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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恩以报
作者:斯人有疾
01、有心无力
京都闹市,街铺毗邻,人来人往。
位于城东的花柳一条街,虽不及富乐街三大楼气派,在京城里却颇有名声。大大小小数十家馆院,不论商贾皂吏,穷的富的,都能寻着去处。
芒种过后,天一日热似一日。未时的花柳巷却人影稀落,拉客徐娘也躲了懒,只缩在门头里拖着声哼几句词儿。
打街口晃进来一位公子,面皮白净,身子虚胖,身着水蓝织锦澜衫,一手把玩着黄玉金蟾,一手背在身后,迈着外八字,东瞧西看。
门头徐娘们甫一见客,总算提起些精神气,掐着嗓招呼。
“哟,公子快里头请!”
“好一位体面爷,您且停停步。”
一句一句迷魂汤灌下,泡浮眼塌鼻梁的平凡长相,也能奉成天人。 金蟾公子来者不拒。小些院里的姑娘粉头们光身坐等着人挑,他撩开四角窗,过完一把子眼瘾,再摇头走人,徐娘们只得遗憾瞧着他转头去往下一家。
如此挑挑拣拣七八家后,迎客徐娘也咂摸出点味儿来了:感情穿得人模狗样,是来专门“吃白食”的。
再到下一家时,那徐娘耷拉着脸,啪地合上窗,使眼色让小厮赶人。 连吃两次闭门羹,金蟾公子梗着脖子大骂,装出来的那点风度也抖落个干净。
“尽是些腌臜货,当我稀罕瞧么,呸!”
正骂骂咧咧时,胭脂馆徐娘堆笑迎上。
“公子先消消气,进来吃盏茶罢,我们胭脂馆姑娘个赛个的水灵,您慢慢挑!”
倒不是她托大,这花柳巷里,若说胭脂馆排第二,没人能称第一。光门面就占了巷尾三四间,更有独一份儿的三层朱楼,檐角的八角琉璃花灯都比别人家多几盏。
徐娘这头把人领进门,后脚就听门房唱喏。
“贵客一位!”
徐娘心头一喜,忙让人看茶。转头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哇。 迎面进来的人,面若冠玉,气度清疏温文。身量八尺有余,劲瘦得当,一袭墨青褡护衬着雪青直裰,月白绦带勾勒得身形更挺拔。手里摇着把水墨折扇,端的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哪来的玉面郎君哟!徐娘暗叹,若不是她年纪在这,都想揽人入慕了。 “来来来,公子花厅里坐!”老鸨笑眯眯亲自斟茶。
原先在厅里干坐着的金蟾公子自觉受了冷落,将茶杯一搁:“老板娘,坐了这半晌,怎还不见姑娘?”
“公子莫急。”老鸨笑着安抚,合掌拍了三下。
只见花厅两侧延伸而上的楼阁凭栏处,聘聘婷婷出来十来个姑娘。 个个云鬓插花,面敷胭脂,身上只松松罩了红绿纱衣,再无他物。 比起小妓馆里白花花的肉,这般朦胧遮掩更挠人心痒,金蟾公子看得浑身燥热。姑娘们瞧见他眼里的色欲,便也半褪下衣襟,露出锁骨和润生生的乳儿。
唯独玉面公子自顾自地品茶,眼风都未斜一下。
“如何,二位公子可有满意的?”老鸨讨着笑问,话里满是对自家姑娘的自信。
金蟾公子咽了咽口水,偷眼觑向身旁八风不动的那位,暗道:装象,来狎妓还一副云淡风轻。
又不愿在这人面前跌份,咳了一声搭话:“兄台贵姓,头次来妓馆?若挑花了眼,在下可帮着指点指点。”
玉面公子慢条斯理放下茶杯,嘴噙笑意:“在下姓曾。”
却不再接他话,只将手中折扇朝老鸨方向轻轻一点:“老板娘拿些庸脂俗粉糊弄咱,怕是不够心诚罢?”
老鸨面色一滞,哎哟喂原以为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主,不想竟是个眼刁的。
“公子想要什么式的,自然都有。”老鸨捏了个银钱的手势,笑里添了几分深意。
玉面公子随手抛去一锭银子,慢悠悠说出要求:“我有个怪癖,偏爱刚出壳,未染浊污的雏儿。”
“本公子也要看这头等货!”金蟾公子不甘被比下去,也甩了银子。 老鸨喜笑颜开,拢了银子挥退姑娘。引着人往三楼雅间去了。 等了约莫半刻,金蜍见身旁人仍旧一副闲闲散散样,心下暗嗤:都是来逛窑子的,偏他与众不同。原以为是个有钱公子哥,方才搭话间得知,竟只是个以卖书画为生的穷书生。
许是目光太过直白,曾越提起白瓷酒壶笑问:“一杯罗浮春,远饷采薇客。金兄可要尝尝?”
金蜍未动,语带讥诮:“这酒糙苦难咽,还是琼华酿合口。” 曾越举杯呷了一口,嘴角噙笑看向屏风外的朦胧身影。
“金兄,美人到了。”
话音方落,四位身姿袅娜的姑娘们从牡丹刺绣屏风后贯入,一字排开立于席前。
佳人含羞带露,难掩秀色,金蜍眼睛都直了。
位左的粉衣姑娘上前一步福身,掐着甜腻的嗓道:“奴家春风,见过二位公子。”
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听得人骨头一酥。左二的绿衣姑娘随即挺了挺傲人胸脯,波涛荡漾,不甘示弱。
金蜍眼珠子几乎粘到夏雨身上,走近瞧了个过瘾,方才心满意足。又伸手用指尖抬起左三黄衣姑娘的脸,眉目如画,腰更是盈盈一握,只有一处可惜,胸前不够丰盈。他指尖转向最末的白衣姑娘,正要触到下颌时,那姑娘瑟缩着身子往后躲了半步。
金蜍脸色顿时难看正要发作,秋霜忙含笑揽住金蜍:“公子莫为这不知趣的哑巴扫了兴……奴家陪您。”
美人在怀,金蜍心猿意马起来。回到案几坐下,又想招手让夏雨过来时,才记起旁边还有个人。
“曾兄可有瞧上眼的?”他嘴上是客气,心里却没想把自己看上的夏雨、秋霜让出去。曾越眼光飘过来时,他脸上的笑僵了僵。
曾越不以为意,扇柄指向春生和冬雪,“上前来。”
春生豪不扭捏,袅袅上前,跪坐在曾越身旁。名叫冬雪的姑娘却微微一颤,缓缓抬眼。容貌倒还清秀,一双杏眼如琥珀般剔透澄澈,瞧着年纪尚小,身形瘦弱单薄,减了几分颜色。
曾越稍觉意外,这姑娘胆小,看过来时怕得眼睫都还颤着,却又一瞬不瞬盯着人。他展颜一笑,招手唤她。
“来。”
白衣姑娘迟疑片刻,走上前,生怯地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 “曾兄当真眼光独到,嗜痂成癖啊。”金蜍满脸戏谑,莫非这人真好幼女?顺手摸了把夏雨的乳儿,心中叹喂,还是这般大奶合他心意。
不置可否,曾越点了点酒杯示意。春生柔弱无骨攀上他肩头,纤手执杯,递到他唇边。曾越却挡住她的手,偏首看向冬雪。
“可会?”微带笑意的眼眸含了几分逗弄。
冬雪滞了瞬,点头,颊边悄然飞上淡淡晕色,如枝头含苞的花蕾。她身量矮,即便跪坐仍与他低了些许,倾身递酒时,衣料似与他似有若无相贴。曾越不动声色后撤,她一时不稳,整个人跌入进了他怀中。
双颊红晕更甚,她无措地仰头看他。曾越指尖微动,从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比起曾越这边的春风含蓄,金蜍三人可谓露骨放纵,夏雨含了酒凑上去,唇舌相渡。唇齿相互撕咬吮磨,发出些微黏腻声响。衣衫也早已凌乱褪散,肚兜细绳散开,半遮半掩露出丰腴,接着便是一阵吃奶的咂吮声,混着喘息愈发粘稠。
春生眼波潋滟地倚向曾越,他既未迎合也不推开,仿佛不为所动。 淫声浪语渐浓,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粗喘交织裹缠,曾越感觉身旁的冬雪打了个颤,接着袖角被轻轻扯动,一双剔透的眼睛望着他,里面夹杂着害怕和希冀。
曾越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揽住她腰肢,将人环在怀里。那双眼睛里并无他预料的戒备,只掠过一刹疑惑。
“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吗?”他凑近她耳畔,宛如情人絮语。 察觉到她抓紧了他衣袖,曾越动作轻浮地用指腹蹭了蹭她耳珠,所触之处霎时绯红一片。
“公子~”春生不满他的冷落,寻着脖颈欲吻上来,曾越却突然偏首避开。
“齐人之福,我有心无力。”他抬起春生下颌,眼眸黯淡:“春生姑娘不如去金公子那边伺候。”
听罢,春生神色微妙一变,暗叹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原是个不中用的。面上却顷刻回暖,盈盈起身,投向金蜍那边。
冬雪显然是没听出话中深意,一脸茫然。
“冤家,轻点。”夏雨娇媚的嗔怪,伴随接二连三的肉体撞击声钻入耳朵。
怀里的人儿瑟缩着靠得更近,似要将整张脸都埋进他胸膛,曾越觉着有趣,指尖碾过她滚烫的耳垂。
“怕了?”
她额头在他心口处点了点,力道轻得可以忽略。
“那可不行。”
02、你饿吗?
曾越打横抱起冬雪,径自走向珠帘后方的里间。
将人放在床榻上,他指尖闲闲挑开她衣襟。鹅黄肚兜上绣着零星小花,裹着尚未丰盈的胸脯,布料轻薄,两点茱萸形状可见。
曾越眸光微滞,转开视线俯身,唇在距她咫尺处停住,冬雪懵懂的脸上掠过一丝瑟缩。
“嬷嬷可教过你怎么伺候人?”他声音低了几分。
冬雪点头,迟疑片刻,颤巍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救我。
曾越凝视她未几:“何意?”
我是被拐来的。她继续写道。
“你认得我?”
她再次点头,眼中浮起微弱的希冀。
曾越静默片刻,忽然直起身,神色淡了下去:“我为何要帮你?” 冬雪眼里的光倏地暗了,水汽迅速聚拢。曾越却伸指轻触她额头:“若哭出来,我立刻就走。”语气微顿,“想出去,便听我的。”
说罢忽然含住她耳垂,冬雪浑身一颤,伸手推他。曾越的唇却已移至颈侧,在锁骨处不轻不重一吮。冬雪不知他为何骤然如此,害怕地呜咽出声。
曾越抬头,见她满眼通红尽是抗拒,便一把将人抱起抵到门上。冬雪双腿下意识环住他腰身,整个人悬空贴紧门板。他咬住她锁骨,单手擒住她双腕,门被撞得哐地一响。
外间立刻传来金蟾的调笑:“曾兄,得怜香惜玉才好”
曾越略离了她脖颈,轻笑扬声道:“太轻了……岂能尽兴?” 低头却对上冬雪泪痕斑驳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趣意,压低声说:“哭大声些,否则我这戏,可白演给外头听了。”
冬雪怔住,泪珠悬在睫上。曾越见她不动,掌心在她腰间一掐,低促道:“快。”
她偏过头去,呜咽骤然转为破碎的哭声,在满室旖旎声中泅开一片湿漉漉的求生欲。
曾越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
“学的倒挺快。”
听着门里动静,金蜍更卖力耸动几下,手抓着巨乳揉捏:“叫浪些。” 夏雨媚眼横生,吟道:“爷好厉害,奴家快丢了”。
“小骚货…”说着拍了拍她臀,抽出又送入春风穴中。
“自个儿掰开穴。”
“喔,爷再重些…”
淫词浪语越发难入耳,冬雪忍着羞耻抓紧了曾越肩头。她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曾越胸腔发出声闷笑。
冬雪听见,略带恼怒看了他眼,却在他稠如倦墨的眸色里又迅速撇开。 “胆小。”曾越低低的嗓音在她耳边散开,带起一阵轻颤。
外间几翻红浪,等云收雨散已是半个时辰后。
金蟾衣襟大敞,满头湿汗,脸上犹带着几分餍足。见曾越将冬雪严严实实裹在怀中走出来,连脸都不愿让人多瞧,他哑声戏道:“曾兄这般宝贝,连看一眼都舍不得?”
