会袒护那些权贵?公平与否,可不是嘴上说说便算的!”
见众人面上又起狐疑,曾越只淡淡道:“本官行事,何须向你交代?”
他话锋一转:“尔等擅闯官衙,又出手伤人,依律当羁押问罪。念在你们是为同窗鸣不平,本官不予追究。各自散去,不得逗留。”
胆小的听到这话,忙作揖告退,溜之大吉。有了开头,便如决堤之水,不消片刻,只剩贾毅与瘦公子几人。曾越扫他们一眼,不欲多言,只让班头“请”人出去。
脚刚迈进内宅门,便听身后传来姗姗来迟的笑声。
“曾大人果然好手段,单枪匹马便平息了风波。倒显得本府多此一举了。”
钱守慜笑容满面地踱步而来。
曾越心下冷笑。消息传得这般快,少不了这位知府大人的推波助澜。今日又等事端平息掐着点进来,存的便是隔岸观火的心思。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个骑墙知府,佯装感激,拱手道:“钱大人哪里话。大人能来,已给足了脸面。”
二人虚与委蛇片刻,曾越将人送出府。
折返内宅,刚至房门外,便听里头夏安正抱不平。
“阿姐,你因他都受好几次伤了。我看着都疼!”
他还想再说,瞥见门外人影,哼哼两声,闭了嘴。
曾越睨他一眼,淡淡道:“出去。”
夏安敢怒不敢言,悻悻退出门外。
曾越视线落在双奴额间那片膏药上,温声问:“还疼么?”
双奴摇头,握住他手写道:我没事。那些人可伤着你?
她掌心那道痂痕已褪成淡粉色。曾越反手握住,凝视着她面上浮起的忧色,眸光幽深。少顷,他轻叹一声,弯了弯唇角。
“夏安说得不错。是我有负子芳兄所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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