曾越会心一笑,手臂又收拢几分:“是舍不得。好不容易寻着个合心意的,该藏在家里才好。”
金蟾酒意未散,闻言一愣:“曾兄这是……要给她赎身?”
曾越不答,只将目光投向一旁衣衫不整的春风几人,话里若有深意:“金兄若遇上可心的,不妨都收入囊中。”
随即轻叹,“我却比不得金兄家底丰饶,囊中羞涩,能得一个已是侥幸。”
夏雨三人何等机灵,在风月场中浮沉,深知卖皮子终非长久,若能赎身从良,自是再好不过。当下便都围到金蟾身边,软语娇声地央求,都说愿跟着金公子,一心一意伺候。
金蟾心里受用,可想起家中母虫,又不禁踌躇。正想推脱,却撞上曾越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点虚荣心忽地被激了起来。
总不能在这穷书生面前丢了脸面。
他含糊遮掩道:“你们且等着,待我取了银子,再来赎人。”见春风、夏雨、秋霜目光殷切,他犹豫片刻,终究指向最丰腴的夏雨:“今日你先随我回去。”
老鸨没料到两人都要赎人,心中大喜。尤其是冬雪,这哑女性子倔,训了多日不肯接客,饿了几日才勉强低头。本就担心是个赔钱货,能脱手自然求之不得,当即爽快应了曾越。
可夏雨是她馆里的摇钱树,哪能轻易放走?眼珠一转,便笑着将赎身银翻了一倍。
金蟾一听,脸色顿时难看,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反悔?只得咬牙掏出银票。
曾越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诮,面上却温声道:“金兄果然出手阔绰。”
从胭脂馆出来,曾越将人带回了住处。
位于城北砂皮巷的小宅只一进大小。除了主屋,便是厨房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
“你在此待着,莫乱走动,过几日我送你回去。”曾越交待完欲转身离开。却见那姑娘抬眼望来,眼睫微微眨动,似有话要说。
“若是饿了,厨房里有食材。”他又多叮嘱了一句,不等她回应,便掩门出了院子。
回刑部衙门,已是申正。曾越将京都近日几起略人案的卷宗整理成册,本想呈报给佐贰郎官,但值事厅里却坐着他对头何菘。两人原是同科进士,因会试结了怨,后进刑部任职,何菘仗着有背景,没少使绊子找茬。
“曾观政晌午又在哪儿躲清闲。快下值了才来点卯?”何菘话间夹着刺。
曾越却也不恼,好言道:“有案牍禀告郎官。”
嗤了声,何菘讽道:“你个闲得发霉的观政,能有什么要紧事?郎官和部堂大人正商议要务,可没功夫听你絮叨。”
“多谢何主事提点。”他言语恳切,自去寻了长椅坐下。
何菘见他一副非要等到郎官的架势,不由心头上火。
“哼!观政近一年都还未得实职,有这闲功夫,不如多誊写几份文牍。部堂大人若见你勤勉,说不定哪日就提携你了。”
曾越瞧他一眼,眼尾凉意一闪即逝,面上听训:“承蒙主事教诲,卑职记下了。”
任凭何菘如何刺他,他都笑脸承下。何菘没把人挤兑走,反倒自己惹了一肚子闷火,甩了袖袍离去。
叽喳的鸟雀走了,曾越落得个耳中清净。不过何菘有点没说错,同年甲榜进士大多已授实职,他得罪了人,想要授职是得另辟蹊径。
暗自思忖,不觉到了酉正下值时辰。司务通传让他明日再来。曾越道过谢,出门房迎面遇到了直隶清吏司叶郎中。
曾越与叶轻衣曾同办过几桩案子,算有几分交情。叶郎中见他立在门边,笑着招呼:“曾兄在等人?”
“原是有事需禀报郎官。”曾越略顿,顺势转了话锋,“只是郎官事务繁冗,不知叶郎中可否拨冗一听?”
随叶轻衣入了值房,曾越将近月来几起略人案的关窍细细道出。京师府尹每日审理案件纷繁,拐卖之事实属常见,但这几桩却有些不同。
失踪的皆是正阳门外城的民家女子,他亲自去几家苦主处探问过,丢的多是有些姿色的妙龄姑娘。寻常贩夫走卒丢了女儿,即便告到府衙也往往石沉大海,何况那拐子专挑外城下手,更不易追查。
“连着暗访了几日花楼,今日才得了些线索。”曾越将双奴所述的情形一一说明。
叶轻衣沉吟片刻:“明日我去一趟兵马司,若有他们协查,搜寻藏匿之处会快许多。”
“从第一案算起已逾一月,这些人恐怕会转移窝点。”曾越思忖道,“既然胭脂馆与那些人有勾连,我们不如引蛇出洞。”
叶轻衣颔首:“此法可行。只是你我都已露过面,不宜再往胭脂馆去了。”他细想身边友人,多是世家子弟,身份招摇,也不妥当。
“我有一位在国子监观政的朋友,为人可靠,或可相助。”曾越道。 “好。那位姑娘暂且别送回去,或许还有用。”
二人议定,窗外天色已全然暗下。
回到砂皮巷小院时,四周漆黑,唯正房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曾越推门,见双奴伏在桌上睡着了,半张脸陷进臂弯里。他静望片刻,自去里间洗漱。躺下后却无睡意,窗外月色皎洁,朦胧清辉淌了一地。
他起身想去厅间倒茶,今日说了许多话,此刻竟觉口干。
却见本应睡着的双奴正静静坐着,听见动静抬眸望来。昏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映着一点摇曳的烛火。
“在等我?”曾越猜想她或许是要问宿处。
双奴点头,轻轻执起他右手,指尖在掌心写道:你饿吗?
微痒的触感自掌心传来,曾越垂目看她牵着自己的手。见他未答,双奴以为他不明白,便端起桌上那盏小烛台,径自往门外走。跨过门槛,又回头招了招手。
曾越跟了上去。她一步三回头,引他进了小厨房。
灶上还煨着吃食,简单的葱饼、菜羹并一碟清炒笋片,都用小碗细心盖着。
双奴指了指饭菜,又比了个“吃”的手势,眸中含着浅浅笑意。 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啪地炸开一点火星。
曾越脸上浮起惯常那抹温和的笑:“多谢姑娘。”
一时无话,只余他执筷的轻响。双奴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待他用得差不多了,曾越才开口:“厅房有张软榻,这几日暂且委屈姑娘歇在那儿。等此事了结,曾某再酬谢。”
双奴连忙摆手,怕说不明白,又拉过他手心写道:该我谢你。我帮你。 曾越笑了笑:“那便有劳姑娘了。”
03、醉意误人
国子监位于安定门内的成贤街尾,与刑部衙门一南一北,相隔颇远。 曾越翘了值去寻人。
穿过庭院走廊,在花厅等了一刻钟,才见张子芳姗姗而来。不复往日见面神采,此刻他面容微颓,眉间隐有愁绪。
“子芳兄这是怎么了?”曾越推过一盏茶。
张子芳摇头苦笑:“还不是月考将近,杂事缠身。”
话是如此,却见他言辞间颇有些勉强。
曾越不急说明来意,反问道:“若有难处,不妨一说,或能出出主意。”
张子芳犹豫片刻,想到他在刑部任职,终是开口:“是家中旧识,一位陈家阿婆,十日前女儿归家途中失了踪影。顺天府接了状子,却至今没有音讯。”
曾越眉头微挑,这般巧合,倒省去些口舌。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也是为略人之案。”
他将案情大致说了,隐去关键细节,只道需要有人再入胭脂馆探查。 张子芳初时面露喜色,待听到要他去那风月场所做饵,顿时为难起来:“行简,并非我推脱……实在囊中羞涩,哪有余钱踏进那种地方?”
去一趟花楼,少说十两银子;若要挑人作戏,没有百两难出馆门。 曾越了然一笑:“银钱你不用忧心,我来筹措。你只需付些定金,让老鸨替你寻合意之人便可。”
二人说定,张子芳近日来的愁容稍解,邀他去家用晚饭。曾越婉拒:“改日罢,今夜还得去趟梅妍楼。”
张子芳一怔:“行简何时这般阔绰了?”
那可是京城三大名楼之一,他们这些不入流小官哪能消遣得起。 “不是去消遣,”曾越笑笑,“是去赚些银钱。”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常人只知道秦楼楚馆是销金窟,却不知亦是生财处。出入其间的客人既要寻欢,也爱附庸风雅。若能将春宫之趣化作诗画,既应景又别致,自然有人愿出高价。
此事来钱虽快,他却极少沾手。终究要走仕途,如此易污损名声。 不过眼下嘛,非常之法。
归家已至亥时,曾越身上沾了些许酒气和脂粉味,夜风一扫,愈发浓了。
没料到双奴仍坐在桌前守着,只是困得头一点一点。
听见脚步声,她惊醒过来,睡眼朦胧看过来。待他走近,双奴嗅出酒气,琼鼻微耸,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门。
曾越望着院里的沉沉夜色,揉了揉额角,待脑中昏沉稍散。
将要入定时,手背上忽地一暖,睁眼便见双奴端着一碗醒酒汤递到跟前。
她放下碗,又悄然出去。片刻后端了盆热水进来,拧干毛巾递给他。曾越却不接,只微微仰首望着她。
那双眼睛不似平日清明,略显迟钝。却少了几分锐利和假色,更容易亲近。
双奴怔了怔,执起毛巾轻轻覆上他的脸,仔细擦拭。
热气模糊了视线,夜色也遮蔽了神思。曾越下意识握住那双要离开的素手,指腹轻碾。
“为何如此做?”
他的目光虽淡,却让双奴心口倏然一跳。她垂下眼避开,只在他掌心写道:你是恩人。
曾越轻笑一声,手上微一用力将她拉近,不许她躲开自己的目光:“只是恩人吗?”
双奴耳尖蓦地烧了起来,将毛巾塞进他手里,匆匆比划着要去歇息了。 门风刮过,带进一缕凉意,掌心毛巾热意散去,也将曾越神思拉了回来。
真是……酒意误人。
*
前月鸣春宴上,三皇子失手打死翰林编修,连带牵扯出四皇子,震动朝野。三司会审,刑部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如今谁也不想多揽是非,这略人案便只有叶轻衣与曾越二人暗中奔走。
兵马司的人熟悉京师布防,排查起来省事不少。双奴记得被关在地下密室时,隐约听见打铁声,又常闻到油烟味,几番推敲,最终锁定了城西醉仙楼一带。
叶轻衣调了人手在附近蹲守,曾越则与张子芳在花柳街紧盯胭脂馆的动静。
一连几日昼出夜归,他与双奴连照面都不曾打过。
约莫第三日,胭脂馆的老鸨遣小厮去了醉仙楼接头。次日夜间,双方交易时被当场拿获,一并押回了刑部大牢。
落到狱卒手里,未等用刑,那人牙子便全招了。卖往京外的女子几经转手难以寻回,而留在京城妓馆的,虽得了自由身,可惜多数已被迫接客,有的连爹娘都不愿再相认。
诸事渐了,曾越这日难得早早下值。
踏进小院,竹竿上晾着的鹅黄肚兜正随风轻晃。他还未及细想,便与从屋里出来的双奴撞了个正着。
双奴脸颊霎时飞红,低着头快步上前,一把收起那件小衣,慌慌张张躲回屋里去了。
曾越一怔,蓦地想起那日在胭脂馆,一瞥而过的青涩花苞。目光追着她匆匆的背影,不由摇头轻笑。
还是株未长开的小禾苗。
这些日子,双奴在小院里闲着,便将角角落落都仔细收拾了一遍。虽每日只做一点,却也难免出汗。从胭脂馆出来时只有一身衣裳,亵衣连穿数日,贴着身子总不自在。她便隔两日洗净晾晒,趁日头好,晚上便能穿了。没曾想今日曾越回来得这样早。
她在房里躲了小半刻,心还怦怦跳着,忽听门扉被轻轻叩响。 “双奴姑娘,明日我送你回家。”
她闻言也顾不得羞赧,抬眼望向他,眸中满是欣喜。拉过他的手,郑重写道:谢谢。
曾越指尖微微蜷起,沉吟片刻:“是我疏忽了,早该带你去置办身衣裳。”
双奴脸上才退下去的热意又漫上来,连忙摆手。
一句话便让她慌成这样。曾越眉梢微动,隔着衣袖轻轻握住她手腕。 “走吧,现在就去。”
身后的人浑身一僵。他觉出几分趣意,出了宅门便松开手,未曾回头,只叮嘱道:
“跟紧些,莫走丢了。”
04、双奴妹妹
夕阳金晖落在柳梢,集市喧闹未消。
绣衣阁里的衣料,花色、样式从京中时兴到江南新样,一应俱全。他们来时,人渐少了。掌柜见了二人,含笑招呼。
“公子这是带夫人来选衣裳?二位当真般配。”
双奴脸颊轰地烧红,眼睛睁得圆圆的,忙摇头,却说不出话,慌忙比划着。静了片刻,曾越方开口解释:“这是家中小妹。”
掌柜灵巧转了话风,“瞧,两位生得俊秀,可不让人误会了么。” 曾越没接她这句讨好,“可有适合的成衣,劳烦给小妹一试。” 掌柜打量这姑娘身形,偏瘦小。店里的标准尺寸怕是撑不起来,可又不愿放过这桩生意,便道:“公子既有心,不如为令妹量身定做,穿着更合体。”
双奴明日归家也不急在一时,曾越便让人领她去里间量裁。
从铺子出来,双奴还有些恍惚。脚步稍慢了些,一旁卖糖糕的小贩便高声揽唱:
“又香又甜的糖糕嘞,姑娘来两块?”
双奴摆手,走在前面的曾越折返回来,爽快付完铜板,让小贩包了两块。
“吃吧,”他将油纸包递到她手中,“你应该会喜欢。”
双奴眼睛一亮,乖乖跟在他身旁,咬下一口,眉眼都舒展开来。 像只捧着松果的松鼠,专心进食。曾越心下莞尔,他这倒还真养了个孩子?
正想着,前头忽然一阵骚乱。
东边酒楼里摔出个墨衣男子,紧接着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踏出。 行人纷纷惊避,唯恐殃及。
双奴被撞得踉跄,手里的糖糕啪地掉在地上。她盯着沾了尘土的吃食不动,曾越只当她舍不得,便道:“再买便是。”
十步开外,墨衣郎君爬起身,气急败坏大喊:“熊单,你个莽夫!我定要狠狠参你一笔。”
“怂货,老子等着!”名唤熊单的武夫挥拳又上,一阵惨声哀嚎。 双奴吓得脸色一白,顾不上别的,一把拉住曾越的手,急急离开。 直到回到小院门前,她才松开一口气。掌心后知后觉地传来温热,方才这一路,她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触及的地方像被烫着般松开。
曾越瞧着她又如鹌鹑般退缩,眉梢微挑。
真是胆小。
他偏过头,欣赏那片蔓延的绯色,低声道:“怎么不牵了,双奴妹妹?”
说罢,还将那只被她握过的手往前递了递。
双奴脸颊连同耳珠可见地红了个彻底。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也当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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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外城建于文景十七年,由内城南城墙向南拓展三里而成,东西延伸,共设八坊。因多为平民,街巷不如内城规整宽阔,但也聚集了众多工匠、器营,在正阳门外的街道汇成一片繁盛商市。
西边白云坊里有座二层天井小院,三面拢共住了六户人家。
正在院中晾衣的婶子一眼瞧见失踪多日的双奴,连木盆都顾不上,朝东屋急唤:“陈阿婆,双奴回来了!”
二十多日不见,双奴扑进陈阿婆怀中,俩人相拥落泪,哀泣半晌才缓住。
“双奴啊……可饿着了?伤着没有?”陈阿婆将她细细检视一遍,未见伤痕,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双奴摇头,比划着自己一切都好。
“好,好……”陈阿婆握紧她的手,“阿婆备了你爱吃的,快进屋。” 安然无恙归家,邻里也替她们欢喜。
陈阿婆寻双奴这些日子,忧思过甚染了寒,双奴在家看顾,等阿婆身体好转,方才回以前的云吞摊子帮工。
六七年前廖婶初到京城,曾与陈阿婆同住一院,后来搬进了内城。廖婶为人能干,在正阳门外租了个摊位卖小吃,这里人流大,招牌打出去后,生意日渐红火。陈阿婆早年缝补过度伤了眼,近两年视物模糊,廖婶便让双奴每日来帮工半日,余时回家照看阿婆。
那日正是因晚归,才让拐子钻了空子。廖婶为此愧疚不已,连摊子都歇了好些天。
重新开张,老主顾都回来捧生意。忙过午时最喧嚣的时辰,廖婶盛出刚出锅的鲜肉云吞,又配了几碟小菜,招呼双奴一同用饭。
“双妹,想我了么?”张子芳笑吟吟凑到四方桌边坐下。
廖婶白他一眼,手上却利落地给他也端了碗云吞:“今日怎得空过来?”
“明日端午,衙门放半日假。”他偏头看向双奴,“双妹还没回我话呢?”
双奴咽下口中食物,乖乖点头。张子芳这才心满意足动起筷子。 俄顷,身后走近一人。
张子芳抬头招呼来人坐下。双奴瞥见熟悉的身影,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不由一怔。
“双奴妹妹,几日不见便不认得我了?”曾越眉眼含笑,问道。 对面的人儿依旧那么容易脸红,肉眼可见拘束起来。
知她面薄,张子芳笑着帮腔:“行了,顶着这副皮囊笑成这样,仔细惹人妒忌。”
双奴按下心头微澜,默默给他也盛了碗云吞。
曾越目光落在撇去虾皮的碗边:“多谢双奴妹妹。”
张子芳原是见曾越家中冷清,拉他来集市采买节货。恰逢饭点,便顺路到了自家铺子。廖婶与双奴还需收拾摊子,二人用过饭便先告辞。
“日后再见,双奴妹妹。”
望着曾越渐远的背影,双奴眼底浮起浅浅笑意。这是头一回,他离去时特意与她道别。
从前他都客气疏淡呢。
她想起胭脂馆那日问她是否认识他。其实在那之前,她见过他两次。 头一次在云吞摊,子芳哥会试后带他来,她给他盛云吞,他说了句多谢。
第二次是在国子监,她等子芳哥,那日下了雨,她想递伞,他却匆匆沐雨离开。
他约莫……是不记得的。
05、御前巧说
每逢端午,家家户户门楣悬艾,檐垂蒲剑,食粽饮雄黄。
豊朝旧例,皇帝会设粽子宴款待群臣。自建安帝在位以来,这宴席已停了十余年。百官虽失了御前赴宴的殊荣,倒总归能阖家团圆了。
相比别处的热闹,曾越宅子显得冷清。门楣上那束艾草菖蒲,还是昨日张子芳顺手挂上的。
难得清闲,曾越便接着编撰那未完本的刑案奇闻录。日头渐高,伏案两三个时辰后,他搁笔活动肩颈,正欲去厨下弄些吃食,忽闻叩门声。
拉开门,双奴提着个竹编食盒立在阶前。
他微顿,侧身让人进来。
“今日端午,怎不与家人团聚?”
双奴将盒中物什一一取出:粽子、五毒饼、茶蛋、雄黄酒,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在檀木桌上摆得齐整。
她写道:阿婆让送的。
陈阿婆知晓是曾越救了双奴,一直感念在心。
她示意他趁热用,自己则去院中点起艾草,细细熏过角落。想起袖中还有一物,又取出个香囊给他。布料虽寻常,上头绣的缠竹纹却针脚细密。
“这也是阿婆给的?”曾越问。
双奴迟疑片刻,点头。
曾越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如此周全,倒像是忘了一件要紧事。” 她抬眼看来,目露疑惑。
“沐兰汤,祛秽气。”他眼底浮起一丝笑,“双奴姑娘可为我备下了?”
双奴听懂话中之意,颊上顿时绯红,目光躲闪着。
逗趣完,曾越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长街上孩童追逐嬉闹,沿街摊贩大多卖节令之物。有个挎篮的豆蔻少女正在叫卖草药香包与五色丝线,却少人问津。
“哥哥姐姐,要香包么?”少女生怯问。
双奴心下不忍,驻足停下。曾越开口道:“香包与手绳怎么卖?” “一共十文。”
少女欣喜接过铜钱。曾越挑了个青缎绣五毒的香包和一条五彩丝绦编的手绳,递给双奴。
“礼尚往来,送你。”
双奴微怔,随即眼里漾开笑意,仔细收进袖中。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曾越顺道带她去绣衣阁取衣裳。掌柜正忙着接待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一身江南样式的绸衫,头戴珠钗,正挑剔地拣选花色,口中絮絮说着扬州方言。
曾越忽觉袖角一紧。
侧目便见双奴面色发白,悄悄往他身后缩了缩。他俯身低声问:“怎么了?”
她指尖微颤,抓着他手写:这声音……像那日拐我的人。
曾越神色一凝。略人案的主犯早已落网,且是京籍人。如此看来,醉仙楼怕只是个联络处,而与胭脂馆做生意的,恐怕不止一方。狡兔三窟,这些人藏得竟这样深。
他面上不露痕迹,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待那妇人摇身离去,他低声嘱咐双奴取了衣裳速速回家,自己则转身跟出了店门。
**
五月望,双奴及笄。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笄礼不过是长辈梳头绾发,簪上一支素笄,便算成礼。陈阿婆眼力不济,由廖婶做正宾。
垂髫散开,青丝绾起,褪去几分稚气,添了些许温婉。陈阿婆从帕子里摸出一对九弯素纹银镯,套进双奴腕间。是陈阿婆娘留给她的嫁妆,不金贵,却珍重。
廖婶送了副白玉耳珰,张子芳则是支海棠花簪。
“嫁妆可都齐了,”廖婶笑着打趣,“双奴几时觅得夫婿回来?” 双奴脸红,夹了一箸菜进廖婶碗里。
用过饭,张子芳带她去淮江赏花灯。大十五,江畔游人接踵,笑语喧阗。远处几艘朱漆洒金画舫泊在水面,檐角悬着五彩琉璃灯,琵琶声泠泠泻出,如珠落玉盘。
“江淮来的醉月舫,风雅得很,听说每日只接五位贵客。”有书生踮脚张望。
“呸,挂羊头卖狗肉,不就是窑子?”担货郎瞧不上,“还是花柳街的姐儿销魂。”
“低俗!”书生呛道。
张子芳原想凑去瞧热闹,一听这话,沉脸拽双奴就走。若让娘晓得他带双妹去看那种地方,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两人停在花灯摊前挑拣,迎面却见曾越同一位年轻公子往画舫方向去。 “行简。”张子芳扬手,“你也出来看灯?”
曾越驻足,与身旁公子低语几句,那人便先行离开。张子芳瞄着那背影,狐疑道:“你们该不会是要去醉月舫吧?”
“同人去听曲。”
曾越答得平淡,目光落在双奴身上。
她今日穿了藕色绣花襦裙,发间斜插累丝海棠簪,衬得娇姝。 “你且去罢,我与双妹还要逛呢。”张子芳摆手赶人。
“这样啊——”曾越瞥他两手空空,随即从摊上取了盏荷花灯。 “子芳哥舍不得给你买灯,我送你。”他将灯递到双奴手中,眼底含笑,不等张子芳骂出口,已转身离去。
“这人!”张子芳脸都黑了,“仗着副好皮囊,惯会花言巧语哄小娘子。双妹,你可不能被他骗了。”
双奴捧着灯,盈盈笑着。
他不是呢。
张子芳还欲唠叨,醉月舫停岸处却骤然骚动起来。一华服公子正吩咐亲卫围殴个跨马武官,那武官身手矫健,衣袂翻飞间侍卫接连被踹飞,直打得华服公子抱头鼠窜。
人群四散奔逃,张子芳一把攥住双奴:“走!”
双奴频频回头,江畔乱成一团,那个方向......
“不用管,”张子芳拽着她挤进巷子,“曾越那厮会武。”
**
绣衣阁那日偶然得了线索,曾越便顺着那妇人一路蹲守,旬日下来,探明她与醉月舫往来甚密。明里是供酒水衣料,暗里只怕与略人勾当脱不了干系。双奴被拐入胭脂馆,大约只是个意外岔出的枝节。
他与叶轻衣原打算借平宁王世子之手入醉月舫一探,未料谢世子与宣平侯世子当街大打出手,计划搁置。叶轻衣随后又探得醉月舫背后似有靠山,轻易动不得,只能暂且按下。
忙了许多日,曾越难得准时下值,先去书肆交割了《刑案奇闻录》的刊印事宜,待回到宅子,已月上屋檐。
“行简,我可等你等得好苦。”
张子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声音幽幽怨怨。幸而曾越耳力过人,换作常人早被唬一跳。
......
他无言,推门:“进去说。”
张子芳连着两日来寻,回回扑空,今日索性守到戌正,总算把人堵住了。
“后日休沐,我请你上醉仙楼。”张子芳跟进屋。
曾越递给他杯冷茶,“发财了?”
张子芳一噎。
“前几日祭酒大人举荐了我,国子监有个空职,已报吏部。” “好事。”曾越见他沉吟,便不多问。
片晌,张子芳自己讲起缘由。
豊朝初,诸帝勤政好学,始定下经筵仪注。每月逢二日进讲。 到建乐朝虽已减至一月一回。开经筵却为朝廷盛典,以内阁学士、尚书、翰林等官侍讲,各司官员列席听讲。
这本与他一个观政无干,只因祭酒临时点他补缺。
偏侍讲官是个老学究,讲起书来如老僧诵经,催得张子芳整堂昏昏。一个盹磕下去,被御上点了名。
他脊背一寒,伏跪在地,冷汗涔涔。
“缘何而寐?”建乐帝声如沉钟,不辨喜怒。
那一瞬,他灵台清明,忽地想起他和曾越相识的一桩旧事。
彼时曾越入京赴考,与同乡合宿。那人嫉妒他才学,趁夜将他笔毫尽数拔秃。应试那日,曾越拨开一看,毛笔濯濯如童山,便就地解了衣线,将残毫捆缠指间蘸墨书写,连考三场,指节几近痉挛。同乡分在臭号晕厥抬出,后听闻曾越中一甲,在茶楼散布流言,诬曾越舞弊。
当时张子芳恰在茶楼,只见曾越当场取过秃笔,当众挥毫,字字清峻,反叫对方当众出丑。
这句“心中有笔,自成鸾章”犹记如新。
张子芳福至心灵,叩首答道:“回陛下,臣非瞌睡。臣是心中有经书,入定参经去了。”
满殿寂然。
他一咬牙,索性将曾越那桩旧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说是效仿友人,以心读经。
堂上鸦雀无声。张子芳心凉之际。
上头却传来一声笑。
“荒诞不经。”皇帝道,“你这友人,倒是个妙人。”
张子芳悬着的心刚落下寸许,又听皇帝问:“听你口音,蜀地人?” “臣重庆府人。”
皇帝遂出一对:“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
张子芳应声对曰:“一人成大,大邦大国大明君。”
皇帝静了一息,笑骂:“巧言佞语。”
却未治罪,挥手让他退下。
张子芳讲完,犹自后怕。这一关是过了,吏部的职也授了,只是—— “外放?”曾越看他。
“……夔州奉节知县。”张子芳讪讪。
曾越瞧他半晌,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愚钝。御前耍滑,还硬生生圆了回来,算是误打误撞合了圣意。
“往后若有这等情形,莫再提我名字。”他斜去一眼。
傻人自有傻福,他却迟早要被这厮拖下水。
“我这叫随机应变。”张子芳振振有词。
曾越懒得与他斗口,问他今日究竟何事。
张子芳敛了笑,端容正色:“此去奉节赴任,恰好途经家乡。我娘当初撇下父亲陪我来国子监求学,如今我得职外放,她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我与娘一走,双奴与陈阿婆寡弱无依……”忽地长身而起,对曾越郑重一揖。
“行简,我以此事相托。日后若能照拂她们一二,子芳必当重酬。” 曾越扶他起身:“你我相交虽短,却似故旧。此事我应下了,不必言谢。”
张子芳心下感动,面上又活泛起来:“谢还是要谢的。醉仙楼你随便点,我请。”
曾越一笑,问他何时动身。
“十日后。”
06、相看
天地一大窑,阳碳烹六月。
伏末里,酷暑难当。
自廖婶与张子芳离京后,双奴便独自支起了那爿云吞摊。每日只出到巳时末收摊归家,陪阿婆用过饭,再做一两个时辰绣活。
双奴站天井院,望着京城南边的天际出神,指尖抚过发间海棠簪。 不知廖婶和子芳哥...可好。
“双奴,来歇歇。”陈阿婆拉着她在阴凉处坐下,盛了绿豆汤消热。 陈阿婆叹一口气,握着她手道。
“阿婆原先想你和子芳自小相识,有情分在,若能结亲是再好不过。” 话落,顿了顿。“只如今他外任,何时归京尚未可知。你已及笄,总不好一直空等。”
“今日李婶说有人托她说亲,阿婆想着你去相看相看。”
双奴放下陶碗,正要摆手。
陈阿婆拍拍她的手背,眼里含着笑:“只去见一面。双奴若不喜欢,阿婆断不会应。”
双奴迟疑片刻,不忍拂她心意。
阿婆将她垂落的碎发掖回耳后,目光温柔:“我们双奴的好,自会有人懂得怜惜。”
隔日,李婶领着陈二来了云吞摊。
辰时正忙,双奴一人手脚不歇。李婶朝陈二使眼色,让他上前帮衬。 陈二生得寻常,中等身量,家中开肉铺,日子还算殷实。起先听闻是个哑女,心下不甚乐意;及至见了人,但见双奴秀容素肤,一双杏眼盈盈含水,看得他心头怦然,登时便满心满意了。
他年过十八,家中也相看过四五家姑娘,他自觉家资足备,那些寻常颜色入不得眼,一直未肯松口。如今见了双奴,自是殷勤,恨不得跑断腿。
“双奴妹妹,我来帮你。”挨得近了,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着汤食的热气,越发挪不动脚。
双奴摇头推辞,陈二却已抢过碗碟,擦桌端碗,忙得热火朝天。 收摊了他还不肯走,一路护送双奴回家。
陈阿婆私下问过双奴的意思,知晓她不中意,便取了一斗米、一块腌肉,托李婶送还陈二家。李婶会意,这是没看上,当即拒了陈家。
不料陈二热情不减,接连三日都来云吞摊上转。双奴见了他便有些怕,第四日他没来,她暗自松了口气。
偏生这日,廖婶从前的老主顾订了五斤生云吞,要送去铁匠铺。备下的食材不够,双奴回家取了一趟,待送到铺子,已近酉时。
铁匠老板多收了半斤,过意不去,留她喝了碗茶,临走又塞了包云片糕。
她提着糕出来,撞上陈二一行人。
“双奴妹妹!”陈二喜出望外。
双奴垂下眼,低头欲走。一个蒜头鼻、香肠嘴的男人却已横身挡住去路。
“哟,陈二,你艳福不浅呐。”
那男人满身酒气,眼珠黏在双奴脸上,涎着笑。双奴被他目光一扫,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陈二心中暗暗叫苦。他哪料到会在这里遇上王麻子。这厮是个混不吝,好酒又好色,在坊间臭名昭着。他忙侧身挡在双奴面前,沉声道:“王大哥,这是家中为我相看的……未婚妻。你莫吓着她。”
“未婚妻?”王麻子眼睛一亮,一把拨开陈二,“那更好办了。” 他伸手便去捏双奴下巴:“就算是你媳妇儿,爷爷我照样肏!” 双奴惊惧躲闪,却被他攥住手腕拖进怀里。王麻子凑过那张臭嘴来亲,陈二一拳砸他脸上,将他打倒在地。
“双奴快走!”陈二急喝。
双奴吓得魂飞魄散,含着泪看了陈二一眼,转身便跑。
身后王麻子骂骂咧咧追了上来。
她不敢回头,踉跄奔至十字街口。一阵疾促马蹄声迎面而来,她闪避不及,险些撞上马腹,那马被猛然勒住,前蹄腾空而起,险险擦着她的肩落下。
紧随其后的王麻子吓得腿都软了,马蹄差点踩上他脑门。
他惊魂未定,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劈手将双奴拽回来,破口大骂:“瞎了眼的莽竖!还不给爷爷滚下来磕头认错!”
马上之人怒极反笑。
他翻身落地,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王麻子领襟,将人如鸡雏般悬空提起。这人生得魁梧如塔,眉峰凌厉,满面煞气。
“他娘的,老子没找你麻烦,你倒敢跟老子叫嚣?”
王麻子两腿悬空乱蹬,犹自强撑:“你、你赶紧放了爷爷,不然...”
话音未落,熊单将他狠狠掼在地上。王麻子惨叫未绝,又被一脚踢出,整个人贴着地皮滑出丈余,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跑了。
双奴立在原地,浑身僵冷,不敢动弹。
熊单虽横行惯了,却不屑对个弱女子逞凶。他睨她一眼,嗓音粗沉:“你可以走了。”
双奴忍着瑟瑟发抖的肩,向他颔首道谢。这人面目可怖,方才却救了她。
熊单已翻身上马,只留一道宽阔的背影。他策马而去,犹自回望一眼王麻子遁逃的方向,满面戾气。要不是急着去办正事,今日非得打到他爹娘都不认得。
双奴回到白云坊,天已黑透。
她后怕地抵在门后,站了半晌。
屋里黑黢黢的,往常阿婆在,会留一盏灯。
她扣门,无人应答。
双奴心下一紧,转身便往西屋去。刘婶正在灶下忙活,见她来,擦了手迎出来。
“双奴回来啦?阿婆见你迟迟不归,摸黑寻你去了。”
双奴比划着问往哪个方向。刘婶朝巷口指了指,又有些不放心:“你就在家等着,阿婆兴许...”
话未说完,双奴已匆匆出了院门。
她沿着白日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回寻。四周漆黑,只偶有墙角屋檐泄出零星烛火。她努力辨认着前方的影子,手心沁出薄汗。
阿婆眼神不好,夜里更难视物。从前阿婆总叮嘱她日落前归家,如今却让阿婆摸黑来寻她。
巷口传来脚步声。
双奴一喜,快步迎上去。那身影渐近。
“双奴?”李婶借着月下微光看清来人,“阿婆呢?可回去了?” 双奴摇头,眼眶霎时红了。
李婶一拍大腿,懊悔不迭。方才她与阿婆同去云吞摊路上,听摊贩说双奴去了铁匠铺。她让阿婆先回,自己去铁匠铺接人。谁知铺子老板说人早走了。她一路寻回,以为阿婆已领着双奴归家,谁想两头竟走岔了。
“你别急,阿婆腿脚慢,兴许在路上。”李婶稳住声气,又折回去喊了院中几个叔婶,分头往各处寻。
双奴提着盏油灯,从铁匠铺一路寻到十字街口,又从十字街口寻回白云坊。
天明时,刘婶跑来说阿婆寻着了。
07、夫婿
永定门是入京第一关。
守卫循例盘查,放行。混在短褐船工里的那人,满脸黑黄尘色,与寻常苦力无二。待他拐进街巷,洗净手脸,摇身变成玉面郎君。
原是一月前随商船出京的曾越。
行至正阳门外,云吞摊空落落的,未支棚,也不见人。
曾越顿住脚步,须臾后不再耽搁往刑部衙门去。
值房里候了小半个时辰,叶轻衣方至。
“此番可顺利?”
曾越起身见礼,捋过思绪,详尽陈条。
月余前,探得醉月舫暗中假借行商货船,来往京都江淮一带。这帮人沿路行商运货,挑不出错。他扮作船工跟了一路,却见东家每到一处码头,宴请当地官绅,席间献上珍宝美人。那些女子,怕都是暗中略来、调教妥当的。
船至泰州便泊了,班工就地遣散。曾越在暗处守了几日,见那商船修整完毕,再度开拔。
“有处蹊跷。”曾越道,“此番返京,他们不招外头班工,只用自己人。入京的船只,恐得仔细些。”
叶轻衣颔首:“待他们进京,我寻个由头,命人严查便是。”他话锋一转,眉间凝了忧色,将这月京中变故说与曾越。
三皇子打死翰林,禁足失势,孰料城内冒出“一归仙人”之说,传得神乎其神。当今圣上近年痴迷修道,朝事都疏了,只求长生。三皇子趁机献上丹药,说是托人去请一归仙人炼的。龙颜大悦,当即解除禁令。
这还不止。三皇子又进言,要在京郊糜山建座道观,迎一归仙人出世,为陛下炼丹。建乐帝求寿心切,当即下旨营造。
“国库空虚,北边漠南边匪,处处要银子。”叶轻衣沉声道,“徐阁臣等人谏了又谏,说民力已竭。帝上一意孤行,户部拿不出钱,便一直拖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那内官王用宝,给陛下出了个主意。” 说是天下太平,养着那许多读书人做甚。每年廪生名额添了又添,吃朝廷禄米,只知闭门念书,不耕不织,于国何益。还举了老家一个老秀才,花甲之年仍年年赴考,家里良田尽荒,连个举人都没中。
于是奏请各府州县裁撤廪生名额,革免赶考公券。省下的银子,正好修观。
曾越沉吟不语。廪生冗滥是实,但法子太过峻急,无异于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无人劝谏么?”
“怎么没有。”叶轻衣摇头,“前阵子为修道观的事,好些人上书,陛下发落了几个,便闭关不见臣工。王用宝是近侍,如今能面圣的,只他一个。”
曾越默然片刻,轻声道:“三皇子与王用宝,怕早有勾连。” 两人相视一眼,未再多言。三皇子那边自有徐阁臣等人,他们眼下的要紧事,仍是醉月舫。
日头偏西,曾越踱至门房。
皂隶见了他,迎进小廨。
“云吞摊那边,可有事端?”曾越递与一锭雪花银。
离京前他曾托此人,每日往摊子上看一回,防着有人滋事。十两银子,够跑一个月的腿。
皂隶笑呵呵收了:“前半月倒是有个年轻后生,日日来帮双奴姑娘的忙,一连好几日。”他觑一眼曾越面色,未见不豫,便又说下去,“瞧着像是姑娘定下的夫婿。”
曾越背过身:“何以见得?”
“殷勤得很呐!”皂隶来了精神,“那眼神,就没离过双奴姑娘,分明是心生爱慕。”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这几日摊子没开了,估摸着是在备亲事。” 皂隶还絮叨着什么,曾越已出了门房。
坊间巷陌纵横,寻到那座天井小院,暮色将至。
一丝香火气飘入鼻端。曾越脚步微滞。
东屋檐下悬着白纸灯笼,堂屋前设了供桌。双奴跪在灵前,正往盆中放纸钱元宝。
她不哭,也不出声,只静静垂着眼,一张一张地添。
穿堂风过,火舌倏地蹿高,几乎舔上那双素手。曾越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手拉开。
她怔了怔,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干的,下眼睑却掩不住发肿。她望着他,沉静如常。 曾越没有说话,手掌落在她发顶。
“我在。”
这时,她才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刘婶说,人是前几日从河里捞上来的。泡了一夜,已不成样子。是双奴自己把人背回来,自己替阿婆擦身、换衣、梳头。邻里怕她撑不住,轮流来陪。寻到阿婆尸体时失声大哭了一场,她却再没在人前落过泪。
院中婶子送来晚饭,替她夹菜,她便吃。不问是什么,也不推让。 夜渐深,梆子敲过二更。曾越打了热水,拉她在凳上坐下,浸软帕子,替她揩脸。
“该睡了。”
她直直望着他。
曾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起身。
“明日我再来。”
08、斗殴重伤
暑往寒来春复秋,夕阳西去水冬流。
时隔半月,云吞摊重新支起。老客们见了总会说句“甚念”。 双奴笑着给人碗里多添几个云吞。
收摊时分,陈二来了。
自那日惹上王麻子,他心里又愧又怕,不敢再来。后来听说双奴阿婆去了,他去吊唁。
今日他来,是下了决心。
“双奴妹妹,我是真心悦你。”他声音发紧,“晓你家中新丧,无心此事,但我会等。一年后你愿意,我便请母亲来下聘。”
他言辞恳切,双奴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拒他。到底不愿平白耽搁人家年岁。
陈二不待她回应,将一盒胭脂搁她手里。
“这是赔礼。”
说罢转身就走,生怕被唤住。
双奴望着那盒胭脂,轻轻叹了口气。
“双奴妹妹,倒惹人喜爱。”
曾越不知何时来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随即抬眼,神情平和:“你若想寻个好夫婿,我替你留心着。”
双奴正要比划解释,闻言却顿住了。她望着他,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曾越眼底掠过一丝深色,片刻后道:“日后我若不在京中,你也有个依靠。”
双奴一慌,拉过他手:你要去哪?
他笑着捏捏她指尖:“这叫未雨绸缪。”顿了顿,“双奴总归是要嫁人的。”
她心头微松,摇头,又指了指凳子让他坐着等。回身收拾碗筷桌椅,背影单薄,动作却利落。
曾越望着她,许久未动。
茶水渐凉。双奴收拾停当,回身见他还坐在那里。
“双奴想过做账房吗?”他蘸了茶水,在桌上划下两字,“教你算章看账,可好?”
夏汛凶猛,河南水患,朝廷赈灾缺钱缺人。刑部近来只抓了几起廪生闹事,越发清闲。醉月舫的案子牵扯太深,还不是动的时候。
叶轻衣在叶侍郎面前提过他,有了这层关系,授职也算有望。但升迁,要实绩。
此番赈灾,正是一个机会。倘若能随治水官同去,做出些名堂来,总好过在刑部空耗着。有何菘在,郎官们看何家面子,曾越久无实职。可他从来不是坐等认命的人。
外去前,子芳托付之事须先安顿妥当。双奴总不能一直支这个摊子。 总归要有更稳妥的去处。
曾越看着她俯身擦桌,那盒胭脂被收进围兜。
日光斜斜铺来,她的侧影安静柔和。
做定打算,曾越与叶轻衣提了想法。叶轻衣让他休沐时去躺叶家。 不料出了茬意外。
建乐帝要在糜山修道观,户部拨了二十万两。如今又要赈灾银。待到月初发俸,户部账上已无余银,地方秋税解交月底才到。阁臣们议来议去,唯有将太仓积压的宝钞、胡椒、绢布折色充俸。
这一下,满朝文武怨声载道。然则御笔已批,谁也不敢闹到明面上。 领例这日,各司推诿,最后落在曾越与一个司务头上。太仓挤满了人,太仓大使索性让众人先在官廨候着,叫到哪部,哪部再进称房。
文官武官常因一言不合便吵得不可开交,如今银子换成没人要的宝钞胡椒,更是火上浇油。
曾越进门时,都察院与兵部的人已吵成一片。太仓大使两头调停,监察御史那张嘴皮子哪肯饶人,声量愈高。一旁礼部站着的那位,还在推波助澜。愈演愈烈。
曾越立在尾末,看了片晌,眉头微蹙。
礼部这人,不对劲。
礼部叶侍郎与沉阁臣交好,折色俸禄的法子,正是沉阁臣点了头,户部才敢奏请。若太仓因领俸闹出事,不免有心之人拿此大做文章。
他正思忖如何平息,廨外传来一阵粗声。
“这些文官尽会耍花花肠子,太仓的钱米怕早被户部蛀空了。”一个小旗骂骂咧咧,“本来咱们武官俸银就比他们少,这下倒好,直接喝西北风去!”
走在前头那人脚步重,哼道:“他娘的,老子倒要去瞧瞧这猫腻。” 曾越认出他,锦衣卫千户,内官王用宝侄子。
思及,他不疾不徐,挪身堵住了门。
“哪个不长眼的?”小旗横眉,“滚开!”
曾越眼皮都未抬:“后头排队去。”
“嘿,你个孙子,报上名来,知道爷爷们是谁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语气平平,“刑部观政,曾越是也。” 熊单今日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迎面还撞上个不长眼的。他二话不说,一掌劈下,那人竟侧身避开了。
熊单火气蹭地蹿上来,暴喝:“别跟个娘们似的,有本事接老子一拳!”
曾越回敬:“是不如您雄武,八面威风。”
熊单最恨人说他熊。他撩袍抬脚,曾越撤,他挥拳肘击,曾越躲。 两人你来我往,打断了厅中争执,纷纷退让。
熊单招式凶猛,曾越一心二用,腹上避之不及,中了一记,踉跄后退。 太仓副使冷汗直冒,上前欲劝,被熊单铁臂挥开,哀嚎倒地。 这下,满厅皆静。
“你敢打太仓官?”
“小小副使算个逑,老子还是皇上亲卫。就算杨承来了也得夹起尾巴当孙子。”
四下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太过狂妄,一部堂官竟也不放在眼里。 曾越冷冷一笑,真是蠢到家了。
“熊大人慎言。”他不紧不慢,“部堂乃二品大员,熊大人这是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熊单哈哈大笑:“什么卵子堂官?照样哈巴狗似的舔我叔父沟子!” “在下寡闻,不知大人叔父是……”
熊单没想到这小子装象,不由一吼:“你个鸟观政,敢不敬司礼监大珰,仗的哪条狗的势!”
曾越唇角勾起,不急答。他扫了一圈,同司的人恨不能捂起耳朵躲远,倒是有几部官吏,吊起眉梢观这场大戏。
他目光落回熊单脸上,笑意不达眼底。
“哦?熊大人靠山原是王大珰。”他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众人耳中,“如此说来,熊大人与在座诸位,乃至各部,靠的都是司礼监了?”
有人脸色骤变。
曾越继续道:“竟不知何时,朝堂百官改由司礼监调用了。” 熊单一愣,旋即暴怒,这鸟人给他下套!
“娘希匹的!”他抽刀直指,“少给老子扯淡,再胡咧咧,我砍了你狗头!”
曾越踅退至阶上:“我乃建安二十三年新科进士,御笔钦点。熊大人说我胡吣,是说皇上识人不明?”他顿了顿,目光逼视,“六部二十四司,哪个不是圣上属臣?何时又归在王大珰部下了?”
此言一出,满厅如雷贯心。
原是一场互骂斗殴,弄不好便是掉脑袋的祸事。胆小的已悄悄朝太仓大使那边望去。大使额上见汗,赔笑上前:
“熊大人有大量,何必与曾观政置气……”
熊单身后小旗也怕上司昏了头,扯他衣袖:“大人消消气,切勿冲动。”
风向霎时逆转。
熊单本就不忿狗屁观政和这帮缩头乌龟软蛋,适才隔岸观火,这会儿子又跳出来当好人,怒火烧到头顶,失了智,提起刀冲曾越劈下。
曾越侧身翻旋,就势滚了一圈,脚尖勾起墩子踢向熊单。
嘭!碎裂声炸开。
众人抱头鼠窜。可怜那副使方才倒地未起,此刻被当成垫脚石,出气多进气少。
太仓大使穿堂逃至门外,撞上守仓卫兵,气都喘不匀:“快、快!熊大人杀人了!”
危急关头,官场老手的本能醒了过来。他一把拽住前来领俸的兵马司吏目救火。那观政运气不好死了,当其倒霉;只一点,熊单这莽夫口出狂言还敢杀人,不把事闹大,屎盆子被扣在户部,他这大使也算到头了。
再说官廨里熊单和曾越战况。
熊单蠢,却生得虎背熊腰,一刀劈下,需两人合抱的梁柱都留下二寸深痕。曾越练过武,可空手接白刃这等险事他不会干。援兵未至,他只左避右闪,专躲杀招。
熊单连劈十余刀,连片衣角都沾着,恨红了眼,手下越发狠厉,招招取人性命。
曾越暗骂一声。稍一迟疑,寒刃已朝右肩而来。心下一凛,他后仰急撤,踉跄间刀锋划过臂膀,衣帛裂开,血涌如注。
他痛嘶一声。这狗熊使了十二分力,要不是躲得快,这只手便废了。 几名守卫提刀赶到,一见见了血,不敢贸前。
血色最易激狂。熊单一脸兴奋,越打越猛。
曾越连退数步,反手抽出守卫腰间佩刀,刀刃相迎。
兵戈争鸣,搅得耳中嗡嗡。熊单浑身暴起,将全身力道压向他受伤的右臂。曾越额上青筋浮现,眼底凝了冷光,他虚晃一刀,脚下猛攻下盘,趁熊单回防,刀背击落其兵刃,一个旋身闪至背后,重击腿腘。
熊单轰然跪地。守卫一拥而上,将人死死押住。
曾越顺势倒地喘气。右臂血已濡湿半幅衣袖,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太仓大使急命小吏去请医官,俯身喊道:“曾观政!曾观政!” 随即起身,一脸戚戚,向各部官吏团团作揖。
“诸位同僚见证,曾观政与熊大人不过辩了几句,熊大人便提刀伤人,重伤太仓副使。”他一顿,悲声沉下,“在下官微职小,无权处置,还请三司诸位,断个明白。”
09、帮忙沐浴
翌日。
衙房之内,各人神色各异。司务领着曾越往部堂值房去。
座首堂官面肃声厉,“藐视上官,好斗滋事。曾越,你可知错?” 曾越不卑不亢,揖礼道:“部堂大人,卑职昨日确是鲁莽。只是卑职不堪其辱及堂部,一时冲动,甘受惩戒。”
座上人冷哼一声:“惹下这等祸端,不罚难以服众。”
话音未落,司务自门外而入,附在堂官耳畔低语几句。
堂官目含深意看了眼曾越。
“你先下去罢。”
曾越退出值房,行至厅前,正遇何菘。
“以为攀上叶家便能平步青云?”何菘语带轻蔑,“不过是条狗,想捏死你,易如反掌。得罪了王用宝,看你有几条命活。”
曾越看他一眼,神色平静。
“承蒙关怀,在下铭记于心。不过何主事有一言欠妥。”他走上前,与何菘错身之际,轻笑一声,“若真易如反掌,怎到如今,还没捏死我?”
他抬步离去。何菘留在原地,眼神阴毒。
午后,叶轻衣来,说太仓副使死了。
人命作刃,锋利,好用。
沉阁臣与户部尚书亲往副使家中吊唁,抚恤慰问,礼数周全。 事态迅速发酵,言科道、御史纷纷上书弹劾,对熊单、王用宝口诛笔伐。加之王用宝先前献言裁撤廪生一事,积怨甚深,此时群情激愤,一发不可收拾。
坊间甚有读书人结社赋诗,专编曲词骂王用宝,传唱甚广。
王用宝知大势已去,跪伏御前痛哭流涕,自请乞休,愿以家产换侄子一命。
建安帝念及多年伴驾之情,准其所请。熊单免死,贬去地方卫所服役。 太仓一事后,吏部调令下来。
曾越授了八品实职。
正阳门外,商市依旧繁盛。
墙根下的茶棚里人头攒动。台上说书人一袭长衫,手执折扇,醒木啪地一拍,四下登时静下。
“诸位看官,且听在下道来...”他清了清嗓,“那日各部官吏齐聚太仓。半路杀出个凶神熊单,仗着叔父是司礼监大珰,目空一切,张口便骂各部堂官是‘哈巴狗’!”
底下有人倒吸凉气。
“那位刑部观政曾大人,挺身辩驳。熊单竟当众抽刀,劈头便砍!奈何曾观政赤手空拳难敌...”说书人手中折扇猛地一挥,“一刀正中身腹,鲜血直流哇。”
“哎哟!”茶棚里一片惊呼。
双奴正端了云吞往客座去,闻言脚步一滞。
“曾观政”三字入耳,她心头猛跳。待回过神来,人匆匆出了茶棚。 摊子也不及收,急步往砂皮巷去。
郎官体恤,准曾越在家养几日伤再上值。
时值八月,暑热难消。医官叮嘱伤口切莫沾水,连着几日不曾沐浴,身上黏腻得难受。这日实在忍不得,便放了浴桶在房中,褪去里衣正要入水。
门倏地被推开。
两人俱是一怔。
曾越反应快,抬手拢了衣襟,上前几步:“这般着急,出什么事了?” 双奴脑中却还晃着方才瞥见的精赤胸膛,脸颊腾地烧起来。她稳住心神,目光上上下下在他身上巡睃:你伤哪了?
近了,曾越垂目便能看清她。额角沁细汗,双颊染薄粉。红唇微张,喘声浅浅。
“右臂小伤,无碍。”他转身欲往里走。
手被轻轻握住。
掌心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我能看看伤口吗?
那双杏眼盈满焦灼与关切。曾越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低头看她。 “我要沐浴了。”
她愣住。
他俯身,又凑近些许:“医官不让沾水,自己洗实在不便。”他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不知双奴可愿帮忙?”
温热气息拂来,双奴一颗心咚咚直跳,眼珠慌乱躲闪。片时,红着脸轻轻点头。
曾越旋即直起身,仿佛被她颊上的热度触着了。
“不必了。”他淡声道,“你且去外间候着。”
房门掩上。室内氤氲,曾越靠在桶壁上阖目而息,右臂搭在桶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双奴安静坐在石凳上,望着水洗似的天际。目光不时飘向正屋。伤口不能碰水,他沐浴快两刻钟了,万一发炎……
又过了小半刻,房门终于打开。
双奴迎上去:想吃什么?
灶间,她忙切菜下锅,曾越在灶前帮着添柴。不多时,桌上摆好三菜一汤。
两人在院里用饭。双奴不住地给他布菜添汤,仿佛在照顾个行动不便的老者。
曾越无奈一笑:“我只是伤了手,能自理。你不用这般辛劳。”他将汤碗推过去,“别只顾着我,你也吃。”
双奴弯着眼睛点点头。
暮色四合,曾越送她回白云坊。
到了院前,双奴拉住他手:明日我再去。
他看她一眼:“我过几日便上值。你安心支摊,不必来。我无碍,能顾自己。”
说罢,挥手示意她进去。
双奴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10、意外
“女娘这就收摊啦?”隔壁卖炊饼的大娘探过头来。
双奴点头,比划:去买鱼。
大娘笑道:“鲜鱼是得赶早趟。”
剩下的云吞,双奴装了一碗递给大娘,大娘笑呵呵接了。
墟场上,鱼贩正扯着嗓子吆喝:“现捕的大黄鱼!肉鲜味美,最是补人!”
双奴籴了几尾,用竹篮提着往回走。心里挂着事,巷口迎面撞上个人。 一股酒浊气扑来。
男人晃着虚步,混浊的眼珠定在她脸上,一亮:“哟,这不是陈二相好吗?快让爷爷香嘴一个。”
王麻子。
双奴心口骤紧,转身就跑。肩头却被一把攥住,酒臭扑鼻,那张丑陋的脸越凑越近。她拼尽全力抡起竹篮砸在他脸上。
王麻子吃痛松手,双奴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门闩落下,她靠着门板浑身发抖。灌下杯冷茶,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 曾越进门时,便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是买鱼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她捧着茶杯的手指发僵。
“出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双奴眼中浮上惊喜,随即又黯下去。她拉过他的手:鱼丢了。
曾越怔了怔,失笑:“丢了便丢了,再买就是。”
她点头,问:你怎么来了?
曾越取出几本书册,递到她掌心。
“前些日子说要教你算账,趁得空拿来给你。先从这本《算法统宗》入手。”
双奴接过书,像个听话的学生等他来讲。
曾越倒有些意外,她虽未正经念过书,却一点就通。
“双奴真聪明。”
她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弯弯的唇角压不住笑意,那点欢喜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曾越指尖微微发痒。
真是容易满足。
新学的本事,总让人惦记。第二日摆摊时,双奴心里还想着昨日曾越讲的那些算题。
“老板娘,送两碗云吞到西巷尾。”一个人影晃到摊前,扔下二十文铜板,转身就走。
西巷尾有些远,双奴托隔壁大娘帮忙照看摊子,提着食盒往那边去。 且说那买云吞的人,入了西巷便无影踪。
越往里走越僻静。
一只手倏地从斜里伸出,将双奴拽进岔巷。
食盒落地,云吞汤洒了一地。
王麻子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
“臭娘们,敢砸爷爷?”他恶狠狠道,“今日叫你好好尝尝爷爷的厉害!”
双奴拼力挣扎,死咬在他虎口。王麻子吃痛松手,她朝巷口跑,没跑出几步,便被一把拽回,狠狠推倒在地。
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未及爬起,双手已被反剪,被拖着往里走。
王麻子扇了她两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跑啊?再跑啊?”他眼中闪着亢奋的光,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脸,“陈二让你爽过几回?”
双奴拼命踢蹬,却被他制住。王麻子腰带解下,紧紧缠住她的手腕。 看着哭成个泪人的双奴,王子心头快意。张狂,凌虐的快感让他飘飘欲仙。
“你阿婆要是看见你在杀她的人胯下叫唤,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那日他挨了揍,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正巧撞上来寻双奴的陈阿婆。一脚踹过去,那老婆子便栽进了河里。他看她挣扎、沉没,心里痛快极了。
后来怕事情败露,一直没敢再来。昨日又撞上这丫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今日非得办了她,再散播她勾引自己,顺理成章将人纳回家,慢慢折磨。
双奴浑身发冷。阿婆……是这人害的?
她盯着那张扭曲的脸,恨意上涌。可手腕被缚,动弹不得。
眼见那张臭嘴又要凑过来,她偏头欲往墙上撞。
“嘭”的一声响。
王麻子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滑落在地,哀嚎不止。 曾越站在巷中,面沉如水。
他不放心,跟过来看看。幸而来了。
双奴脸上泪痕交错,清晰的红指印浮在颊边。曾越眸光一沉,上前拎起地上那人,一拳砸他脸上。
王麻子惨叫,血沫和碎牙一起吐出。
曾越一脚碾在他脸上。
“饶命……饶命啊大人……”王麻子哭喊求饶。
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曾越敛起戾气。他蹲下身,替双奴拭去脸上的泪。
“没事了。”
那些后怕、惊恨上涌,双奴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他,伏他肩上哭出声。
曾越抬手拍着她。
“别怕。”
目光落在王麻子仓皇而逃的背影上。
“这个人渣,”他低声道,声音稳沉,“不会再来了。”
知晓今日她受了惊吓,曾越将人带回砂皮巷。
软榻上,睡着的人儿眼睑红肿未消。
曾越指尾轻抚了下,收回。须臾转身出去。
旦日,双奴问曾越:状子该如何写?
曾越搁下笔:“案子不同,状词也有分别。”
她写道:是王麻子害了阿婆。眼中悲痛难掩。阿婆不能就这么含冤而去。
曾越默了一瞬,提笔写下告状。“投去顺天府。”
双奴接过,道谢。
“要我陪你去吗?”
她摇头。他已帮得太多,她无以为报。阿婆的公道,她得自己去讨。 “好。”曾越不再多言,“若有难处,随时问我。”
顺天府衙,双奴将状子递进门子。推官接来扫了一眼,问道:“可有物证?人证?仵作验伤文书何在?”
双奴怔住,摇头。
“凡命案,尸、伤、病、物、踪,五者俱备,方可推问。”推官将状子搁回案上,语气已淡,“单凭一纸状词,如何问审?”
见她愣愣站着,又说不出话,推官皱了皱眉,着人将她请了出去。 双奴立在衙门外,茫然许久。
走回砂皮巷,巷口却立着一人。
她眼眶一热,随即压下。他大约早料到会是这样,却也没泼她冷水。没有证据,凶手如何伏法?
曾越见她走近:“缺什么,我陪你一道去寻便是。”
当日仵作验过尸,草草敛入棺中,便是开棺再验,也难有痕迹。若要王麻子亲口认罪,更是难如登天。杀人偿命,他岂会傻到拿命来抵?
唯有去阿婆落水的地方,寻那日是否有人看见。
双奴攥紧袖口,眼中悲恨交加。
若寻不到证人……
她会拿命去抵。阿婆不能白死。
叶轻衣匆匆而来。曾越见他面色凝重,便让双奴先进屋。
11、快成了
夜阑更深。
几艘小船自江畔悄然西行。岸边草木间伏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 上凉河交汇处,船只泊岸。一群人卸下箱子,掩藏到林子里,忙活半晌,最后留下两个男子看守。
曾越一路跟来,隐在暗处。等了半个时辰,那两个看守靠着树打起盹来,连野鼠从脚边蹿过都未察觉。
他眉色一凝,吩咐余人仔细蹲守,若有异动速去衙门急报,自己转身往叶家方向去。
前两日,叶轻衣来找他,说暗访醉月舫时发现船舱底部空置,混进去一看,箱子里装了兵器。为避免打草惊蛇,便轮流在暗处监察。不成想今夜果然见其行动。
起初曾越也不觉有异。只是兵器如此要紧,怎会留两人看守。且上凉河已出外城,运进内城又运出来,实在不合常理。
同叶轻衣讲了疑窦,两人蓦地反应过来。
醉月舫已然发现他们,将计就计。
寅时末,到了上朝时分。
直至日头高照,建乐帝依旧罢朝。一连十日。
回到官廨,一小童疾步而来。
沉皇后晨间递出消息给沉阁臣。圣上昨夜服了丹药,夜御数女,现在昏迷不醒。
内宫已被把持,三皇子欲意夺位。
曾越与叶轻衣相视一眼。
皇上亲卫非帝令不得调,京军调动须经内阁与兵部。内宫虽被控制,三皇子却未稳定大局,大臣与其他皇子各有动向。
那些兵器,怕是要用来围困沉家与四皇子的。
沉阁臣提前得了消息,先行去寻锦衣卫指挥使。随后派人通知他们,与宣平侯世子分路去保护要臣与四皇子安危。
入暮前,风波平息。
三皇子欲协内官伪造传位诏书,临门一脚,功亏一篑。此刻已被关押,余党尽数下狱,只待处决。
等忙完,已是三日后。
双奴连日奔走,探访,欲寻目睹阿婆落水之人。却始终一无所获。 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她心上如同绑了块巨石,随着夜色,一同沉入河底。
她蹲在阿婆落水的那座桥头,双臂紧抱住自己。想哭,却哭不出来。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
夜色里看不清神情,只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曾越推开门,屋里静得出奇。
原本该亮着的烛灯熄着。双奴不在,应是回白云坊了。
他在门边站了一息,阖上门,自去盥洗睡下。
朝暾将出之际,禁苑鸣钟二十七下。
建安帝驾崩了,四皇子即位。
宗室、勋戚、部院大臣皆入宫守灵。其余官员服素缟,于官舍集体斋戒二十七日,不得归家。京中军民百姓禁嫁娶、停作乐一月。
登基大典那日。
百官在鸿胪寺官导引下,依序列位奉天殿前,向新帝行三跪九叩之礼。待内侍宣读完诏书,大典方成。
曾越回到官廨交割事宜。他前日由刑部调任礼部,授仪制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平日文书他习惯整理成册,交办起来倒也利落。
值厅里遇上叶轻衣。
“行简,恭喜啊。”叶轻衣笑着拱手。
曾越回礼打趣:“该恭喜叶少卿才是。”叶轻衣已升任大理寺少卿。 叶轻衣拍他肩膀:“好说。过两日得闲,去春华楼,咱们好好贺一贺。”
叙了会话头,堂官着人来请叶轻衣。曾越自出了衙门,往外城去。 在官舍斋戒近一月,又忙大典诸事,他已许久未见双奴。
不知她近况如何。
到白云坊,双奴不在家。
对屋刘婶瞧见,招呼他在院子坐,讲人出去了不会儿就回。
曾越道过谢,在石凳上坐下。眼神虚虚放着,不知在想什么,搁在桌上的指节时不时轻点。
刘婶搬个小凳坐门口纳鞋底,晒着太阳,嘴也闲不住。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曾越偶尔应一声,没太过心。
说着说着便绕到双奴身上。
“双奴这孩子,是真招人喜欢。”刘婶拿针蔽了蔽头发,“原先阿婆在时,同陈家相看过。双奴没相中,陈二倒是一门心思。阿婆没了,他日日来寻。”
她笑呵呵道:“这不,时间一长,两人处出感情来了。我看这事啊,八成是快成了...”
曾越手指动作停下。
门外恰传来声响。
“双奴妹妹,明日我得闲,到摊子帮忙。”
双奴摇头。
陈二笑:“要的,我还想再吃次你做的饭食呢。”
双奴微微扬起笑意,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转身迈进院门,瞧见石凳上坐着的人,她面上一喜,脚步都轻快了些。
她走到他面前,眼睛弯成月亮,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来了呀。 她一个多月没见到曾越了。其间去过砂皮巷几回,门都闭着。后来陈二打探到消息,说京官要为先帝服丧,不能回家,她才放下心来。
不过月余,面前的人儿身量似乎抽长了些,五官也长开了,褪去那点子稚气,添了几分少女的柔婉。
她长大了。是合该考虑亲事。
“双奴若要成亲,到时我备下厚礼,也不算有负子芳所托。”曾越嘴角挂着浅淡笑意。
双奴一怔。
她望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他也觉得,她和陈二应该在一起吗?
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让她感到闷顿。
她眼睫垂下,摇头:不要厚礼。
鼻尖忽有些发酸。她在掌心慢慢写道:子芳哥嘱托你照拂,你便照拂。我晓得的。
指尖顿了顿:你来送亲,我就很高兴了。
她没有家人了。他于她,是不一样的。
曾越垂眸,停驻她微扬起的唇角。那双漆黑的眼珠沉静地看她。 片刻后,他开口,像是许诺一般。
“好。我送双奴。”
光线落在院墙上,拉长两人身影。刘婶不知何时已收了针线回屋去了。12、什么关系
逾月前。
陈二在巷口遇着双奴,心下欢喜,便送了她一程回白云坊。
又过了两日,他远远望见双奴往这边来,雀跃不已,还当她特意来寻自己,忙迎上前去。
“双奴妹妹,是来找我的么?我家不在这边。”他往她前头看了眼,眉头忽地拧起,“别往前去了,王麻子就住这条巷子。”
果见双奴提着竹篮的手捏得发白。陈二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惊吓,至今心有余悸,便温声安慰:“莫怕,前些日子王麻子死了。”
双奴眼中猛地一震,抬头望他。
陈二便和她讲了原委。
王麻子是个酒鬼,隔三差五醉卧街巷。正西坊的人被他欺辱怕了,见他绕道便走。
那日又有人见他醉醺醺往家去,谁知一脚踩空,后脑勺磕在石子上,当时便没了声息。过路的只当他又睡死过去,谁也没理会。
到第二日,巷口飘出恶臭,有人循着味找去,才见他身上爬满虫蚁,面目都啃噬得不成样子。这才晓得,王麻子这是喝酒把自己摔死了。
正西坊的人唏嘘不已,只当恶有恶报。
他哥嫂得了信赶来,大嫂一见那惨状,想起当年险些被这畜生欺辱的事,当场黑了脸扭头便走。他大哥念着最后一点手足情,好歹扯了张席子将人裹住,扔去荒山埋了。
“仵作来验尸,说王麻子摔后没死透,该是被虫蚁活活咬断气的。”陈二说着,脊背仍有些生寒。怕惊吓到双奴,便带她快步离开。
那日之后,陈二原本歇了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隔三差五来帮双奴干活,或送她归家。双奴感念他的照拂,便邀他用过一回饭。后来陈二又费周折帮她打听消息,一来二去,两人倒比从前熟络了些。
今日,双奴去南纸店采买毛边纸,回来时又遇上陈二,便送了一程。 没想到许久不见的人,开口便给了她一记闷棍。
可曾越来寻她。
她还是很欢喜的,低落被抛到脑后。
双奴拉他进屋,取出一迭裁好的毛边纸,上头是她这些时日解不出的算术题。曾越教她的功课,她日日温习,不曾懈怠。
曾越接过,落在纸上那尚显粗苯的字迹上,又看了看旁边满眼期待的人儿。他沉吟片刻,问:“可有笔墨?”
双奴不明所以,仍是取来。
曾越提笔,写下几张字帖,招手让她近前。
“双奴描几个字我看看。”
她低头看那纸上的字,笔走龙蛇,刚柔并济,与自己那手字一比,顿时羞得垂下头去。
她一笔一划写得缓慢。
曾越观她运笔,点画间进退无章。起身绕到她身后,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双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从身后将她拥在怀里,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你先跟着感受下笔法。”他低头,在她耳畔说话,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挠过,从耳尖一路麻到脊背。
双奴屏住呼吸,心擂鼓似的跳,脸颊烫得像烧起来。她暗自吐气,拼命想让心跳平复,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等他松开手,她仍是怔怔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曾越倒也没苛求,只温声道:“不急,你慢慢练。日后我再教你。” 忽地,他俯身凑近了些。
“双奴热么?怎么脸这样红。”
她愣愣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半晌才反应过来,慌乱低下头:我去倒茶。
自此,每日收摊后,双奴便写一个时辰大字,再温习前日所学的算法。曾越若下值得早,便来白云坊指点她。苦练下来,她一手字总算能见人了,算术也学得七七八八。
休沐这日,曾越带她去了书肆。
文魁阁的老板与他相熟,迎了人去内厅说话。留了个小书童在外头招呼双奴。
那小书童年岁不大,自来熟得很,凑过来问:“你和曾大人什么关系?”
双奴想了想,在桌上写道:邻家的妹妹。
书童见她是个哑的,愣了一愣,随即又堆起笑来。
“那可稀罕。曾大人打从第一次进文魁阁,都是独个儿来的。” 他记得清楚,那回这人进门便找老板谈卖书刊印的事。那书卖得好,老板便与他签了独份。此后每回来,都是径自进去找老板说话,没带过人来。
不晓得里头说了什么,老板出来时笑容满面。
归家路上,曾越问她:“双奴,这书肆如何?”
双奴点头,细数文魁阁的好处。地方大,书多,书童也好相与。 曾越便笑了:“那往后,双奴跟着书肆掌柜学做账房,可好?” 她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可以么?
那副模样,像得了糖的孩童,又惊又喜,偏还不敢全信。
曾越指尖动了动,终是只笑着道:“真的。”
礼部不比刑部,虽无需东奔西走,却也不得清闲。
先帝生前听信谗言要裁撤廪生、免赶考公券。这道旨意下去,各地学子怨声载道。江淮、江西一带书院讲学盛行,学子百姓多尊崇当地大家,本就与官学有些隔阂,这道旨意一下,更是火上浇油。地方官施政艰难,有几处竟闹出民逼官的乱子来。
新皇登基,千头万绪。要紧的事何止这一件。礼部尚书与内阁商议,先帝旨意虽激进,却也不可尽废。廪生、增生、附生冗滥,是多年积弊,加之部分地方官尸位素餐,整顿非一日之功。
眼下要紧的,是先派人去江淮安抚人心,再徐徐图之。
早朝下来,部堂与左右侍郎在值房议了几个时辰,里头还没动静。 衙门里众人猜测纷纷。有人凑到曾越跟前,笑问:“曾大人同叶家公子交好,可知道些内情?”
曾越面露惶恐:“此等密事,越如何得知。”
那人轻笑一声:“同僚间闲话罢了,曾大人莫当真。”
旁边便有人接茬,语气拈酸:“曾大人自是不用担心外放去收拾那烫手山芋的。”
正说着,司务来通传,几位大人请曾越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登时作鸟兽散。
曾越入内,向三位大人见了礼。
叶侍郎将一册书递到他手中。封皮上写着《公车见闻录》。
“这是你写的?”部堂发问。
“是下官所着。”
“我记得你原籍湖北。”部堂眼风扫来,不怒自威,“里头从南到北列得详尽,你是如何得知的?”
曾越拱手:“回大人,下官赴京路上,遇着不少因不谙路途耽搁了会试的举子。后到京城会馆,便向南北来的赶考举子打听,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册。上京路线、对应车马舟船、当携带的用具、沿途需留意的事项,都一一录了进去。”
“所以你便刊印售卖?”叶侍郎问。
“京中居大不易,下官实在囊中羞涩,才想了这法子。”他语气颇苦涩。
叶侍郎哼了一声:“你可知监察御史上奏弹劾你,说你以官职之便牟利,有辱朝廷体面?折子到了御前,皇上给了沉阁臣,又转到了礼部这里。往重了说,你这是打朝廷的脸,你说该如何是好?”
曾越心念电转。这是有人故意要参他。折子既已发回礼部,想来圣意与上头几位都觉此事不足轻重。他略一厘定,不紧不慢道:
“下官虽卖此书获利,却是在授官之前所着,此其一。天下举子,多未出过远门,路上沟坎多,若遇上家境贫寒的,更是举步维艰。有书指引一二,也算为读书人尽绵薄之力,此其二。此番被参,下官实在有冤无处申。”
“口若悬河。”叶侍郎驳他,面上却露了赞赏之色。
堂官微微颔首,示意叶侍郎继续。
叶侍郎便道:“方才与部堂商议过了,既然折子发回礼部,不能不罚。这次外派江淮的提学官,便由你去。”
上座三位大人目光如炬,齐齐落在他身上。
曾越沉吟片刻,应道:“下官领命。”
叶侍郎见他并无推拒之意,颇有兴致地问:“不再争一争?” 曾越答:“各位大人自有考量,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叶侍郎哈哈一笑:“果真没看错你。”
13、希自珍卫
云吞摊子如今由李婶接手,双奴则去了文魁阁学做账房。
天日渐寒,书肆放工的时辰改到申正。双奴刚出门口,便见曾越信步而来。
她眼里一亮,快步迎上去。
那双眸子水亮亮的,盯着他的时候,好像有话说。
曾越弯了弯唇角:“可还习惯?”
双奴点点头,眼里漾着笑。
白云坊离书肆有些远,两人走回,天色已四角挂暮,唯余手中一盏提灯,照着脚下的路。
到家时身上沾了寒气,双奴奉了杯热茶递他。曾越接过,陶碗壁沿的暖意丝丝透进指腹。
“天冷路远,”他啜了口茶,“搬来砂皮巷住,你也便当。” 双奴意外怔住,看他。
曾越笑了笑:“明日,我正有空。”
住到砂皮巷,双奴也少见他。每日点卯,天未晞出门,归家已月挂中天。头一日她还等着,曾越见了便说不必再等,让她自去歇息。
文魁阁掌柜请假半日,叮嘱了些事项,便留双奴一人录账登记。 快到放工时辰,她核对账目,拨算珠的手忽地顿住。曾越和一公子正立在拦柜前。
他手里拿着两本书,笑着道:“双掌柜,结账。”
双奴被他眼里的笑意晃得有些飘然,耳垂慢慢晕红。
旁边的年轻公子插话打趣:“行简,你家妹妹真是可爱。”
本就羞赧的人儿,脸更红了,睫羽跟着颤了颤。
那公子笑出声来:“双奴妹妹好,我是叶轻衣,以后可以叫我轻衣哥。”
曾越适时开口:“叶公子,你该结账了。”
叶轻衣掏出锭银子,双奴找零给他,他却弯桃花眼道:“双奴妹妹你拿着,当作见面礼。”
双奴为难,曾越朝她点头,“收下吧,我们先走了。”
两人摇门而去,愈来愈远,直到衣角消失。
宅子窗牗上印着烛火,双奴锁边缝完最后一针,一双手衣便成了。 蜡烛将燃尽时,曾越推门而入。
双奴枕着手臂睡在桌前,白皙面容在微弱的烛光下染上一层柔光,安静温婉。旁边放着刚缝好的耳帽和护手。
曾越凝了半瞬,解下氅衣披在她身上。欲要转身回内室,睡着的人儿动了动,抬起一双犹带朦胧的杏眼望来。
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曾越移步坐下,手指抚上护手的绣纹,轻声问:“双奴这般费心,要赠与谁?”
她直起身时氅衣滑脱,双奴手快拢住,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钻入鼻腔。她又往上拢了拢,那香越发浓了,混着氅衣主人身上的零陵香。
双奴将耳帽和护手放到他手心,指了指他。
门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随着烛火晃动。
“多谢双奴。”他唇边含着笑。
顿了顿,又道:“住这若有事,可以找隔壁张婶。”
双奴心中一警,问他:你要走吗?
曾越迎上她视线,“去扬州府任职。”
她听过扬州府。在南边,离京都很远。
双奴拉着他的手,目露殷切:我可以一起去吗?
曾越起身,背对她。
“此去外任乃公事,不可。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
双奴伸手想再说:我不会成为麻烦,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可他背影清绝。指尖蜷了回来,慢慢放下手。
最后,她只问他何时走。
曾越答她,三日后。
一早来书肆,书童便注意到双奴心不在焉。账目出了错,掌柜让她去整理藏书醒醒神。店里没人,书童跟凑上来。
“双奴姐,你不舒服么?”
双奴摇头,整理书籍的手忽然停下,问:扬州府离京都有多远。 书童摸不准她是何用意,“走运河水路至少得半月,通书信更久了,一月起步。总之就是见面不易。”
她眼中更添几份低落,书童安慰道:“没事,要是有心也能很快收到书信的。实在不行,双奴姐可以去扬州府看曾大人啊。”
闻言,双奴顿了下,然后摇头。
他受子芳哥嘱托,一直照顾她。也许在他眼里,自己是不得不完成的承诺罢了。
三日,不快也不慢。
双奴未去书肆,烙好了卷饼和牛肉,用油纸分装好,等曾越回来。 天光渐渐暗淡,门扉终被扣响。她快步上前拉开门。
叶轻衣面带笑容:“双奴妹妹可还记得我?”
双奴迟疑点头,迎他进门。
他取出一封信递交,“这是行简给你的……他早间已乘船前往扬州了。”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双奴打开,里面是两张五十两银票,最底下压着一封折起的信。
她展开来,纸上只有八个字:寒冬凛冽,希自珍卫。
蓦地,一颗滚烫的泪珠落下来,恰好滴在字上,迅速晕染成模糊的一团。双奴想擦干,却越擦越黑。
叶轻衣手足无措,他没想到人说哭便哭。
“别哭别哭,行简匆忙赴任实乃不得已...”
他望了眼院墙外,无奈地摇摇头。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走这一趟,让行简自己来。如今他也成欺负小姑娘的帮凶了。
“我有个表妹,最见不得女孩子哭。要是她知晓我让你哭了,估计得狠狠去父亲面前告我一状。”
见她止了泪,叶轻衣又道:“改日,带表妹和你认识。平日无事可以一同玩。”
双奴点了点头。
他跟着一笑。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2_27 15:49:5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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